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苏清意若无其事道:“不要总叹气,会老得快的。”
爷爷脸上这才生出一丝笑容。
吃起碗里的馄饨。
吃过饭后,苏清意便和爷爷一起去了屋后的木雕坊。
以前做木雕能挣钱的时候,整个屋子基本都是拿来做木雕的,而今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以前这里总是放着各种各样的木材,而今木材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已经成型的工艺品。
苏清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默不作声拍了几张成品,和爷爷打了一声招呼,便从木雕坊离开了。
回到里屋,苏玉正准备出门摆摊,苏清意问她要了院里电瓶车的钥匙便准备出门,而还没等她把钥匙接到手里,王珍凤的头便从二楼的窗户里探了出来:“你别把车给她骑,我待会儿还要骑车去接江月。”
苏玉顿时忍无可忍,把手里的东西狠狠一摔:“王珍凤!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王珍凤见她为了苏清意凶自己,顿时委屈的不行,“你干什么嘛,她是你亲侄女,我就不是你亲女儿!”
说完就用力关上了楼上的窗户。
苏玉也没惯着她,冲上去就把她给打了一顿,方圆三米都能听到她的哀嚎,就连住在隔壁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张望。
王珍凤被打了一顿就老实多了,下来的时候,顶着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中规中矩的叫了一声“表姐”。
苏清意莫名有些想笑。
坐着电瓶车上,背对着她,轻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第2章
在
寺
庙
“你会没人追?”
王珍凤看不见她的表情,继续低着头道:“你要去哪儿,我把你送过去吧,然后我再骑车去接江月。”
“你上来吧,我到目的地了,就把车给你。”
王珍凤一句话都没说,乖乖坐上了电动车的后座,但还是显然在闹别扭,固执的不肯碰苏清意,苏清意也没有管她,继续往前驶去。
苏清意明显没怎么骑过电瓶车,一路上特别遵纪守法,王珍凤眼瞅着和江月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唇,“要不然我来骑吧?”
苏清意也没惯着她,看着前方开始倒数的红绿灯,一边扭动着电动车的把手,一边开口道:“不用了,我怕你暗算我。”
王珍凤一听这话,顿时又炸了,“我能暗算你什么——唔”
话音未落,身下的车突然驶了出去,王珍凤顿时在她背上碰了个结实,这对不想碰她的王珍凤而言,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被苏玉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也不敢过多招惹苏清意,只是一张脸臭得要命,苏清意忍了许久,才没当着王珍凤的面笑出声。
临近目的地,苏清意便提前下车,王珍凤一脸不爽的接过车:“那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苏清意觉得她这个表妹有时候真的还挺可爱的,就这样了还惦记着她怎么回去,不由逗弄她道:“怎么,你要来接我啊?”
王珍凤真是恨死苏清意这张脸了,没好气道:“谁要来接你啊?”
说完就骑着车走了。
苏清意看着她的背影提醒道:“把头盔戴上。”
王珍凤不仅没有戴,反而骑得更快了,苏清意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往前面的寺庙走去。
大同是一座坐在淮南丘陵地带的城市,一条大江穿江而过,而江河两岸一面是日新月异的现代都市,一面是保留着清明时期徽派建筑的古县城。
古城区又分为东市和西市,东市大多都是本地居民,西市基本都是一些游客,前些年这里的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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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多,相比起几大热门古镇,这里堪称冷门,但是近两年不知是不是依托于网络的力量,也渐渐红火起来。
苏清意要去的寺庙位于西市的东面,深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沿途都是摆摊的商贩,而寺庙里却一片静谧,隐隐能听见佛经低诵。
不由生出一丝肃穆。
这座寺庙历史悠久,属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里面的佛像和建筑都属于唐朝时期的风格,气魄宏伟,严整开朗,苏清意快速穿过雄伟肃静的殿堂,抵达了最里面的唐代木构建筑。
里面正有工人在修缮。
这座建筑是现在仅存的几座唐代木构建筑之一,通体的梁柱都是不用一颗钉子的榫卯结构,而因为气候潮湿,时隔几年就要翻修一次。「1」
苏清意是来找人的。
她刚刚将头探进去,便有人开始出声驱赶她,而她要找的人已经认出了她,迅速从梁上爬下来道:“你怎么来了?”
周围的人见状立马就开始起哄。
被起哄的年轻男人颇为难为情的挠了挠头,拿着一双灰白的手套道:“我们到外面去说。”
起哄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直到彻底走出了其他人视线可及的范围,才由衷的松了口气,再次询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点小儿事想要问你。”
“恩恩,你说。”男人将手套踹在牛仔裤的后兜里,微微低着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苏清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她接下来准备做得事,和他现在所做的生意,也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别看他现在灰头土脸,他可是作为大同非遗木雕传承人四处参加展演和上电视的,在县里不仅有几个工厂,在省里的木雕协会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是市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其他人做木雕糊口都难,而他挣得盆满钵满,还名声在外。
如果不是苏清意和他有老同学这层关系,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见他一面都难。
更别说向他取经了。
在苏清意犯难的时候,周叙也在一言不发的打量着她,都说这北方风沙大不养人,而他这个老同学却是越长越漂亮了,出落的跟那电影里的明星似的,哪怕穿着最简单的白恤衫和牛仔裤,都美得跟其他人都不在一个图层似的。
周叙不由有些走神。
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直到苏清意开口和他说话,他都没有缓过神。
苏清意不禁又重复了一遍:“恩?“
他这才蓦然回神:“你说什么?”
“我说你知道我爷爷也在做这个吧?”
“恩恩,”周叙点头:“我知道,当初他们修缮这个建筑的时候,我也找过苏爷爷,但是苏爷爷不愿意,我也就没多问了。”
苏清意不知道这个事,也不在意,随口附和道:“恩,我爷爷年纪大了,不适合做这种上上下下的活了。“
“恩恩。”周叙点头附和道。
清秀的眉眼间隐隐透着一丝拘束。
苏清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比自己这个求人的人还要窘迫,但也不在意,“我爷爷有一堆木雕的工艺品,摆在家里很久了……”
没等她说完,周叙已经出声应了下来:“啊,我可以找渠道帮爷爷卖出去,不要任何佣金。”
苏清意没想到他这么热心,不由有些诧异,“谢谢你,但是这个不麻烦你,我知道你在在西市有间卖木雕的商铺……”
“四间。”周叙一脸严肃的打断他,纠正道。
苏清意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他不是有间商铺,而是有四间,不由一默。
周叙顿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引起她的不满。
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可他就是单纯的想让苏清意知道他条件不错,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跟你装逼,我只是……”
“没事,我也是想问问你,如果我想在西市开一间这样的商铺,需要做什么准备?”
“这样啊,”见她不是讨厌自己,周叙反倒是松了口气,丝毫没有同行是冤家的意思,“你可以明天到我店上来,我里里外外给你说一下,省得你走冤枉路。”
苏清意又是一惊:“你不怕我抢你生意呢?”
周叙淡淡一笑:“蛋糕那么大,一个人吃不完的,而且大同木雕那么出名,这西市在做得又不止我一家,只是我看着像做得最大的而已。苏爷爷的手艺我和我爸都知道的,前两年西市刚刚开始发展的时候,我们就找苏爷爷一起做过,但是他没同意,你愿意来做,我当然很开心。”
苏清意自然知道爷爷拒绝的原因。
周叙家大业大,说着是合伙,其实就是想把这些有手艺的老匠人收到自己麾下,他出资,别人出力,就跟资本投资似的,怎么都有的赚。
她爷爷干了大半辈子的个体户,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也是人人尊敬的老师傅,别说周叙,就连周叙他爷爷来了,都要叫一声师兄。
他自然不可能年过半百还去受周叙的气。
但是苏清意也没有任何批判周叙的意思,他能把木雕生意做这么大,自然也有他的本事,见他答应下来,苏清意也不再多言,准备找借口离开,
周叙见她话里有了告别的意思,连忙找话头将她留下来道:“你这些年在京市过得怎么样?”
苏清意没想到他还关心自己的事,不由有些意外,一时没回过神来。
周叙以为她猜到了什么,耳朵连带着颈脖一起红了,颇为难为情道:“不是,我就是好奇,你在京市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毕竟是祖国的中心嘛。”
“不怎么样。”苏清意如实回道。
周叙一惊,“为什么呢?”
苏清意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的意思,周叙也不便多问,试探着开口道:“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吧?”
“没有。”苏清意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周叙惊呼道。
苏清意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不解道:“怎么了?”
“你,会没人追?”周叙不由有些磕巴。
“我没人追多正常,”苏清意反而觉得他的话有些好笑。
“你……”周叙想说,你这么漂亮居然都没有追,他们京市的人天天看得都是仙女吗?可说出来,又跟要舔她似的,悻悻闭上了嘴。
苏清意也没有深究,“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行,明天见。”周叙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道。
苏清意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王珍凤,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苏清意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龄和王珍凤差不多的男生咋咋呼呼道:“你别搞我啊,我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谁喜欢你啊?”王珍凤显然是真的不喜欢他,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嫌弃道:“我是问你哥喜欢什么类型的。”
“你喜欢我哥?那你就更没门了,先不说我哥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哥今年都二十六了,跟你都要差辈了,你想什么呢?”
“你想什么呢?”王珍凤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
第3章
请
香
时
“抬头窥见一抹人间绝色”……
男生被她踹了自然也不高兴,但是也不敢和她发脾气,揉着自己被踹的小腿道:“我哥能喜欢什么?不就全天下男人都喜欢的那种类型吗?”
王珍凤忍不住又给他一脚:“我怎么知道你们男人喜欢什么类型?”
“胸大屁股大,腿长,腰还细的,低于一米七,我哥都不拿正眼看的,而且还要上得厨房,下得厅堂,你也知道,我们家以前算是高门大户,这孩子肯定是不能只生一个的,至少得带三个,”这还不算完,男生咽了咽嘴里的唾沫道:“我哥一看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肯定是不会帮着带孩子,加上我哥不可能出去打工的,所以想嫁给我哥啊,不仅得人美,还得会挣钱,更要能干,就是能最好一个人把孩子带了,一点儿都别让我哥操心。”
苏清意一度以为王珍凤又要打他了,没想到王珍凤还真听进去了,面露难色,但也没有拒绝,甚至有回去考虑的意思。
看到这儿,苏清意不由瞪大了眼睛:“他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都这样了,居然还有人愿意考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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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野吧。”周叙也在看热闹,若有思索回道。
苏清意只愣了一秒就想起来了,“那也不怎么样啊。”
虽然她很多年没回来了,但是江景野小学时给她留下的印象还历历在目,人矮还特别能装,到初中以后更是成了葬爱家族资深成员,一米五的个头硬生生靠头发拔高到了一米六。
现在居然还会有小姑娘喜欢这种类型。
苏清意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
偏偏王珍凤在这时看见她了,王珍凤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骑电瓶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不带头盔而被交警抓过,而苏清意今天提了一嘴,她和江月就双双被捕,一人罚了二十块钱。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就算你对江哥有兴趣,江哥也不会喜欢你的。”
苏清意连连告饶:“你可饶了我吧,姐姐年纪大了,受不得这种酷刑。”
周叙被她这句话就逗笑了。
王珍凤被他这么一笑,脸上更是挂不住,一下就红了,偏偏这个人又是周叙,县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家里有钱的不要不要的,不看周叙的面子,也得看在周叙刚提的那辆奥迪Q7上,人在没钱的时候,对有钱的人难免要一层滤镜。
没有再说下去。
苏清意也没有让别人看热闹的意思,同周叙告别以后,便转身离开了。
王珍凤也没有再追上来。
拉着她的小伙伴走开了。
苏清意也识趣的没有追问她要去哪儿,重新回到大殿,幽深的佛殿里响起磬声阵阵,肃穆的佛像前灯火摇曳,殿外一片烟雾缭绕。
苏清意现在不赶时间了,不由停步张望,巍峨的佛像坐在高堂上俯视着她,神色庄严,却又眉眼悲悯。
有一种在俯视着她,却又在聆听她的慈悲。
她不由双手合十,低头颔首,可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佛殿已经有磬声响起,她闻声望去,敲磬的老婆婆面目和善的对着她微笑。
苏清意怔怔的盯着她。
这些都是她在京市从未体会过的善意。
她再次抬头正视面前的佛像,过了许久才再次低头颔首。
走出寺庙,她不由再次停驻回望,庄严肃穆的庙堂身处繁华深处,却又终究不沾繁华半分,看着屋顶四角翘起的飞檐,她不禁又走了进去。
她在进寺庙的时候,就看到这里有供奉香火的地方,只是她这个人从不信这些,都说拜佛拜佛,拜得都不过是自己心底的欲望。
而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她看来,求神不如求己。
有空在佛前点灯,不如多鞭策一下自己。
可是在刚才和佛像对视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人能有一个信仰也挺好的,至少在苦求无果的时候,还能在心灵上有一个寄托。
她径直向请灯的地方走去。
守在请灯处依旧是一个老婆婆,她看着陈列在桌上的长明灯、莲花灯,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最高最大的那盏上面。
请灯的婆婆向她解释道:“这个是在菩萨面前供奉一年份的,可以在这个祈福的纸上写下供奉之人的名字,求小孩就选学业进步,你求自己就选事业高升。”
“那要是年龄比较大的呢?”苏清意抬头问道。
“那就求平安健康,长命百岁,”老婆婆随口问道:“是要给你家里老人请吗?”
“不是。”苏清意摇了摇头,如果是她爷爷的话,比起在这供灯,还不如给他现金合适。
她在京市的时候没欠过人。
但是曾受过人的恩惠,对那个人而言她或许和其他的木匠没什么区别,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如果没有那个人请她干活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六千万的债务。
那个人是她遇见过最好的甲方。
只要是敲定了图纸就不会改,哪怕最后做出来的成品不如他意,也不会让人改,而是直接花钱再让人重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