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张永怔怔出神的说。
李青抿了口酒,远远看着,轻轻点头,“是啊,真好。”
过了会儿,新人拜完,新媳妇儿被扶着离开宴席,接着,两个新郎官一一敬酒。
张永忙掏出帕子,又是擦拭苍老的脸,又是正衣冠,使劲儿将三角眼瞪得圆润,让自己显得年轻些……
“先生,我这……成不?”
“成,挺好的。”李青微笑颔首,“不用紧张。”
“哎。”张永两手放在桌上,又放在腿上,眼巴巴的等着,期待着……
兄弟没让张永多等,敬完李浩那桌,便直奔而来。
张永忙要起身,李青却抬手轻按住他肩膀,轻声说道:“好好受着便是,他们只是朱威朱武。”
张永点点头,这才端坐着。
少顷,兄弟二人走上前,朱威提壶,朱武持杯,斟上一杯,双手奉上,“张老,敬您,这么多年,您辛苦了。”
“哪里话,都是应该的。”张永眼眶湿润,接过抿了一口,露出前所未有的享受之色,刚还瞪得圆润的眼睛,此刻只余下一条缝儿,“好酒,好喝。”
“慢慢喝,不急。”李青微笑说。
兄弟二人又为李青斟上一杯奉上,“敬李先生。”
李青坦然受之,一口饮了,笑道:“高朋满座,别怠慢了人家,快去忙吧。”
兄弟点点头,正欲去走开。
“哦对了。”
兄弟止步。
“早生贵子哈。”李青补了句场面话。
“借您吉言。”兄弟笑吟吟点头,又道了谢,这才走开。
瞅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俩,李青没品的腹诽——可别弄混了啊。
今日酒楼不对外营业,却是格外热闹,入眼满是大红喜色,入耳皆是恭贺之语,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
李青不禁感慨:“年轻真好。”
“是呢,真好。”张永附和了句,还在喝那杯喜酒,他喝的很慢,才不到一半,好似舍不得一口饮了。
李青说道:“喜酒还有呢,不是还有个小的吗?”
张永眯着眼,笑吟吟摇头,“不敢再贪心了。”
“有啥不敢的,好好活,日子好着呢,再说了,接下来还有孩子的满月酒呢。”李青安慰道,“到了这个岁数,活的就是个心态,多想些开心的,自然长寿。”
张永乐呵呵点头:“心态好着呢,倒是先生你,才当多想些开心的,莫过于忧心。”
“哈哈……我想的可开了,吃席吃席……”李青斟酒饮酒,大快朵颐。
……
……
吃完喜酒的一段时间内,李青格外关照张永,还好,张永并未因一杯喜酒就散了心气儿,依旧乐观、积极的生活。
也是,日子越来越好,谁会想死?
冬至。
李青包了饺子,熟悉他的叔侄三人自不会错过蹭饭机会,半晌午就来了。
一向喜欢偷奸耍滑的朱厚照,今日格外勤快,系上围裙,擀着饺子皮,别说,他擀的还挺圆,且薄厚适中。
李青不禁想起,当初某人和面,面多加水,水多加面,越和越多,直到面盆装不下……
结果那厮还委屈的不行,说什么‘欺我太甚’,真是给他脸了。
干啥啥不行的玩意儿……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两相对比,小厚照格外可爱。
兄妹二人倒是有心帮忙,可碍于手拙,只能陪着聊天儿,聊着过往,聊他们爹娘小时候,聊着聊着,难免聊到某人。
朱厚照问道:“当初英宗从关外回来时,建文还健在吧?”
“嗯,在呢。”
闻言,朱厚照一下来了兴致,追问道:“当时两人有没有干起来?”
兄妹二人顿时也精神了,求知欲满满。
论亲疏远近,那也是朱厚照更亲更近,自己只是外孙,都不姓朱,又没啥。
一想到两个做过皇帝的人干仗,就莫名刺激又兴奋。
“青爷,闲着也是闲着,就说说呗。”李浩催促,一边使唤妹子,“去,快拿几个柿饼子过来。”
李雪儿白了大哥一眼,对李青说道:“等我一下。”
李青一整个无语住了。
忍不住笑骂:“我大明以孝治国,你们可真行……真真是孝死个人。”
“嗨~又没外人,说出来乐呵乐呵。”朱厚照挤眉弄眼,“太祖就在金陵,真要说,二人才不孝呢,俺们不说尽职尽责,却也可圈可点。表叔你说是不?”
“对对对。”李浩连连点头,心说:你一个姓朱的都不忌讳,我一个姓李的就更没关系了。
“服了你们……”李青好气又好笑,抬手拿过箅子放在边上,又拿起朱厚照擀好的饺子皮,一边包着饺子,“行吧,那就说说……”
“稍等一下!”
李雪儿飞速小跑进来,一只胳膊捧着好些个柿饼,一手拿一个咬上一口,在小马扎上坐了,这才道:“开始吧。”
李青失笑摇头,开始讲述当初两位过期皇帝的掰头过程……
该说不说,确实好笑,李青在讲述的过程中,都不禁屡屡笑出声……
毕竟,那会儿师父师弟都在。
一个嘲笑对方削藩将皇位都削丢了,一个嘲笑对方连人都送给人家了……确实招笑。
一个对内,一个对外,都是‘优势在我’,却都赔了夫人又折兵。
估计,二人也没想到,还能为后人提供乐呵的素材……
小小的东厨,大明长生者,大明前皇帝,大明永青侯……一边包着饺子,一边笑话爷孙二人。
好不欢乐……
李青好久没做饭了,手艺却不减分毫,反正三人都这么说,吃的香甜……
吃喝玩笑之后,朱厚照这才说道:“你过了年才走,对吧?”
“嗯。吃了元宵再去交趾。”
“走之前记得去我家一趟。”朱厚照搓着手说,“给张永再瞧瞧,也给我那俩儿媳诊一下脉,若是怀了,再给开些安胎药……哎呀,一不留神,我都要做爷爷了呢。”
“我说你咋这么勤快……”李青好笑点头,“没问题。”
安胎药用处不大,却能让人心安,李青自不会嫌麻烦。
“你也知道马上就要做爷爷了,这性子可得好好收敛一下,别整日没个正形。”李青说。
“性格我是改不了了,不过,收敛一下还是可以的。”朱厚照嘿嘿道,“别说,两个小东西这一成亲,我还真有种老父亲的欣慰之感,哎呀,岁月不饶人啊。”
“才四十出头,就岁月不饶人了?”李青没好气道,“眼下你这日子多安逸,多舒坦?吃喝不愁,又不用为国事操心,活不到八十,你都对不起我。”
李浩也瞪眼,“你岁月不饶人?那我算咋回事儿?!”
朱厚照哈哈道:“那我罚酒一杯!”
李青瞧向李浩,说道:“再出去嫖,腿给你打断!”
“不是……这咋又整我这儿来了呢?”李浩更不爽朱厚照,“看你干的好事!”
朱厚照两眼一翻,撇嘴道:“你自己好色,关我屁事!”
李浩:“……”
李青却道:“这方面,你真该向你大侄子学学,你看人家,就娶一个,也很少去青楼。”
“学着点。”朱厚照贱贱的重复。
李浩:“……”
李雪儿:“大哥,以后我会监督你的,你要再不知节制,我可不会客气。”
“你们……”李浩气道,“说的我跟淫魔似的,我有那么好色吗?”
李青正色道:“你不年轻了,为了李家,为了你妹子,也要多爱惜自己身子骨,别让她过早扛下李家的担子。”
顿了下,“也为了青爷我。”
李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即日起,戒酒!”
……
第237章
火锅论兴衰
一九,二九……
下雪了。
天地茫茫,李青窝在被窝里翻阅话本,不时往窗外瞅一眼。
东厨有菜,有肉,有酒,有各种调味品,随时都能支起火锅……
“戒酒就戒酒,可以吃菜吃肉啊……”李青郁闷咕哝了句,随手丢下话本,双手枕于脑后,无聊盯着屋顶,双眼无神……
中午,院门还未被敲响,李青无奈起身去了东厨,从水缸打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洗漱一番,拿起菜刀,却又放下。
披了件大氅,出了门……
街巷冷冷清清,李青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积雪咯吱咯吱。
威武楼前。
李青驻足。
里面人声鼎沸,在外面都能想象出里面的酒酣耳热。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连带着冰寒的空气都有了一丝温度。
少顷,李青再次前行。
非是郁闷亦或如何,只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走出繁华地带,人烟更是稀少,李青便去了李家祖坟,跟干儿子、大侄女说了会儿话。
时间尚早,李青又去了栖霞山……
好不容易,才度过这一天。
次日,雪停。
李青如昨日一般窝在被窝里,手拿话本,无聊翻阅,不时瞅向窗外。
辰时末。
“铛铛铛……”
“来了!”
朱厚照将“开门,是我,朱寿”的六字真言咽下,揣着手,等门打开。
院门很快打开,李青探出头来,左右扫了一眼,“就你一个?”
“咋啦?”
“没咋,进来吧。”李青让开身子,随后关了门。
客堂。
朱厚照屁股刚挨着椅子,便一点也不客气的说,“今儿我来,不为别的,只为蹭饭。”
“想吃饭?可以啊,干活!”
“没问题。”朱厚照嘿嘿一笑,“今日就咱俩,没有酒量差劲的表叔,也没有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表姑,可得好好畅饮畅聊一番。”
李青气笑道:“你有本事当着他俩的面说。”
“我闲的啊?”朱厚照翻了个白眼儿,撸起袖子问,“要我干啥?”
“你……生火吧你。”李青说。
朱厚照讶然道:“这么轻松?”
“你要想摸冰水,我也不拦着。”
“啊哈哈……生火就生火,没必要没苦硬吃不是?”朱厚照打了个哈哈,“交给我吧。”
李青择菜、洗菜、切肉……
朱厚照生火,烧水,温酒……
不多时,火锅的准备工作便已完成,二人围坐在客堂火锅前,静等汤汁沸腾。
朱厚照性子急,取出温好的酒,自个儿先给喝上了。
“嗯?”
“瞧你……”朱厚照讪笑了笑,给李青也倒上。
李青啜了一口,问道:“酒楼生意很忙吗?”
“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这两年张永身子骨不行了,只能我来顶上,别人我也不放心,嗯,有个事儿做也挺好……”朱厚照絮叨着说了阵儿,话锋一转,“你具体啥时候入朝?”
“嘉靖十六年前后。”李青说。
“嗯,这个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想来也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朱厚照轻轻点头,“对了,关于武当……你有什么规划?”
“你想知道什么?”
“我没什么不能知道的吧?”朱厚照反问,“你还担心我再回去?”
“倒也是……”李青微微颔首,“你是担心失控吧?”
朱厚照‘嗯’了声,神情严肃,“归根结底,这是个暴力武装,暴力一旦失控,祸患无穷,尤其你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师弟们,可谓是个个身怀绝技,如此情况下,一个不慎,不堪设想。”
“法外执法,本就坏了规矩,若执法者再不守规矩,精致的灰将变成纯粹的黑。”朱厚照说,“我不是在怀疑你的统御能力,我只是担心……欲望会膨胀。”
朱厚照说:“毕竟,你不是全知全能的仙人。”
李青饮了口酒,轻轻点头:“之前,我也有如此顾虑,可一想到资本失控,还是觉得组建一支属于我的武装,很有必要。你当明白,资本做大到一定程度,皇权必当大受冲击,想通过朝廷来压制,几乎不可能。”
朱厚照皱眉沉思,许久,叹道:“哪怕你能很好的管控资本,皇权也肯定会受影响,且影响不小。”
李青默然。
朱厚照目光灼灼,沉声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不能接受皇权被削弱?”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皇权削弱之后……恶果太大了。”朱厚照说道,“一定的削弱倒还好,就怕如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终起了连锁反应,造成雪崩!”
李青:“这个早在培养资本之前,我就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