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嗤笑:“张皇太后确实不对,张家兄弟亦是死不足惜,然,皇帝这种把一切罪责、过错推给别人,自己扮演一个受欺负的角色……如此行径,哪有一点圣主明君的气度?”
顿了顿,“都说先帝肆意胡来,可先帝有一点他拍马难及,先帝行事虽生莽,却从不出尔反尔,更不怕担恶名。”
“一个大开大合,一个却屡耍阴招,如大宅院中的女人勾心斗角……”杨慎苦涩道,“这是一个皇帝该有的风度与担当?”
杨慎长长一叹:“不过他能收手总归是好的,至少在还没正式步入官场的翰林学士、国子监的学子,这些相对单纯的才子心目中,皇帝姑且还是圣明的……可若他一直践行这种行事作风,早晚会将大明搅得乌烟瘴气。
然,更可悲的是,他大概率还会以为自己特能耐,特聪明,一切尽在掌握。”
杨慎苦涩叹息:“一个皇帝当工于谋国,而非工于心计,皇上路子走偏了啊。”
李青默然又欣然,轻轻点头:“确是如此,杨侍郎高见。”
“呵呵……高见的又何止我杨慎?”杨慎苦笑,“此番大礼重议,看似圆满落幕,实则已然寒了诸多大臣的心,幸赖,他及时收手……”
李青轻叹,问:“若能度过此次难关,他日可还愿入朝为官?”
杨慎轻轻摇头,不掩饰鄙夷:“这样的皇帝不值得!”
李青无言以对,又问:“这样的大明呢?”
“这样的大明却遇到这样的皇帝……何尝不是悲哀?”杨慎苦叹摇头,“你并不了解咱们这位皇帝,他根本没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他眼中只有权力,只有自己,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他做任何事都是以自身利益出发,而非从社稷百姓出发。”
言罢,杨慎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这便是我的心里话。”杨慎淡然道,“你如实回禀便是,无需修饰。”
李青:“……”
第80章
启用发小
李青沉凝。
杨慎反而轻松淡然,说道:“当初喊出那句话,我就做好了仗节死义的准备了,无论从皇帝颜面出发,还是从皇权不容质疑出发,大礼之议是成是败,我下场皆已注定。”
“今日如此,我坦然接受!”杨慎说。
李青黯然一叹,规劝道:“你才具斐然,又尚且年轻,怎能一遇挫折就沉浸在悲观之中?”
“不错,皇帝是混蛋,可你不能因为一个混蛋皇帝,就放弃了曾经理想不是?”李青道,“男儿活一世,当轰轰烈烈……”
“我行之事当不得轰轰烈烈?”杨慎傲然反问,接着,又是一叹:“当日振臂一呼,群情响应,足见我大明文人脊梁未断,此次事件亦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激励着文人士子……余愿足矣。”
顿了下,“就算皇帝不杀我,未来又岂会再用我?”
“要是用呢?”李青问。
杨慎苦涩叹道:“我今日之下场,父亲他早早就预料到了,之前他说我这性子不适合做官,现在看,我的确不适合……”
“算了,不说这个了。”杨慎吸了口气,正色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说尽,该你说了。”
“我说什么?”李青苦笑,“我来真不是受皇帝指派,只是出于惜才的原因,怕你失了信念。”
“现在你看到了?”
“……”李青无奈道,“皇帝不会杀你,这点请你放心,你当日那句话的确会让你万劫不复,可也注定皇帝不能杀你,正如你所说,皇帝不肯担恶名。古人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未来未必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你又何必……如此?”
杨慎轻笑笑,问:“你现在是御前红人对吧?皇帝打算怎么处置我当也有所预测是吧?你觉得……流放,亦或戍边?”
“都有可能,流放的可能性更大。”李青叹道,“这次事件闹得太大,皇帝没办法不计较。”
“我明白。”杨慎颔首,“我刚才那般评价他,非是因为他要治我的罪,生了这样的事,换之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放过我,对这个我并无怨言,我只是单纯瞧不上他的行事作风而已。”
“……不死终有出头日,希望你不要失去少时的理想,不为皇帝,为大明社稷,为圣人之言……”李青轻叹道,“先前已有了个唐解元,我是真不想再有一个杨状元。”
“唐解元?”杨慎愣了下,随即恍然,“弘治朝科举舞弊案的唐寅?”
“呃……是他。”
“听家父说起过,他确实挺冤……”杨慎诧异,“这么久远的事你也知道?”
李青笑笑,说:“我是金陵人。”
杨慎释然,转而道:“如若阁下没有圣意,还请回吧。”
“……”
李青知道,这个状态下的杨慎,任凭自己说的天花乱坠,嘴皮子冒火,也不会有多大用,只好暂时放弃。
“告辞!”
……
次日。
阔别已久的朝会重开,依旧是君明臣贤的和气模样,仿佛先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大臣正气,皇帝开明……
只是,双方心中对彼此的隔阂更大了。
朱厚熜觉得群臣以势欺人,群臣亦觉得皇帝以势欺人,又当又立。
不过,双方心理上都不认为是自己输了,基于此,也都默契的不再旧事重提。
可对杨慎的处置,双方一时间还未达成一致。
群臣认为罚一年俸禄了事即可,朱厚熜却以不臣之心为由要斩杨慎。
这明显是先狮子大开口,给了砍价空间,可群臣却并不想配合,一旦砍价,就等同于认可了皇帝的判罚。
只是介于刚刚重归于好,两方都尚且克制……
可群臣也不是吃素的,大礼之议过去了可以按下不表,但张家兄弟之事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皇太后已然亮明了态度,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文官看不惯外戚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大好机会,又岂能放过?
何况,这次还是皇帝主动挑起的……
“皇上,寿宁侯、建昌伯,鱼肉百姓,侵占民田等诸多恶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还请圣裁。”刑部尚书出班,道:
“臣不止收到一份状告两人的状纸,还请皇上移交刑部,三司会审,如若事实不符,亦可还二人清白,亦能平息民间舆情,何乐不为?”
不可能不符,张家兄弟不法从弘治朝就开始了,中途间断性的老实过,可一得势便又恢复了跋扈姿态……
可以说,大半时间都在敛财。
当然了,张家兄弟如此狂悖,也是因为有一个皇后、皇太后的姐姐,且这个姐姐无限纵容。
有恃无恐,自然无所顾忌。
尤其嘉靖朝这几年……
“臣附议,皇上明察秋毫,望请圣裁。”有人附和。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人举例,“昔年洪武朝,驸马欧阳伦……”
针对张家兄弟的攻势很快连成一片,这次,就连张璁、桂萼等人也不再与主流唱反调。
权力场也是有鄙视链的。
勋贵>文官>武将>厂卫>外戚>太监。
若非外戚还是正常人,甚至还不如太监,至少太监还都是做事的,而外戚却真真是任嘛不干,酷酷薅朝廷羊毛……
靠着家族女子进宫得势之人,哪里上的了台面?
无奈的是外戚上来就是勋贵阶层,从地位来讲,勋贵在文武之上,这就更让他们难受了。
靠女人上位,偏偏还骑在俺们头上,换谁也看不惯。
除了瞧不起,也有外戚无脑站队皇帝的原因,因为这些人很容易大权在握,争夺他们的话语权!
如今有了对付外戚的机会,他们自然不愿错过。
外戚受挫,是所有官员乐意见得的,张璁等人亦不例外。
朱厚熜没有阻止群臣弹劾,也没有从善如流,沉思良久才亮明态度:
“常言说:无风不起浪,两位前国舅不法之事,朕亦有所耳闻,不然,也不会将其逮捕入狱待查,嗯……,如今朝政回归正轨,朕自要查个清楚明白。”
顿了顿,“然,张家兄弟二人是孝宗皇后的兄弟,是先帝的舅舅,朕岂能让皇太后为难?”
朱厚熜一脸正气:“可话又说回来,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朕更不能因其是皇亲国戚就不作为,基于此,朕以为让锦衣卫详查最为妥当,无论二人是否多有不法,都不至于有损皇家体面,众卿以为如何?”
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我们还能说啥?群臣一脸无语。
可看皇帝这意思,确是准备对张家兄弟动刀了,倒也没必要吹毛求疵。
“皇上圣明!”
“呵呵……众卿平身。”
……
早朝结束之后,朱厚熜第一时间召来了发小,陆炳。
陆炳时年才十六岁,却已有了壮年体魄,他身材健壮,魁梧勇猛,远超同龄人。
朱厚熜对这个发小感情深厚,不仅儿时玩伴的缘故,两人可是吃一个人的奶长大……
“又结实了不少!”朱厚熜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呵呵笑道,“嗯,可以独当一面了。”
陆炳矜持笑笑,拱手道:“皇上谬赞了。”
“想不想去锦衣卫?”朱厚熜笑问。
“能为皇上分忧,哪里都可以去得。”陆炳恭声说。
大殿只有三人,黄锦便也没了顾忌,打趣道:“司礼监来不来?”
陆炳:“……”
这小胖子,以前打不过你,现在可未必了……陆炳狠狠瞪了黄锦一眼。
朱厚熜哈哈一笑:“甭听他的,朕可舍不得让你去司礼监……,就先做个百户吧,后续有功再作升迁。”
“臣叩谢皇上隆恩。”陆炳一板一眼行大礼,并未因皇帝的热络而随意放肆。
“快起来,别搞这么生分。”朱厚熜话这么说,眼神却是满满的满意。
与黄锦不同,陆炳是臣不是奴,奴婢再怎么随意都是奴婢,臣子却不行。
朱厚熜缓声道:“寿宁侯、建昌伯二人多有不法,现已被朕关进了昭狱,此番是让你去查一下他们犯罪事实。”
“啊?”陆炳大为惊诧,不可置信道,“皇上,这可是……前朝国舅啊!”
“那又如何?”朱厚熜冷笑,“你也说了,是前朝国舅,又不是本朝。”
“可……”陆炳没敢质疑,确认道,“皇上决定了?”
朱厚熜颔首。
“臣遵旨。”陆炳一点不废话,主打一个奉命行事。
朱厚熜对他愈发满意,轻笑道:“放手去做,不过,不要大张旗鼓,有了进展第一时间禀报朕知晓。”
“是!”陆炳拱了拱手,“皇上,什么时候开始?”
“调集人手,立刻开始。”朱厚熜回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先查抄张家兄弟的产业充归内帑!”
“……是。”陆炳双手接过,试探的问:“张家其余人……?”
“暂不羁押!”
“臣遵旨。”陆炳又是一礼,“皇上若无别的吩咐,臣这就去办差。”
“嗯,去吧。”朱厚熜笑道,“有朕为你撑腰,无需顾忌什么。”
陆炳恭声应是,退了数步,这才转身离开……
朱厚熜满脸欣然,随即瞥了眼黄锦,“学着点儿。”
“学……什么啊?”
朱厚熜:“……”
第81章
骂急眼了
“你……去司礼监吧。”
“皇上,奴婢过一会儿还要给您去采买膳食,要不吃过晌午饭再去?”黄锦试探着问。
朱厚熜好气又好笑:“你就那么排斥去司礼监?”
“也不是排斥吧,就是……觉着没待在皇上身边舒心。”黄锦讪讪说。
“你啊……”朱厚熜摇头叹气,“你时间还长着呢,正是学习进步的年纪,眼下不是你知足常乐的时候。”
黄锦悻悻一笑,转而道:“皇上,今您如此对两位前国舅,皇太后肯答应吗?”
“现在可由不得她了。”朱厚熜轻哼道,“从她公开支持朕的时候,就和外臣彻底划清了界限,
既已没了与外臣联手的可能,朕又何须顾忌?”
“可……皇上您这一直吃外面膳食,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黄锦无奈,“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人察觉,况且,这于您的龙体也无益处……”
“无妨!”朱厚熜自得一笑,道,“过不了多久,皇太后在后宫的影响力就会一落再落,最终只能沦为一个虚有其表的皇太后,朕便也不用再顾忌。”
“唉,这座皇宫里的奴婢,也尽是些看菜下碟的货色,随着朕的权势日益增长,宫女、太监都会倒向朕这边,呵呵……届时她就是想使坏,也不能,更不敢!”朱厚熜自信道,“因为没人会听她的,且还会向朕告发。”
朱厚熜淡淡道:“权势权势,权大养势,势大成权,两者相辅相成……”
对黄锦,他是十足的信任,便也没什么保留。
“你呀,要多学着点儿。”朱厚熜说道,“生活在这里,没心眼儿可不行。”
黄锦面容纠结,吭哧半天,道:“皇上,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跟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朱厚熜不悦。
“那奴婢可说了……”黄锦弱弱道,“奴婢觉着……皇上您这样不好。”
“哦?哪里不好啊?”朱厚熜不悦更浓,“朕倒是好奇。”
“呃……皇上您生气了?”
“没有!”朱厚熜摇头,“说吧!”
黄锦吃吃说道:“有些……不地道。”
朱厚熜气笑了:“岂不闻,人善被人欺?朕刚来京时受了怎样的欺负,你难道不知?杨廷和、皇太后……他们又有哪个地道了?”
“可现在杨廷和都走了,皇太后也不再咄咄逼人,又何必……”
“你懂什么?”朱厚熜叱道,“今日朕让一尺,明日他们便想朕让一丈,处在这个权力旋涡中心,不能进,便要退,唯有牢牢抓住权力,才不至于受制于人。权力不可予人,更不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朱厚熜叹道:“想要坐稳皇帝,唯有如此!”
黄锦悻悻道:“奴婢不懂这些,皇上……”
挠了挠头,黄锦认真道:“若必须要有人受欺负,奴婢不希望受欺负的是皇上!”
“还算你有点良心。”朱厚熜抬手敲了他脑袋两下,哼道,“去,让小黄门传唤张璁来见朕。”
“哎,”黄锦哈了下腰,又问,“那奴婢稍后还要不要去司礼监?”
“……吃了晌午饭再去吧。”
“好嘞。”
……
张璁随小太监一路来到乾清宫,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树荫下纳凉的李青。
一时间,他既惊喜,又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