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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心愿
翌日正午,法显拿着佛经来到花千遇的住所。
法显将经书放在案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弯着,面上一片柔和,他道:“贫僧还未谢过施主昨日的相助。”
花千遇挑了眉梢,也假意客套了一番:“法师不用客气,法师多日来不辞辛劳的教授我梵语,帮忙也是应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当时准备袖手旁观的模样。
她垂眸看一眼经书,问:“今日学金刚经?”
经过多日的学习,她已经能看懂一些最基础的梵语了,金刚经这三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法显道:“正是。”
“贫僧先为施主讲解第一分的解意。”
他翻开经书,放到花千遇的面前,让她看着书写的梵语。
法显念诵一遍经文,就开始讲解内容。
他说起佛经来,声音清透又干净悠远,躁动能安,不过听久了,不免会让人昏昏欲睡。
花千遇的思绪就开始飞散。
在学习梵语之前,法显总是会先说是讲佛经的解意,他的意思是这样更能理解贯通,她当然不信法显的话,无非是为了给她洗脑,对于法显的心思,她也不在意,他说,她不听就是了。
她又想了很多,想到她完成任务回家之后,应该怎么去生活,不管怎么过在古代的这么多见识,也能让她过的很好。
意识到法显快讲到结尾了,花千遇稍稍回神,重新聚焦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眸深邃沉静,眉目似烟波渺渺般淡然,月色的僧衣衬的他越发清朗出尘。
其实法显的长相也就中等偏上,比他相貌俊朗的人,她见过不知几何,可是他身上那种出尘脱俗的气度,却是少见。
花千遇托着下巴看着他,眨了眨眼,含笑着问:“法师,有没有人说过,你长的挺好看的?”
声音骤然停滞,法显愣了一下,他抬眼见花千遇面露欣赏之色,复而不在意的说:“不过是一具皮囊,百年之后皆化为枯骨,何必在意。”
“你不在意,我可在意了,你若是长得难看,我就不去坐在这听你叽叽歪歪的念经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还颇为自豪的说:“我就是喜欢以貌取人。”
法显顿时摇头失笑。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何花千遇会找他学习梵语,究其原因,怕只是因为外貌而不是对佛法的领悟。
花千遇看他唇畔的笑容,温和的犹如春风,只是永远都无法触碰,她也从未在法显的眼神中看到过一丝意乱的波澜,比禅定的佛还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要出家?”她问出了心底里盘旋的疑惑。
花千遇唇角边浮现的笑容中隐约带着一丝轻嘲,她缓缓道:“成佛吗?”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愿望,耗尽自己一生的心力,真是愚蠢到无法言表。
法显看她一眼,摇了摇头:“贫僧从未想过要修成佛,佛也是名为佛,不必执着。”
闻言,花千遇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反问道:“不成佛,那你修什么佛?”
佛家远离俗世凡尘,断绝七情六欲,灭掉种种痴暗,永断世间执念烦恼,不就是为了超脱人世苦海,修成正果,涅槃成佛吗?
法显拨动着手上的念珠,深邃的眸子,
定定的望着花千遇,在她的眼底他看到了嘲讽的神色。
他的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师尊祥和睿智的眼睛。
那年他笑容慈祥的用手抚摸着他的头,问他:是选择出家,还是下山?若是选下山,会有一户好心人愿意抚养他长大成人。
当时他年仅六岁,心智还尚未成熟,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出家所代表了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佛经的喜爱。
他自幼便很喜欢看佛经,看着经文会让他产生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同时他也由衷的希望世人能消除恶念,皆都向善,因此选择出家是注定的事。
师尊念他尚还年幼,不懂如何抉择,便给了他一个机会,在未受具足戒之前,并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他还是可以反悔的,云台寺不需要他的报恩。
不过,他却从未生过反悔的念头,在二十岁时受了大戒,他更是坚定了普度众生的信念,终其一生,不会悔也。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燃不息。”
法显又引用了一句譬喻来说明原因。
这次不用花千遇再去思考他此言何意,他便沉声道:“中原战乱不断,哀鸿遍野,百姓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困苦不堪,众生于三界中苟延存活,互相欺凌,心中亦被忧惧,烦恼所束缚而轮回不休。”
他的目光逐渐飘远,似是游荡于天地之间,眉心间有一种化不开的郁结:“人由生至死,每一阶段都伴随苦难,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贪欲,贪使人滋生恶念,恶行日增,从而有了战乱,罪恶、邪行、愚痴、妄语,淫念……”
“想要断灭人生的苦难,唯一的方法就是断绝贪欲,收摄身心,即能证得世间太平。”
花千遇现下倒是彻底明白了法显的心愿为何是普度众生,他是希望通过弘扬佛法,引导世人信佛向善,断绝人性中的贪欲,使世间不在悲苦,充满不幸。
话落之后,法显沉默下来,面庞沉静淡然。
他认为花千遇听过之后,会如同往常那便嘲讽他不自量力,以一人之力妄图改变整个时代。
花千遇抬目看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她轻笑了一下,笑意凉薄而冰冷,她薄唇轻启:“世人无不在自欺,欺人。”
她确实是在讥讽,不过罕见的却没有明面上嘲讽法显。
百姓信佛的主要原因,是希望的获得心灵上的宁静,祈求精神上的解脱,从此不再受世间苦。
这也是为何越是战乱灾害的年代,信奉佛教的人越多,而越是和平的年代,信佛的人越来越少,逐渐进入末法时期。
其实二十一世纪便已经进入佛教的末法时期了,大多数人的生活平淡安康,已不再需要追求神明来逃避现实生活中的灾难和痛苦。
可是现在这个时代,荒蛮粗暴,封建腐朽,世人心灵上浅薄无知,精神上迂腐不堪、麻木不仁,这些都不会消失,战乱也将继续。
那些信佛的人,佛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他们只能供奉着一个信仰,支撑他们活下去。
她无法认同法显的心愿,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改变人身体上所遭受的苦难,却也不会否认他的努力,这个世界上总有智者在前仆后继的推动着人类前进,提高思想觉悟。
法显便是其中之一。
“要知道智慧很难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递,而愚蠢却可以像瘟疫一样轻易的蔓延。”
花千遇望着他,满是戏谑的说:“法师我看好你哦~”
法显:“……”
他一时无语,始终都想不明白,花千遇是怎么做到三言两语,就能嘲讽所有人的。
…………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这几句偈语是出自法华经譬喻品,其中最后四个字,应该是甚可怖畏,甚至的甚,而不是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网站显示的是什的什字,不是我打错字了。
第五十三章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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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祸水东引
风轻轻吹过长街,带来一股枣花的幽香,法显尚未走到门前,便已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停在木门前,抬手敲门,等了片刻无人应声开门,他又敲了一次,亦是无任何动静。
他微垂的目光,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已然知晓原因。
不告而别,怎么看都是花千遇的作风。
只是,她的梵语才只学了半月,不知还会不会再继续学。
法显最后看了一眼房门,眼睛是一片深沉静水,毫无波澜,他转身离去,月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幽寂的长街中。
自从花千遇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苏巴什故城。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他每日上完早课之后,会在佛寺内讲经,一直到正午结束,由于不用再花千遇身上耗费时间,他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去看佛经。
常慧和常悟的任务则是抄录一些不能带走的经书。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天。
法显结束了讲经,殿外的信众皆都散去,便见常慧走进了殿门。
常慧双手合十,施了一礼,他肃静的说道:“师叔,巴萨摩将军来了。”
法显带有淡淡疑惑的目光看过去,常慧解释的说:“巴萨摩是王的亲兵。”
法显平静的说道:“去看看吧。”
两人来到禅室,室内站着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半臂织锦长袍,面容刚毅,身形健壮,腰佩长刀,脚上是及膝的长靴。
他转身向法显施礼:“法师。”
法显唇边展露温和的淡笑,他合十回了礼,笑着说:“不知将军前来所谓何事?”
巴萨摩朗声言道:“王听闻法师近日要去于阗国,龟兹南去于阗有一千四百里,路途遥远,崎岖险恶,王担忧法师在路途上出了意外,便派遣我带人护送法师等人前去。”
几日之前,他曾去觐见了龟兹王,和他禀明暂停一段时日的讲经,准许他去一趟于阗国。
龟兹王当场就应允了,并言明会提供一些帮助,原以为是寻个商队,让他们跟同商队前行,不曾想竟是直接让亲兵护送,此举却是恩厚。
法显的笑容越发和煦:“即是如此,贫僧也不推迟了,多谢王的厚爱。”
他又向巴萨摩施礼:“出行之后还要麻烦将军了。”
“法师言重了。”巴萨摩也回以一笑,又问道:“法师准备何日启程?”
法显颔首道:“翌日。”
巴萨摩点头道:“也好,末将这就去组织人手去置办随行的用具,就先行告辞了。”
法显将他送到禅室外,笑着说道:“将军慢走。”
见巴萨摩走远,常慧疑惑不解的问:“师叔,为何要今年去于阗,先下已是七月下旬,千里路途要走半个月,那时金光塔已经开放,留给
我们临摹经书的时间不多了,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紧接着,他又提出建议:“咱们还要在龟兹国讲经半年,不如明年赶早一些七月前去?”
法显摇摇头,眉眼间生有一丝忧虑,他道:“摩诃耶伽法师听闻我等要去于阗国,观摩金光塔里的藏经,他告知说,于阗王罹患重病,数年来不见好转,怕是时日无多,若是于阗王离世,大王子就会继位。”
“大王子和王的想法不一样,他继位之后,便不会再开放金光塔,而于阗王缠绵病榻多年,随时都有可能离世。”
常慧倒是理解法显的顾虑,若是于阗王不幸于今年或者明年离世,那么金光塔日后就不再开放了,他们想要去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们终是要赶去于阗国,早些前去也好,毕竟于阗国佛法精湛的佛经都在金光塔内,他们可以找一些人手,帮忙抄录佛经,等临摹完佛经,再返回龟兹,和龟兹王商议的半年讲经结束后,他们也能回中原了。
现在算来他们出行以有两年多,按路程计算的话,五年之内就能回去。
思到此处,常慧心中泛起一丝欣喜,纵使西域佛法氛围更加浓厚,却也不是中土,不叫人有归属感,离开数年他也免不了会思念故土。
常慧含笑点头道:“也好,常慧现在就去收拾行囊,明日便启程离开。”
法显淡声道:“去吧。”
常慧施礼告退,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法显一人,四周烛火摇曳,烟气缭绕。
他面庞沉静的走回禅室,也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行物品,等一切都整理妥当。
他环顾一周,看看是否有哪里遗落,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里堆放的几个黑漆镶金钉箱子,箱子许久未有人动过,箱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法显一怔,淡然的目光凝了凝。
他突然间想起来,花千遇口中总是念念不忘的财宝,她并没有拿走。
许是忘记了,他不确定的想着。
他沉思片刻,来到箱子旁将之打开,里面装满了黄金美玉,宝石玛瑙,流光溢彩的琉璃,琳琅满目,金灿灿的光芒晃着人眼。
自从龟兹王的赏赐运过来时,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如今看来龟兹王还颇为慷慨大方,这些珠宝黄金够普通人花几辈子都用不完。
他从中挑拣了几样成色漂亮的红色玛瑙和宝石饰物,若是还能再遇到花千遇就赠给她,了却这一段因果。
翌日清晨,一支三十多人的军队骑着战马,在西雀离大寺外等候。
法显三人从寺门里出来和巴萨摩打了一声招呼,众人骑上马匹队伍出发了。
绵长的队伍,缓缓走出龟兹国境内,队伍转过重重山崖,来到一列列红褐色山体下,触目皆是峰峦陡峭,乱岩耸立,奇石怪棱甚多,石色如血。
山棱挺拔的山体上,还有一个开凿的佛寺,青烟缭绕,隐有梵音声回荡。
远行的队伍先是沿着塔里木河向西,尔后循于阗河向南,前行千里路途,方能达到。
天山山脉离的越来越远,他们也越离近大漠,当胡杨林逐渐变得稀疏,直到完全消失,面前是连绵起伏的沙丘。
复行驶了二十里左右,此时天色将晚,暮色鲜艳如橙,晕染在沙丘之上。
远处沙丘后传来一阵急行的马蹄声,一队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地面震荡,沙雾滚滚。
高头大马的马背上全是身形健壮的男人,他们统一穿着半袖玄色赤纹袍,腰间悬挂佩刀,腿上绑的亦有匕首。
这些突如其来的一队人,驾驭着马匹呈现一字排开,逐渐形成包围圈,准备将他们围杀。
见着来人不善,队伍这时骚动起来。
巴萨摩冷冽的目光注视着骑马赶来的一队人,高声呼喊道:“准备迎战。”
为首的一个男人,拔出长刀一道轻啸的鸣声回荡空中,他冲到队伍前方,一刀划破气流,若惊闪的流矢,抹过一人的脖子,喷洒出一片血雾,那人当场身死。
战斗一触即发。
双方混战成一团,刀影叠叠,铿锵声接连不断,寒凛利刃划过,伴著惨烈的哀嚎之声,穿透天际。
这群人训练有素,刀锋毒辣,出手迅猛,不是一般拦路抢劫的盗匪,那他们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法显蹙起眉,眉心间有几道深刻的褶皱,目光沉寂而肃冷。
看到这些杀手,他就想到了花千遇,以及她突然间的消失,如今法显怎还不明白她的计策。
难怪她当初要求他的庇护,其目的是让这些杀手误以为他们会同行,以此伺机袭击,好一个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第五十四章金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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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金光塔
天空的深黑已逐渐变浅,月亮缓缓淡去,东天之上露出了一丝鱼肚白,天边云霞涌动,晨曦初露。
花千遇披着茜色的霞光,独自一人行在茫茫沙漠里,她骑着一匹骆驼,手里又牵着另外一匹驼峰上装满物资的骆驼。
她带的水和食物足够她走出大漠,来到于阗国。
面前的茫茫沙海里尽是黄沙坷砾,荒芜寂寥,没有一丝的生机。
她回首望着已经看不到的天山山脉,嘴角泛起一抹淡笑,眉梢晕开妖娆的冷意。
余毒国的杀手现在已经动手了吧。
那些杀手都是有目的杀人,得到消息会直接去寻她,找不到她时,也会去找和她相交密切的法显等人,因此她也不担心会有无辜的人而送命。
对于坑了法显一次,她没有任何的愧疚。
她只是想让法显体会一下社会的险恶,让他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千遇脸上的笑容愈浓,也多亏了素光公主给她准备的骆驼和食物,她才不用费周章去采买,素光愿意放弃法显,自然也不会想看到她留在苏巴什故城,她便顺势提出需要物资,自己才能离开龟兹国,素光公主果然送来了她所需之物,只是为了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