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锦挠了挠脸。
李青:“论做皇帝,太祖第一,其次太宗,宪宗当得第三,宪宗皇帝非常明确、清晰的知道我行之事会有什么后果,可他还是同意了,他傻?并不是!因为我行之事,于大明长远计……更好。”
黄锦闷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太懂,可有一点我还是明白的,皇上对大明永续的渴望不弱于长生。”
“这倒是,”李青不否认,“可他太贪心了,还要大明永续,还要大权独揽,还要百姓牺牲自己,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黄锦不服:“可若皇权旁落,群臣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几时说过削弱的皇权,下放给他们了?”李青嗤笑道,“一直以来的君臣之争,我都是坚定站在皇帝的一方好不好?”
黄锦无话可说,哼哼道:“那你咋不跟皇上明说?”
“你以为他不懂?呵,他可太懂了!”李青愠怒道,“他就是吃准了我不会置身事外,他想大权在握,他想江山永续,他想长生……他想长长久久的享受皇帝的好处,却想让我长长久久的担起皇帝要担的责任。”
“还私心……”李青气笑道,“他的私心论,处处围绕着他的利益,而我,又得到了什么?”
黄锦想为主子说话,可又无从说起。
末了,
“皇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
“客观来说,就时下而言,他这个皇帝还挺称职,这点我从没有否认过。”李青吁了口气,“所以……我对他挺宽容的,别不知足了。”
顿了顿,“太宗升祖如此荒唐之事,是我最后一次让步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黄锦认真点头:“我会转达皇上。”
“还有,太宗虽升了祖,却不能与太祖并列,神位最中央、最上方,只能有太祖一人。”李青说道,“我大明以左为尊,太宗可排在太祖之下左方,仁宗右下方,宣宗再下左,英宗再下右,如此排序才合乎情理。”
黄锦也觉得合理,“如此,皇上会同意。”
“还有……”李青深吸一口气,“郊祀,只能太祖一人配享,太宗配享堂祭便是。”
“啊?这……”
“啊什么啊?”李青叱道,“一个没做过皇帝的人能进太庙,够可以了,还想配享堂祭?开什么玩笑……”
黄锦讷讷道:“那太宗不是白白升成祖了吗?”
“他要是改回去,我更开心。”李青说。
黄锦苦笑:“皇上就是想改,也不能改了啊。”
“那就太宗配享堂祭!”
“这……”黄锦咽了咽唾沫,讪讪问,“没有商量余地了?”
“没的商量!”李青哼道,“真以为给太宗升祖,让太宗配享郊祀,太宗会很开心?”
黄锦为难道:“这个……皇上可能不会同意。”
“你只需告诉他,这是我的底线,还有,我未必不会做出疯狂之事。”李青眯眼说道。
“好吧……”黄锦长长一叹,“对了,之前你好似答应过提升丹药品质……”
“我提他大爷!!”李青张嘴就骂。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骂的是朱厚照老爹,悻悻道,“你如实转告就成。”
“皇上若是不同意呢?”
李青嗓音冰冷:“说了,我未必不会做出疯狂之事!”
黄锦唉声叹气地点点头,郁闷道:“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都挺霸道的啊?”
李青幽幽道:“他不行王道,我只能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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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此心光明
清晨,
天还未亮,朱厚熜便起了,在黄锦的服侍下,穿龙袍,戴帝冠,整理仪容。
望着铜镜中日益成熟的自己,朱厚熜心中惆怅,神色黯然。
长生真的可追寻吗?
为什么那个人可以青春永驻,可自己却……
“唉……”
几乎同时,黄锦也“唉”了一声,朱厚熜惊诧了下,瞧向黄锦,苦笑道,“黄公公也有心事啊?”
黄锦知道主子是寻他开心,可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皇上,奴婢……想与您说些事。”
“想说就说呗,何必扭扭捏捏……”朱厚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李青来过了?”
黄锦吃惊的睁大小眼睛。
果然,看来昨夜多半就是他了……朱厚熜吁了口气,“他说了什么?”
见状,黄锦也没了心理负担,一五一十的将李青的话,复述给了主子……
听完内容,朱厚熜久久未语。
“皇上,李青虽过分,可心肠不坏的……”黄锦迟疑着说。
朱厚熜没有反驳,只是怔怔出神。
半晌,
“朕明白……”
“那……皇上……?”
朱厚熜在梳妆台前坐下,疲倦道:“晓喻百官,有事留疏待阅。”
黄锦点点头,行了个礼,转身匆匆去了。
朱厚熜一人静坐,痴痴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他明白,李青假扮太宗吓他只为出心头恶气,也没想利用太宗神魂,迫使他让步妥协,不然,李青也不会再让黄锦转达这一番话了。
什么叫‘他不行王道,我只能行霸道’?
说白了,就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无奈,自己根本没有反制手段。
这点,昨夜就得到了彻底体现。
昨晚可以假扮太宗吓唬自己,今晚也可以假扮太宗勾走自己的‘魂魄’,这也是‘我未必不会做出疯狂之事’的潜台词。
朱厚熜明白……
太子已立,储君虽年幼,却也保障了皇位传承。
昔年,英宗八岁登基,大明朝廷就停止运行了?并没有,事实上,若没有亲征那一战,英宗未必做不得英主。
换之时下,亦然。
哪怕今日自己就驾崩,大明也绝不会倾覆。
当初李青能在三杨秉政下,文官集团权力巅峰时,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当下自然也可以。
对李青来说,有没有自己并不重要,连自己都远不是他对手,又何况一个娃娃……
朱厚熜苦笑自嘲道:“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庆幸有没有我对你不重要,而不是没有我对你很重要?”
对李青,他是复杂的。
有敬畏,有痛恨,想依赖,又想摆脱……
明面上,李青不恋权,不夺权,甚至连名都可以不要,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的权;
实际上,李青那双手一直在拨弄大明风云。
而他……始终被笼罩在李青的阴影之下,无法摆脱,更无法随心所欲。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李青列出一系列的规章制度,如此那般,他还能从中找出漏洞,以‘合理’的方式来行自己欲行之事;
可李青并没有。
没有明晰的标准,便也没了合理规避的可能。
李青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剑,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随时可能会因为自己做了某件事,狠狠斩下。
具体什么时候,具体因什么事,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这一次,真就是离落下最近的一次。
之后,随着太子日益长大,这把剑的灵敏度还可能会越来越高……
这让朱厚熜极端愤怒,又无可奈何。
…
次日早朝。
朱厚熜再下中旨,以孝道名义,对没盖棺定论的祭祀制度再做调整,由成祖配享堂祭,并对神位摆放做了微调……
明堂刚开始建设,献皇帝还未享受到堂祭,成祖也未享受到郊祀,如此,倒也不算朝令夕改。
群臣颇感意外,毕竟,都知道太宗升为成祖,就是皇帝为了提高祭祀太宗的规格,以空出堂祭的名额祭祀献皇帝。
皇帝如此,实在让他们费解。
不管如何,这终究是好事,更符合礼法,群臣自然不会反对,随着一声声的“皇上圣明”,日益僵化的君臣关系,得到了一丝缓和……
……
日子一天天过着……
朝堂之上,明争暗斗,阵营逐渐清晰、对立,在皇帝的政治手腕下,维持着表面和谐,一边相对积极,按部就班的推行着国策……
地方官府,有积极响应,有相对积极,亦有阳奉阴违。
大富商绅之间,抢占市场,角逐利益,有良性,有恶性;好在有商会的存在,受朝廷监管之下,恶性也还有个限度。
十成利好的国策,达成率却不足四成,可即便这般,它也在变好。
朝堂之上,国策稳健推行,地方之上,愈发繁荣。
新主粮的推广初步取得成效,有朝廷做表率,又有太医院做背书,百姓并不如何抵制。
让李青意外的是,百姓在保障了基础生活之后,不是立时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而是跳跃性的开始追求精神享受。
乡镇之上,小茶馆、草台班子之类带有娱乐性质的产业,逐渐兴起,备受追捧。
当然,这只局限于江南地域。
北方如何,李青虽不甚了解,却也知道绝达不到这种程度。
李青一边为小云诊治,一边教授一众师弟们如何体察民情,如何发现问题……
至于如何解决问题,李青并未教授,一方面是师弟们的积累还不够,另一方面李青也还未想好边界线的划分。
平头百姓,士绅官吏,乃至皇帝,都要有一个‘边界’,一个不能逾越的边界。
不然,秩序就会混乱。
数千年的洗礼,大家都有了个模糊的概念,也不会轻易逾越。
可李青的这支武装不同,既不是平头百姓,也不是士绅官吏,更像是……有着侠义精神的匪。
故此,边界一定要无比清晰、明确!
既要有正义感,又不能正义感爆棚,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最平衡的一个点,如此,才不会背离李青的初衷。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
一个寻常的下午。
李青、小云沐浴在暖阳下,平静的望着天边。
当初那个格竹子的叛逆少年,走到了人生尽头。
满头白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比前几日下的雪还要白,还要刺眼,整个人形如枯槁,眸子失去光彩,还被松弛的眼皮盖住大半。
忆往昔,如昨日,今却不忍直视……
“先生。”王守仁轻声开口,神情恬静。
“嗯。”
“我大限已至。”
李青双眸眨动数下,说:“还早呢。”
王守仁轻笑了笑,道:“真的可以了,别离的最后一幕并不美好。”
李青没说话。
王守仁微笑着说:“就如先生当初和于少保那般,不好吗?”
良久……
李青缓缓道:“小云,你可有什么心愿?”
王守仁眨了眨眼,露出浑浊却晶亮的眸子,笑意纯净,不染纤尘: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少时立志做圣贤,格过竹子,读过兵法……二十岁中举,之后醉心儒学、禅宗、道学,以致进士数次不中,却毫不气馁;
一句“你们以不登第为耻,我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令无数学子汗颜;
之后,为解父忧,刻苦读书,一举中第,入工部,按部就班;
再之后,为追寻理想,毅然决然放弃仕途,苦己心志,数十年的沉淀积累,终于厚积薄发,一朝得悟,开创《心学》;
再之后,代天巡狩,学以致用,破山中贼之心中贼,平宁王叛乱……
再再之后,功成身退,回乡讲学,学生无数。
纵观这一生的履历,立功、立德、立言,古往今来有几人比得?
是啊,何须多言……
李青望着王守仁。
王守仁神色平和,微笑以对。
许久……
“小云……我走了。”
王守仁轻轻说:“这一路崎岖漫长,惟愿先生一路顺风。”
李青“嗯”了声,缓缓起身,“走了。”
王守仁轻轻“嗯”了声,微笑目送。
临出庭院之际,李青止步,回头。
暖阳下,小云长发雪白耀眼,双眸浑浊,嘴角带笑,一股清风徐来,额前发丝随风飘散,好似一幅水墨画晕染开来,轮廓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