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抢在黄锦前面提起酒壶,为皇帝斟上酒,又给自己斟上,同样的酒杯,他杯中的酒水少于皇帝许多。
分寸感拿捏的十分到位,此刻的夏言,还十分清醒。
见皇帝举杯,他忙也快速举起酒杯,“臣,敬皇上。”
“嗯。”
一杯酒下肚,朱厚熜笑着抄起筷子,招呼道:“夏卿莫要拘谨。”
“哎,是。”
美味佳肴,夏言却食不知味,愈发惴惴不安。
李首辅干不了多久了,按例,之后便是他来担任首辅,哪怕丁忧的翟銮恰巧回来,离开中枢数年的翟銮,也竞争不过他。这点,毋庸置疑。
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出幺蛾子啊,对我有意见的同僚本就不少……夏言心中祈祷。
数杯小酒下肚,夏言忍不住问:“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不急。”朱厚熜笑吟吟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谈政务不是?”
“……是。”
一杯一杯又一杯……
两刻钟之后。
朱厚熜放下筷子,接过黄锦递上的棉帕擦了擦嘴角,夏言当即正襟危坐,忐忑的等待皇帝指示。
“夏卿以为,百姓愚昧好,还是明理好?”
“啊?这……”夏言完全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么个开场白,一时愣在当场。
“说实话即可,朕爱听实话。”朱厚熜笑意温和,“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是闲聊,出的你口,入得朕耳,不足外人道也。”
可他越是这么说,夏言心理负担就越大。话说,黄公公不是人?
大事开小会,这是惯例。
皇帝有主张,从来不会直接搬到台面上,无不是事前试探试探再试探,觉得有谱了,才搬上朝堂。当然,太祖除外。
夏言可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帝又是摆宴,又是给笑脸,就是为了跟他闲聊。
“臣以为……任何事都有两面性,百姓愚昧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夏言模棱两可,又富含哲理的说,“这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朱厚熜好笑道:“瞧,夏卿这是怕事儿呢。”
“夏学士才不是怕事之人。”黄锦连忙接住包袱,一本正经道,“夏学士若真怕事,朝堂之上,就不会有许多大臣不满夏学士了,正因为夏学士敢于说话,敢于做事,敢于得罪人……”
巴拉巴拉……
黄锦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好一通吹捧。
如此拙劣的捧杀,夏言哪里看不出来,可这话出自司礼监掌印,且极有可能出自皇帝授意,又能如何?
“黄公公谬赞了。”
黄锦一挺胸脯,“皇上爱听实话,咱家只说实话!”
夏言:“……”
知道左右是躲不过去了,夏言只好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上若有忧心之事,还请明示。”
朱厚熜似是才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夏卿这么一说,朕还真想起一件事来。”
“……请皇上吩咐!”
“唉,百姓苦啊……”朱厚熜神情悲苦。
夏言:(⊙o⊙)…
这这这……这是我们的词儿啊?
这是什么路数?夏言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以。
“咳咳,今大明国力强盛,百姓足食,皇上爱民之心,天地可鉴。”夏言谨慎的说,“我大明百姓,其实……生活很好了。”
“这话实不该出自夏卿之口。”朱厚熜悲天悯人,略带责怪的说道。
“……是,皇上仁德,臣不及万一。”夏言都懵了。
这是闹哪儿样?
皇上这不是中邪了吧……夏言胡思乱想之际,
朱厚熜又甩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夏卿以为,太祖以八股文定科举考试,如何?”
“太祖高皇帝,雄才大略,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夏言巴拉巴拉一堆。
这都不用过脑子。
“夏卿以为,太祖如此,为何?”
“啊?这……”
朱厚熜东一锄头,西一棒槌,加之灌了夏言不少酒,酒意逐渐上涌,导致夏言智力直线下降。
“臣,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太祖如此,只为两个字。”朱厚熜一脸崇敬的说,“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干嘛说三遍?
夏言讷讷点头:“太祖圣明,皇上圣明。”
却听皇帝话锋一转,“太祖为了让大明百姓享受到公平,做了巨大努力,身为子孙,身为大明皇帝,爱卿以为朕当如何?”
“臣……臣以为,当继承太祖遗志。”夏言怔怔说道。
“哎呀,夏卿与朕想到一块去了。”朱厚熜一把抓住夏言的手,激动的说,“得卿如此,朕亦何求?”
夏言只是茫然的看着他,酒意愈浓之下,思维都快僵化了。
“朕再问卿,如若看到百姓遭遇不公,该当如何?”
“自当为民主持公道!”
“好好好……”朱厚熜先是肯定了夏言,继而又问,“如若有人阻拦呢?”
此刻,夏言已然彻底进入了朱厚熜的节奏,脱口道:“君为舟,民为水,阻拦之人,其心可诛。”
“说得好啊。”朱厚熜连连点头,痛苦道:“太祖立国之后,大开科举,为的不就是给天下人一个公平晋升的机会吗?然,时至今日,这个给天下人的机会,却已然无法再惠及天下人,而是朝着越来越少的人靠拢,朕每每思及,痛心疾首啊……”
朱厚熜情绪来得快,收的也快,顷刻间,又换上了悲天悯人姿态,“今朕欲重振太祖遗志,给天下人一个公平!夏卿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
“夏卿可愿帮朕?”
“这是臣的本分。”夏言正色说道。
“好,教育改革之事,就多劳夏卿了。”朱厚熜真诚说道,“夏卿有首辅之才,又有首辅的担当,朕心甚慰。”
“皇上谬赞了。”夏言矜持笑了笑,“为国为民之事,岂敢问前程?”
朱厚熜承诺道:“卿不负国,朕岂敢负卿?”
夏言眼眶湿润,脑袋一热,起身拜道:“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朱厚熜忙起身搀扶起夏言,还低头拍了拍他的衣袍下摆,弄得夏言眼泪哗哗,忙说“使不得”……
好一阵君臣温情之后,朱厚熜才正色说道:“朕欲给天下人一个读书、认字的机会,夏卿可要助朕推行这一利民国策啊!”
“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夏言强忍着头晕脑胀的不适感,重重点头。
“朕的好爱卿……”朱厚熜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先回去歇一歇,今日就别办公了,朕辛苦点便是。”
“这如何使得?”夏言连连摇头,“臣没醉,缓一会儿也就好了,臣这就去文华殿,臣告退。”
言罢,夏言一礼,毅然决然地离去。
“夏卿,夏卿……”
夏卿都走了……黄锦挠挠头,上前问:“皇上,这……这就成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欺君可是大罪!”朱厚熜淡然道,“再说,朕也不是没给他承诺,朕够对得起他了,这才多少年,先是担任礼部尚书,后又入阁。他夏言还不够受宠?但凡他有严嵩一半的觉悟,就不会做出尔反尔之事。况且,不爽他的人太多了,不依靠朕,难道依靠政敌?这也是朕给他的台阶,好降低他自以为的负罪感。”
黄锦缓缓点头:“皇上真是太英明、太体贴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是饮了不少酒,可还不至于事后不记得。”朱厚熜冷冷道,“朕能提拔他上来,也能贬他下去,真若不识时务,朕找人取而代之,也没什么可说的。人家严嵩还没入阁,都敢打敢拼,为何他就不能?”
黄锦挠挠头,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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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乾清宫,被风一吹,猛地打了个摆子,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公平,教育改革,给天下人一个读书、认字的机会……”
夏言反复咀嚼,忽的眼睛瞪大,面色剧变。
“我的天呐,我说了什么,我在干什么……”
第260章
看菜下碟
夏言转过身,回望乾清宫。
皇帝就在檐下,也在看他。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却也能瞧出,此刻的皇上不再是方才酒席宴间那般,整个人十分平静、淡然,甚至冷漠。
夏言愕然半晌,终是没勇气走回头路,失魂落魄地转过头,迈着沉重步子离开……
“皇上,要不您休息一下吧,您饮的酒水,比夏学士只多不少。”黄锦劝道。
朱厚熜淡然一笑:“朕不似尔等,这点酒水无甚打紧。”
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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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
还没到上班时间,李时正在饭后假寐,嗅到空气中的酒气,缓缓睁开昏花的眼睛,朝走过来的夏言笑道:
“恭喜啊!”
言外之意,夏言自是明白,不由苦笑道:“皇上的酒,可不好吃啊……”
左右扫视一周,好奇问:“李国师呢?”
“想来还在国师殿吧。”李时打了个哈欠,“他这些日子都不咋来,你又不是不清楚……哎?不对啊,你不是挺反感他的吗?”
“呃呵呵……其实也还好吧。”夏言干笑笑,拱手道,“下官去国师殿一趟,还请李首辅行个方便,先顶一时。”
李时颔首道:“小事儿,去吧。”
他马上都要退休了,夏言又是板上钉钉的接班者,自会行个方便。
至于皇帝召夏言说了什么,夏言去国师殿要做什么,他不感兴趣,也不想涉足。
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光荣退休,才是正经,操那么多心干嘛?
…
“国师大人,夏大学士求见。”小黄门走进书房,对正在研究时政的李青说。
李青颇觉诧异,沉吟了下,颔首道:“请进来吧,我马上过去。”
合上书籍,夹上书签,李青起身走出书房,来到正殿。
“李国师。”夏言一揖。
“夏学士无需客气,坐吧。”李青走到主座坐了,轻抬了抬手,小黄门无声一礼,知趣地退了出去。
夏言在一边缓缓坐下,斟酌了下措词,试探问道:“今日皇上对本官……说了些关于教育方面的想法,不知国师可知情?”
“这个啊,知情。”李青笑了笑,“如此利国利民之事,若能顺利推行,我大明定将更进一步的昌盛下去。”
果然知道,皇上这也太信任他了吧……夏言眼神复杂,叹道:“李国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不知道……”李青好笑点头,“既如此,那我们也说不到一块去,夏学士请回吧。”
夏言:(⊙_⊙)?
见李青不似说笑,马上就要‘送客’了,夏言忙道:“本官言语不当,还请国师勿怪。”
李青摊了摊手,道:“可我不知其二啊。”
你这人,咋这般小气……夏言愠怒,却不敢言,悻悻道:“本官可与国师阐述清楚。”
李青:“不想,夏学士也是看人下菜碟之人。”
“你……”夏言勃然一怒,倏地起身,胸膛起伏剧烈的瞪着李青,胡须都在颤抖,“本官并无恶意,你怎能如此辱我。”
李青丝毫不以为意,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
“事实?”夏言气笑了,“本官什么都还没说,怎么就是看菜下碟了?”
“别急嘛。”李青微笑道,“人在愤怒时……”
却见他忽的嗅了嗅鼻子,接着说道:“以及醉酒时,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夏学士以为然否?”
夏言:“……”
“哼!”夏言袍袖一甩,愤愤然坐下,硬邦邦道,“请李国师给本官一个合理解释!”
李青含笑颔首:“夏学士不赞同皇上的主张,对吧?”
“……本官只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需三思而行。”
“若我没猜错的话,由于特殊原因,亦或说不可抗力因素,夏学士已然答应了皇上,只是眼下后悔了,可又不敢毁约……”李青笑吟吟道,“恰巧我这个李国师呢,深得皇帝信任,便想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由我出面,劝得皇上收回成命,可对?”
夏言吃惊的张大嘴巴,一时都顾不上愤怒了。
“本官……”夏言想解释,可皇帝并没有强逼,话也是他心甘情愿说的,如何解释?
末了,只好抓住唯一对自己有利的一点展开。
“哼!请李国师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本官就想知道,怎么就看菜下碟了,你不说明白……”
“我正要说!”李青抬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夏言好歹也是内阁二把手,还不至于这点耐心都没有。
李青:“我不知其二,夏学士愿意为我阐述,百姓不知其二,夏学士愿意为百姓阐述明白吗?”
“这是一码事?”
“当然!”李青笑眯眯道,“皇上欲让百姓‘知其二’,夏学士极度排斥,本国师不知其二,夏学士上赶着解释,何以对百姓这般苛刻?我说你看菜下碟,可有不对?”
“我……”夏言怒目圆睁,
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半晌,夏言哼道:“好,就算是这样……”
“不是就算,本来就是!”李青淡淡道,“你夏言,就是个看菜下碟的人!”
夏言气得浑身发抖,咬了咬牙……
忍了。
李青:“我这人说话比较糙,夏学士莫生气。”
“……不生气!”夏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问:“现在,可以正式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