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半掩在树叶后方,影影憧憧的看不分明,像是栖息在树里修炼千年一朝化人的花妖。
花千遇停了笑,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望着他说:“是啊!”
她从娑罗树上一跃而下,落在法显身旁。
花千遇直截了当的道明她的来意:“法师,你教我梵语吧。”
她想学梵语并不是突然间对佛教产生了兴趣,而是她清晨刚睡醒听到和尚念经的声音,才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浮屠经既然是经书,必然是由梵语撰写的。
她不通梵文,连书名都看不懂,怎么去找浮屠经。
所以,她必须得学梵语。
一时间她头疼起来,梵语看着都难,肯定不好学。
法显望过来的目光中有一丝深究之色,他显然也明白花千遇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学习梵语。
见法显没回答,花千遇微眯起眼睛,语气不善的说:“法师不愿?”
有时,真让人不知该怎么去评价花千遇,在捉弄人之后,又能若无其事的提出要求,这种行为太也过无耻了。
偏生她还不觉得有半分羞愧。
法显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他淡淡的说:“施主想学自然可以。”
花千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你真是一个好人。”
这句话明明是褒义的,他却从中听到了一丝讥讽,她总是能将赞赏的言辞,说出一股子暗藏讽刺的意味。
法显极淡的望了她一眼,说:“施主想什么时候开始学?”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也好,贫僧会在每日晚课之后,去找施主。”
“没问题。”花千遇随意应下,没什么意见。
她心中也明了,法显不让她来佛寺学习,是担忧她对佛寺里的僧人影响不好,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僧人都有坚定的定力。
她对自己的容貌会惑乱人心这一点可是极有自信的。
花千遇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判断出此刻是未时,她突然开口问:“王寺里的斋饭好吃吗?”
法显奇怪的看她一眼,轻点头道:“尚可。”
花千遇面色一喜,欣喜的说:“我也要去吃。”
话落,她便寻了一个方向径直往前走去。
法显喊住花千遇,指了一个方向道:“施主走这边。”
见花千遇望过来,他又解释的说:“偏殿旁的小食堂是给香客用的。”
“好吧。”
花千遇跟在他身旁,由他带路去食堂。
两人走进王寺庭院,穿行于石柱廊道之间,廊壁上随处可见的绘有佛经故事、天女乘祥云俯身散花,宝树行列,诸台楼观,线条流畅圆润,笔锋沉密而飘逸,寥寥数笔即将人物的体肤之感传达无遗。
以花千遇只会画火柴人的画技水准来去欣。Q.qun.7~3_95_4~30_5~4.赏,也觉得绘制壁画之人的画工甚是出众。
她望着壁画上的天女散花图,一位绝色的仙女,手持一朵莲花,莲茎斜出一花蕾,恰好衬出她乌黑的头发、娇嫩的脸庞。
她望着仙女,脑子里忽然间想到一件事,便转头看向法显,开口问:“法师,问你一件事。”
法显垂眼对上花千遇望过来的微妙眼神,他神色淡然的说:“施主请说。”
“你们出家人不是戒歌舞吗?你怎么还参加乞寒节,看的这么兴起?”
花千遇浓重的促狭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法显,唇边噙着戏谑的笑意。
法师,你看女人跳舞,你师尊和师侄们知道吗?
法显不用想就便知花千遇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在说他身为出家人还看女人,此为六根不净,七情未绝。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如实说:“贫僧本不欲参加的,不过龟兹王一再要求,说是入乡随俗,体会一下乞寒节的热闹,贫僧又不好拂了龟兹王的颜面。”
这番解释花千遇也能理解,毕竟王命难为,龟兹王都三番四次的要求了,你还一再拒绝,不是不给面子吗。
再者法显又是外域人,来西域取经,若是得罪了王,他的行程也不会多顺利。
花千遇好奇的问:“那这算破戒吗?”
法显只简短的回了一个字:“算。”
花千遇轻笑了一下,神色别有趣味。
龟兹王要求他去乞寒节观看歌舞,这算是被迫犯戒,他竟也不找借口推脱。
“有什么惩罚吗?”
法显微垂着眼,平静的说道:“面闭三日,抄写佛经百遍,贫僧已自罚过了。”
花千遇唇边笑弧扩大,意味不明的说:“你倒是挺老实的。”
法显无言,他只是遵从戒律而已,不管为何破戒,都要甘愿受罚。
她微侧头,斜斜望着法显的侧脸,他面上一片平淡无波,神情祥和沉静。
她心中起了戏弄心思,又问:“那法师觉得,是我跳的舞好看,还是龟兹国的舞姬跳的好看?”
法显扫了她一眼,淡然的回了一句:“各有千秋。”
这个回答可谓是高明,两边都不得罪,却也敷衍的紧。
花千遇不高兴的垂着嘴角,她又自傲的说:“没见识,自然是我跳的更好看,余毒国的人都说我的舞姿能名动西域。”
至于为何没有人说不好,因为看过的人都含笑九泉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要不然依法显那圣父性情又得生气,然后对她说教。
两人谈话间,便已走到食堂门口,站在外面能看到食堂内有不少的人,稍显得拥挤,花千遇吃完饭就回去了。
第四十七章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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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苦学
晚上戌时左右,法显如期而至,他手里还拿了一本佛经。
花千遇盘腿坐在矮案后,指着对面的位置,说道:“坐吧。”
法显依言坐到她的对面,案角旁有一盏油灯,暖色的火光照亮两人的脸,在窗前映出两道剪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因两人的神色目光皆都坦然自若,并无丝毫暧昧的气氛。
灯盏里火苗跳动,冒出缕缕青烟,灯下看美人,朦胧旖旎,春色潋滟。
法显微微垂眼,矮案上摆满了,准备好了的笔墨纸砚,几张洁白的宣纸,压在案面上。
花千遇抬眼看向法显,淡薄的光晕漾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的线条深邃清朗的脸,平和的眉眼瞧着愈发沉静闲适。
她心中不由的有几分感慨,就在几天前他们还针锋相对,她还对法显动了杀心,不过几日之后,竟会向他学习梵语,真是世事无常。
花千遇的目光落在案面上的佛经上,开口问:“这是什么经书?”
“心经。”见花千遇疑惑的目光,法显又道:“施主需照上面的梵语所学。”
花千遇点点头,这就相当于学梵语的教材。
她眉眼艳丽的朝法显一笑,出声问:“该怎么学?”
法显将经书放在一旁,拿出一张宣纸摊在案上,说:“贫僧会先写下几个常用的字,再教施主如何读和写。”
花千遇点点头,期待的看着他。
他将时刻都扣在手中的佛珠取下放于案面上,复而又挽起僧衣的衣袖,露出一截结实,肌肉劲瘦的手臂。
他左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紧贴于皮肤,。Q.qun.7~3_95_4~30_5~4.颗颗分明的檀木珠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法显在砚台里倒入稍许清水,食指放在墨的顶端,拇指和中指夹在墨条的两侧,开始磨起墨来,动作不急不缓,快慢适中,姿态甚至是清雅。
花千遇可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她磨墨都是怎么快怎么来,因此磨出的墨汁,不是浓了就是淡了。
她觉得她写的字并不出色的原因一定是没有磨好墨,她又机智的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待墨磨好,法显又取了毛笔蘸了浓黑的墨汁,提笔写了十几个梵文字体。
看着他写完,花千遇这才恍然惊觉,他写的字竟然很好看,字体清隽有力,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线条曲线流畅优美,不像是字反倒是符文画艺。
法显收笔之后,将毛笔放在砚台上,等字迹上的墨痕晾干,他把纸张调转方向,放在花千遇的面前。
花千遇看着书写的梵文字,只感觉牙疼,梵文瞧着有些类似于韩语但是比韩语还要变化无常,线条粗细变化明显,跌宕有致。
法显面上露出一个淡笑,说道:“施主跟着我读便可以了。”
花千遇扯起嘴角,也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她克制后退离开的冲动,点头说:“好。”
古代的教学是没有音标的,也没有复读机,因此记起来梵文,真的需要死记硬背。
她仔细的听着法显读出的读音,而去记对应的梵文,梵语听着好听,但是读起来冗长拗口,她舌头都快打结了,一句话还说不利索。
现在她深刻的觉得学梵语比她考六级英语都难,英语好歹是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梵语看着都不像字,难写又难记。
但是为了去取得经书,完成任务早日回家,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学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语言。
等这些字她的学会了,法显又翻开心经,一字一字的教她怎么读。
她觉得法显简直不是人,一开始就让她学习这么难的梵文,怎么不得从大,小,山,水这种简单易懂的开始学。
以往听的梵语本就少,脑海中根本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在加上读音又拗口,她咬不准音,法显也不厌其烦的重复很多遍,直到她能正确的发出这个音节,才会轮到下一字。
油灯的光晕越发黯淡,以至深夜。
第一天在煎熬中挨了过去,她学会了三十多个字的读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的薄汗,面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法显淡淡笑了笑,安抚的说:“施主甚是聪慧,学的很快,无需太过心急。”
花千遇有气无力的白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不屑,他客套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现在和尚也这么虚伪了吗?
法显将心经留下,让她做复习,他站起身说:“天色已晚,施主该休息了,今夜便进行到此。”
花千遇挥了挥手,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说。
往后的每一天,她在学新内容之前,都要默写一遍昨天学的内容,默写错了还要被罚抄写,气的花千遇好几次都想动手打人。
每当她发散思维,想要偷懒,法显严厉的目光就会望过来,直直的盯着她,比她上课时候的班主任都严格。
有时候她实在太烦法显在旁边啰啰嗦嗦的长篇大论,她就撒泼耍赖嚷着不学了,让法显滚蛋。
不过当她不耐烦的时候,法显总是会给她讲个佛教的小故事,就挺吸引花千遇的。
她在现代为何会写文,当然是因为喜欢看故事,也希望自己写的故事被人认同,才一头扎进码文的天坑里。
她听了故事之后,才不情不愿的继续开始学习。
时间匆匆而过,八天之后,心经她已经能用梵语念诵完,虽然还不熟练,而且不懂其中之意,却也是很大的进步了。
戌时刚过,法显准时敲门,花千遇磨蹭了好久,才去给他开门。
法显进屋坐定,就取了纸张摊在她面前,含笑说:“施主将昨天所学默写一遍吧。”
花千遇提笔书写,将心经的全部内容都默写了一遍,她学了几天梵语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吃力,而且她记忆力也还不错,很快就默写完毕。
她把纸张递给法显,后者接过看了几眼,眼中浮现赞赏,点点头说:“不错。”
花千遇颔首,神色颇为自得。
她期许的目光看向法显,出声问:“今天讲什么故事?”
法显垂眼看她,缓缓说:“禅师和强盗。”
花千遇催促的说:“快讲快讲。”
第四十八章无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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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无宗
法显放下纸张,开始为她讲述这个故事。
有一天晚上,七里禅师在诵经时,有一强盗手拿利刃进来恐吓道:“把钱拿来。否则这把刀就结束你的性命!”
禅师头也不回,镇静地说道:“不要打扰我,钱在那边的柜子里,自己去拿。”
强盗搜刮一空,正要转身时,七里禅师说:“不要全部拿去,留一些我明天要买花果供佛。”
强盗要离开时,禅师又说道:“收了人家的钱,不说声谢谢就走了吗?”
后来强盗因其他案子被捕,衙门审问后知道他也偷过禅师的东西。衙门请禅师指认时,禅师说:“此人不是强盗,因为钱是我给他的,记得他已向我谢过了。”
强盗非常感动,后来服满刑后,特地皈依七里禅师,成为门下弟子。
听完之后,花千遇气的一口气险些没有上来,这故事简直是反人类,反她的三观。
“故事的含义是讲述,七里禅师不在意自身的利益得失,以此无私之心度化强盗……”
法显的话还没有说完,花千遇插话道:“实在是太蠢了。”
听了这个故事,花千遇的讥讽点全部点满了,开始各种嘲讽挖苦。
“施主若是不想听,以后贫僧便不再讲了。”
听她愈发过分的言辞,法显淡然的说了一句话,不知是不是在威胁利诱。
花千遇冷笑连连,鄙夷的说:“你以为我是喜欢听你的破故事,我只是听了之后才发现,和故事的气人程度一比,你显得没有那么烦人了!”
法显:“……”
他心中开始反思自己平时的行为处事,不禁在想他到底有多招人厌烦,这么不受人待见。
花千遇阴沉着脸,又要求道:“接着讲。”
真叫人想不明白,明明听个故事气的要死,还要往下听,究竟谁更烦人。
法显淡淡的望了她一眼,她脸上满是愤恨。Q.qun.7~3_95_4~30_5~4.的神情,现在倒是生机勃勃了,一点都不见学梵语时蔫凄凄的样子。
他想了一下,还是不给她讲这种善恶主观意识强的,给她说了一个神话故事,期间花千遇又是各种吐槽。
嘲讽完满天神佛,她又道:“你讲的故事怎么这么繁杂?”
她这几天听了不少故事,所代表的思想寓意也不相同,有一些是明显歧视女性的,例如:女人十恶者,具说难穷,今略言之,令生厌离,十方国土,有女人处,即有地狱,一切女人多怀谄曲,实情难得。
还有悲天悯人,说天下之人都苦的,如例:天下之苦,莫过有身。饥渴、寒热、嗔恚、惊怖、色欲、怨祸,皆由于身。
法显抬眼看她,解释道:“佛经追根溯源,都是由一个个故事所组成的,佛教又分支繁杂,宗派不一样,除大小乘宗派,还有密宗禅宗俱舍宗三论宗等等,宗派所信奉不尽相同,所以典意核心也不相同。”
“有的宗派否认灵魂,否认轮回,否认永恒不朽,除了转瞬即逝的迁流以及在涅槃中达到的最终永恒静寂外,他们否认一切。”
“有些则认为人生即普通的生命过程是一种不断的蜕变、堕落的悲惨境况,涅槃乃是一种绝对静寂的状态。”
听了他的解释,花千遇明白了,不同的宗派对教义的理解不同,产生的想法也是不一样的。
所谓佛法便是释迦牟尼的弟子记录下他的一言一行,从中感悟出的哲理,又因为每个人的思想都独树一帜,开宗立派之后教义也不相同,所以佛教的宗派才那么繁杂。
这也是为何有的宗派视女子为猛虎地狱,其实还不是他们心性不坚定,易被女子所蛊惑,但是又不想自己承担责任,就把所有的过错推到女子身上。
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是歧视女性的直男癌,这种宗派竟然还有人信奉,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了。
花千遇睨了法显一眼,神色不明的问道:“你又是哪一宗的?”
如果是歧视女性的宗派,她不介意现在就把法显暴打一顿。
法显眼里蕴出一丝笑意,声色淡然的说:“无宗。”
花千遇惊愕的看着他,无宗无派你又是哪门子的和尚?
见得她眼中之意,法显唇边泛起一抹淡笑,他解释说:“佛法高深玄妙,分宗论派并无任何意义,贫僧之所学所悟只是集百家之所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