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站着的常慧和常悟都看不下去了,她这幅自鸣得意的样子。
常悟眼睛一瞪,呵斥道:“女施主,你此言也太过分了。”
他这一发火,倒是颇有几分金刚怒目的神态。
他走上前去要和花千遇理论一番,而后者则是面带浅笑的看着他,眼底却凝聚着的阴云。
法显伸手拦住他:“常悟。”
常悟停下脚步,回头看法显一眼,法显对他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和人起争执。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花千遇一眼,依言退下了。
花千遇瞥了一眼常悟,悠然的说:“法师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常悟气不打一处来:“你……”
法显赶在他的话之前,说道:“不知施主来此,是所谓何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见到了熟人,过来打声招呼罢了。”
花千遇又不打草稿的胡诌道:“这几天法师在台上的辩经我都看了,当真是精彩绝伦。”
法显抬眼看她,神色莫名。
他知道花千遇只在第一天上午站了片刻就离开了,接下来几天一直不曾过来,直到今天下午,才见到她的身影,看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去买了几个肉串吃。
对上法显直直望过来的清澄目光,花千遇心中免不了升起一丝心虚感。
她刻意的转移话题,无不赞扬道:“法师果真于佛法一道造诣深厚,连续四天应对百人也不曾落败,实在是令人佩服之极。”
所谓的佩服之极她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就连与人恭维她都懒得去想新的言辞,由此可见其心之敷衍。
法显淡然的回道:“施主过誉了,这世间佛法精湛的僧人不知几何,远不止贫僧一人。”
花千遇叹声道:“说的也是啊。”
其后,她又一脸忧愁的说:“我本来还真想着法师若是落败,该怎么安慰法师呢,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这个安慰一词,听在法显耳旁怎么听都等同于奚落。
他平静的说道:“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
花千遇笑了笑,眼波流转,似是不怀好意的问:“法师觉得,明天能获得魁首吗?”
法显看她一眼,面色淡定的说:“眼、耳、鼻、舌、身、意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何况是输赢。”
“什么?”
花千遇一脸懵逼。
这死和尚又开始不说人话了。
她脸上茫然又疑惑的呆滞表情,使得法显多日来对她的芥蒂,稍微减轻了一些,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花千遇眼尖的看到了他唇边的笑意,顿时脸色一黑,暗自在心中谩骂。
知道她听不懂,所以这死和尚是故意的!
为了不掉价,她是绝对不会开口问法显的。
花千遇在心里死抠着字眼,想这句话大概是什么意思,沉思半天,觉得大概意思应该是,这六识所察觉的外在变化,都是虚妄不真实的,输赢自然也不重要了。
她解的不一定全对,但是大概意思应该是这样,果然又在给她扯这些没用的唯心主义论。
她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花千遇抬目直视法显,红唇勾起,笑意漫漫的说:“法师所言甚是,是我急躁了。”
“不过我倒是对法师挺有信心的。”她顿了一下,又道:“听闻获胜之人会得到龟兹王赏赐的财物,若是法师赢了明天的大会,可否让小女子挑几样呢?”
不等他回答,花千遇便又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问道:“法师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出家人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她就不是甘愿吃亏的主,无论如何都要找回场子。
法显抬目扫了她一眼,淡然的说:“贫僧若是侥幸获胜,施主想要便赠与施主。”
这回答正如她意,花千遇深情款款的假笑着说:“如此,那便谢过法师了。”
她还欲再言,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花昙,花昙你在哪!”
花千遇眉头一皱,继而抚平眉心褶皱,露出一个微笑,说:“我明日再来找法师。”
她果断转身离开,红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不消片刻,人群中就出现一个菱纹缀金珠袍的男子,来人正是穆罕。
他来到方才花千遇站的位置,左右四顾,看了几眼没看到人,又再次追寻着离开。
三人看了眼前这一幕,就判断出了,花千遇方才就是在躲他。
常悟看着穆罕离开的方向,粗声说道:“原来那位心狠手辣的女施主叫花昙。”
“这人和名字,一点都不相符。”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真是白瞎了这么个好名字了。
常慧摇头笑了笑,道:“佛前有花,名优昙花,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
他的目光看向法显,缓缓说道:“确实不太符合。”
法显眉眼淡如湖泊,对两人所言没什么反应。
他朝常慧伸出手,常慧会意将水囊还给他,他拧开塞子,喝了一口清水。
他声色淡淡的说:“走吧。”
第三十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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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加油
论法大会最后一日,也是最精彩的一天,龟兹王和公主都来观赛了。
在高台前方的高座上,坐着龟兹王,他年龄大约四十左右,皮肤细白,有一双灰色的眼睛,身材有些微微发福,旁边坐着端庄华贵的王后。
次坐上是一名少女,长相秀美,有一
Q~群qun7~3954~305~4双糖浆般褐色的眼睛,她穿着华贵繁复的金线衣,坠珠菱纹锦绣袍,脚上是一双鸦青色花团绣鞋,气度雍容又贵气。
这就是龟兹国的六公主素光罗华,也是龟兹王最疼爱的一个小女儿。
如今台上只剩下八十位僧人,这些僧人毫无疑问都是西域的佼佼者。
花千遇早早的就占了一个位置,她没有和人挤在人群里,反而在旁边的楼台上坐着,这是离高台最近,视野也够开阔。
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台下。
第二轮开始的时候,常慧就落败了,不过他能留到第五天,也确实是出乎花千遇的意料,她一直以为常慧和常悟就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跟班。
没想到都有各自的所长,常慧较为聪慧,在佛法的造诣上颇有成就,常悟就是武力值方面高超了。
比赛到中午暂停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去附近指定的饭馆吃饭,不收取任何费用。
花千遇中午去吃了一顿饭,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她开始犯困了,实在是撑不住,她就歪在一旁的柱子上睡了一觉。
等醒来的时候,场上已经只剩下两个人了,台下的呼喊叫好声也没了,众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的两人。
花千遇打了一个哈欠,她揉了揉眼,她低头去看高台上,那上面的矮案全部都撤了。
空荡的台上只站着两个僧人,一个是法显,另外一个是一名身穿红褐色僧衣的西域僧人,年龄约三十岁左右。
他长相周正,高鼻深目,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瞳,眼睛里一片淡然,但仔细去看那双眼或许并不平淡,那时不时流露的精光,慑人心魂。
这是最后一场了。
花千遇左右四顾,见到常慧和常悟站在台阶前的身影,她从楼台上一跃而下,拨开人群走过去。
她打招呼说:“法师们好啊!”
常悟见她前来搭话,他神色不好的哼了一声,没理会她,只是常慧对她点头示意。
花千遇也没在意常悟的态度,她问道:“法师可知那个西域僧人有什么来头?”
常慧虽不喜她的做派,但还是耐心解释的说:“他是龟兹国有名的得道高僧迦叶摩腾。”
花千遇好奇的问:“多有名?”
“据说前些年,龟兹王邀请迦叶摩腾法师做国师,但是被他婉拒了,说他一心只想修行参禅,不想参与凡俗之事。”
花千遇抬头看一眼,高台上的西域僧人,她感叹道:“这么厉害啊!”
其后,她又深深皱起眉,忧愁的说:“法显法师要是输了怎么办……”
常慧瞥她一眼,淡淡的宽慰一句:“施主不必担心,师叔不会轻易落败的。”
“他输了,我的财宝岂不是落空了。”
常慧:“……”
他怎么会认为,这个女子心中会担心法显师叔呢。
花千遇突然轻声笑了一下,她来到台阶前,用中原汉语冲高台上大声喊道:“法师加油啊!我看好你。”
闻言,法显垂下眼,极淡的瞥了她一眼。
花千遇立刻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对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惹的周围的人都看向她,顶着数人望视而来的目光,花千遇仍旧淡定自然。
有时候,脸皮厚还是有好处的。
第三十一章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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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虚实
这时有一个僧人走上台,发给他们一个木片,上面写着此次辩论的主题,辩经正式开始。
法显抢先出声答辩,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很有穿透力,半个会场的人都能听的见,这是内力传音,能使得声音变高传播范围更广,但凡是修习内功心法的都会这招。
等他说完,迦叶摩腾也出声对答,浑厚清亮的声音响亮透耳,看的出他也是修习过内功的。
两人的梵语声回荡在会场上,同样的清透而悠远,音色中有一种独特的静和韵律。
花千遇听不懂他们叽叽咕咕在说什么,也没有字幕,只能去看他们的神情变化,就和看默剧差不多。
最开始两人的表情都很从容,随着时间流逝,辩论内容的加深,法显一改平时不紧不慢的语速,他说话的速度快了不少,除了对方答辩时,几乎都没有见他的嘴停过。
迦叶摩腾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说话的语速亦是不慢。
花千遇问常慧:“这次辩经的主题是什么?”
“虚和实。”他顿了一下,又道:“师叔辩实,迦叶摩腾法师辩虚。”
这个论题的可讨论范围就很大了,表面上很容易区分虚和实,但是用在佛法的讨论上,就比较难以说清了,毕竟佛法是你信则是实,你不信则是虚。
两个都信佛的人怎么讨论出一个虚实呢?
花千遇好奇的看着两人一刻不停的唇枪舌战,转而问常慧:“那他们都在辩什么?”
高台上两个人说话的速度都很快,常慧也不好给花千遇复述一遍,便总结的说。
“迦叶摩腾说:一切诸法如幻,若众生知如幻时,便不会“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
“如是,既然身心亦幻,那又怎能用如幻的身心来修空华如幻、无明如幻呢。”
“师叔说:若修如幻,灭一切幻,那么众生的身心亦灭,这样,谁是修灭幻的人?又怎能说修行如幻?”
“迦叶摩腾说:若众生不作修行,只住在幻化境中生死,亦不知此为如幻境界,那么这妄想心又如何能得解脱?”
“师叔说: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迦叶摩腾说……”
操!这都是些什么鬼。
花千遇都听懵了,她一句都没有听懂。
她本想让常慧给她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耳畔的声音渐渐变低直到完全消失。
她侧头去看,见得常慧聚精会神的盯着台上,都忘记要说话了,她又环顾四周,看见众人都听的非常认真,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听不懂吗?
她眼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下来,再也不问了。
如此你来我往,说了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有结束,听的时间久了,花千遇开始头疼犯困。
在她昏昏欲睡之际,洪亮肃穆的钟声敲响了,大赛结束了。
花千遇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急忙问道:“谁赢了,谁赢了!”
常悟和常慧喜笑颜开,异口同声的说:“师叔赢了。”
“太好了,师叔果然厉害。”
“太好了,我的财宝。”
“……”
两人齐齐看向花千遇,面容上是难以言喻的神情。
花千遇的目光看向高台,两位僧人正在相互施礼,迦叶摩腾虽然落败,但是脸上毫无气馁之色,看向法显的目光透露着几分赞赏,很是看好他。
只是说高僧不愧是高僧,人家是真的不在乎输赢。
端坐高位上的龟兹王不停地拍手叫好,满脸激动的神色,脸上都微微泛起了红晕。
他本就是佛门的信徒,听了这么一场佛法精深的辩论,自然是激动的无以复加。
西域僧人向龟兹王施礼,龟兹王也赞赏了他几句,那僧人谢过之后,就走下了高台。
龟兹王果然非常大方,当机就赏赐了好几箱的财宝,看着卫兵搬出来的一个个箱子,花千遇眼睛都放光了。
这里面可是有她的一部分啊,她虽然不在意这些俗物,但是自从不当圣女之后,她的钱也花光了,自然需要再屯点钱。
这是相当于白捡的,她能不高兴吗?
“王,贫僧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
法显清淡的声音传入花千遇的耳畔。
顿时,花千遇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的看着法显的背影。
她都恨不得扑上去,封住他的嘴,死和尚是疯了吗,给钱都不要。
龟兹王含笑看着他,亲和的问:“那法师想要何等赏赐。”
“贫僧三人来西域,本就是为了求取经书而来,听闻龟兹国佛法昌盛,藏经颇多,故来此地,取些经文回中原。”
龟兹王听后,笑了几声,爽快的说:“这有何难,法师可以来我王寺,里面的经书法师可以随意取看,抄录。”
法显听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而却婉拒的说:“多谢王的厚爱,王城内的佛寺便足以,不奢求进入王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