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吃着蛇羹的儿子,拄着拐缓缓的进了内堂。
拐杖落在地板上方,发出咚咚的声音。
李家的地板,都是上好的木头打造,跟打造舰船甲板所用的木头都是一样的,价值连城。
咚咚!
李至刚慢慢的往前走,身子忽的佝偻起来。
周围空无一人,但他却轻声开口,缓缓诉说。
“我五十岁的时候,就置备了寿材,放在栖霞寺,每年刷两遍漆......”
“南山那块地,风水不错......在一面斜坡上,对面有树,下面是河,冬天不存雪,夏天不涝...”
“呕...”
突然,李至刚深深弯腰,一口鲜血从嘴角滑落。
别人如此,定然痛苦。但他苍老的脸上,却露出几分野兽一般的狰狞。
他硬生生的把嘴里的黏热咽了下去,然后擦拭嘴角,直起腰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李以行,你现在要是死了,你这辈子所努力的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
“李以行,不许病!不能病!”
咚咚!
拐杖快速的敲打地板,声音越发的急促。
过了前厅的内堂,就是李至刚的卧房。
连廊下,一名头发留成髻子的侍女,低眉顺眼的迎了过来,搀扶着李至刚的手臂。
刚搀扶上去,侍女的心咯噔一下。
主人的手,抖得太厉害。
“老爷,您慢点......啊!”
侍女正说这话,忽一股大力袭来,在惊呼之中,被李至刚狠狠的从后背推倒在床上。
而就在她翻身的时候,却见李至刚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凶狠,以至于她怯怯的闭上眼,不敢动。
撕....
刺啦....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那侍女的衣衫,被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撕扯得粉碎。
撕...
刺啦.....
也不知哪来的欲望,那鸳鸯肚兜被扯得稀烂,裤子被粗暴的拉开.....
床榻上,侍女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身体随着神经,颤抖起伏,美艳不可方物......
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家的老爷,压了上来。
但陡然间,她诧异的睁开眼,诧异得忘记了心中的恐惧。
她感觉到,主人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背后。
于是,她惶恐的张开手,抱紧了那个.....老得变形的脊背。
“啊....!”
侍女一声惊呼,确是李至刚的胳膊,跟箍子一样套紧了她的腰。
紧接着,她猛的感觉锁骨上脖颈上一片滚烫的火热。
还有.....压抑的哭声?
“呜呜....”
李至刚小声的啜泣着。
“呃.......”
啜泣由慢变快,变急,变得粗重。
“呜呜.....”
霎那间,李至刚一口咬在侍女的肩膀上,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啊!”
~~
当啷.....
咚....
勺子从李青风的手中,摇摇晃晃的滑落。
先是撞到了骨碟,然后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他无力的看向饭厅外,想张口,却只引得胸膛剧烈的起伏。
竭尽全力的张口,也只发出微弱的凤箱一般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又愕然发现动也不能动.....
“呃呃......”
鲜血,不断的溢出。
他蜷缩在椅子上,身子慢慢的往下滑.....
滑!
滑!
那碗蛇羹,跟他的视线平齐了。
精美的瓷器上,赫然画着父子游玩图,一个男子牵着一个童子....
咚!
最后,李青风的身子也落在了木板上,后脑上发出微弱的撞击声。
“哎!”
一声长叹之后,管家出现在饭厅门口。
胡须半白的管家,满眼都是热泪。
胆怯的上前,颤抖着合上自己家大少爷,死不瞑目的眼。
然后拿起帕子,仔细的擦去大少爷身上,嘴角,脸上的污渍。
“来人啊!”他轻声呼唤。
“老叔!”两名小杂役,出现在管家的身后。
“驴车在后院...这是出城的令牌,保咱家的名号,没人查你!”管家颤抖着,把一个铜牌递给其中一名杂役,“你俩,小心点,把大少爷送到南山去,然后再去栖霞寺把寿材取来...”
“老叔放心,俺们都记得!”两名杂役不住的点头。
“嗯!去吧!”管家闭目落泪。
~~
吱嘎吱嘎。
驴车在夜色中,缓缓出了城。
两名杂役徒步跟在驴车边,但眼神却一直飘向车里。
突的,一名杂役猛的跳上驴车。
“嗯啊!”
赶车的驴,发出诧异的声音。
而就在驴张嘴的刹那,那另一个杂役也跳了上去。
“狗日的,你别想私吞!”
“曹,你他妈不敢自己拿,见老子拿你又来占便宜....”
“谁说老子不敢拿,不拿白不拿.....”
“曹,别拿大少爷手上腰上的玉器,那都是有数的!搜他荷包....”
突然,两人再次愣住。
因为他们在李青风的身上,摸出一摞厚重的纸。
两人同时举起灯笼....
龙头银票......差不多十多张....
这就是一千多银元呀!发财了发财了!
咕噜!
一杂役咽口唾沫,“表哥,要不咱俩把这钱分了回家买房子买地娶媳妇吧!”
“钱要分!”最先跳上马车的杂役说道,“但是,不回家!”
“有钱了,咋还给人家当牛做马呢?”
“笨死了!”表哥骂道,“这样的事,以后万一再有呢!”说着把银票分好,把自己那份藏起来,低声道,“再说,咱们在李家有吃有喝有衣服穿有钱拿,干啥回家?这钱能花一辈子?老李家能养咱们一辈子!”
“我不但不回去,我还要好好干,争取以后接老叔的班,当管家!那就捞得多喽!”
第97章
谁毒(1)啾啾...
两只灰鸟,鸣唱着掠过宫墙,飞向远方。
数名南书房大臣,愁眉苦脸的站在乾清宫门外,等着觐见。
朱高炽在首位,李至刚在第二。
当然,若是正儿八经的大朝会或者涉及到军政上的事儿,他就排不到第二位了,因为在他前头是魏国公徐辉祖还有曹国公李景隆。
~
李至刚静静的站着,目光落在朱高炽的脖子上。
天凉了,胖子怕冷,所以朱高炽早早的就穿了大毛的衣裳。就是带着毛领的四爪亲王袍,还是衬得人很年轻的宝蓝色。
其实他本就年轻,胖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所以,李至刚看着他的眼神就愈发的清冷。
而似乎朱高炽也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忽的回头,正对着李至刚那张老脸。
四目相对,很是平和。
甚至朱高炽还淡淡的一笑。
接着,他忽然对乾清宫外边站着的当值太监李不全招手,“过来!”
“王爷!”李不全小跑着颠颠过来,点头哈腰的笑道,“您吩咐!”
“我这儿...”
朱高炽的胳膊,别扭的抓着后背,龇牙咧嘴道,“我后背这块儿刺挠....我还够不着,你给我挠挠.....”
李不全忽的一愣,然后赶紧笑着站在朱高炽身后,试探着挠着朱高炽的后背。
“使劲儿...”
“往上...”
“左边儿,对喽....”
“嗯....使劲儿.....”
“呵!”
排在李至刚身后的解晋,突然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朱高炽回头,乐呵呵的说道,“见笑了啊!我这...胳膊短够不着...哈哈!”
“哎,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儿就...后脊梁骨刺挠!您几位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恨我呢?”
解晋笑道,“也备不住.....哈哈!别人被人暗中记恨是眼皮跳,王爷您是后脊梁骨刺挠....”
“咳!”排队的大臣中,辛彦德突然重重的咳嗽一声,“诸位注意下场合!”
“哎....”朱高炽继续吩咐太监,“使劲儿...”
解晋抿嘴偷笑。
而李至刚一直是眼帘低垂。
就这时,王八耻从乾清宫中出来,低声道,“诸位大人,皇上召见!”
~~
平日里,一般情况下朱允熥开御前小会的时候,为了表示对臣子的尊荣,会议的形式会比较随意。
他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臣子们坐着锦墩儿,还会准备些茶会点心瓜果。
但.....今日他却坐在暖阁里明黄色的宝座上。
龙袍纱冠,面无表情的看着鱼贯而入的臣子们。
而臣子们一见皇帝如此,也都知道今日怕是没什么好事。
“臣等参见皇上....”
“平身吧!”朱允熥淡淡说道,然后斜靠在宝座的软垫扶手上,把脸扭向另一边,也没看躬身站在自己前的大臣们,更没有赐座,“两件事,第一.....户部案!”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至刚。
后者,依旧岿然不动。
“何广义!”朱允熥淡淡的说道,“你来说.....”
“是!”
这时群臣才发现,何广义竟然一直在墙角旮旯那站着。
就见他上前,面相皇帝躬身道,“昨晚臣得了消息,奉旨去抓捕罪官方宾和刘观。刘观束手就擒,但方宾却.....畏罪自杀!”
“哼!”朱允熥冷笑,“他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说着,眼皮跳跳,“案件未查实之前,不许他下葬.....”
群臣顿时心中惊呼!
这...不就等于暴尸荒野吗?这跟开棺戮尸一样,是连死人都不放过。
“他死了,还有他家眷呢!抓....”
朱允熥继续冷声道,“他死了,哼!那本该他受的罪,
就让他儿子受...这是父债子偿!让他爹受,此乃养不教父之过!”
“哼,这才几年....才消停了几年,国朝又出了这种巨贪蛀虫!不,是吸血虫,是蚂蟥....”
“方宾家里查抄了多少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