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吃就好。”朱厚照点点头,朗声笑道:“诸卿请便,朕去给太上皇问安去了,请便,哈哈哈……”
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转头道:“李长青随朕来。”
吃你两口菜,还使唤上人了……李青拱了拱手,“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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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奉天殿广场,朱厚照淡淡道,“都退下吧,不用再跟着朕了,去各自岗位待着去。”
金吾卫恭声称是,散开。
人一走,朱厚照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手搭上李青肩膀,本意想搂他脖子,却因还未长开够不到,一手在李青胸口擂了一拳,笑道:
“你可真行啊!”
李青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反打的本能,无奈道:“皇上你稳重点成不,宫里到处是奴婢,让人瞧见……”
“奴婢瞧见没啥,只要大臣瞧不见就成。”朱厚照嘿嘿笑着,还是个小孩子模样,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这才是他的本性。
李青心累,道:“皇上单独叫上我,不是为了去跟太上皇问安吧?”
朱厚照收回手,问:“父皇龙体情况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短时间不用更换药方。”李青说。
“那就好。”朱厚照放下心,“走,去御书房。”
李青诧异:“平日你都犯懒,今儿登基大典……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少废话,先去御书房。”
说罢,朱厚照率先走去。
李青知道小皇帝多半是有事要与自己商量,缓步跟上。
御书房,朱厚照屏退左右,认真道:“登基诏书还有一半未完成,朕不想完成了。”
李青:???
山野村夫就是山野村夫……朱厚照道,“你知道登基诏书吗?”
“知道……呃,听人说过。”李青轻笑道,“新君登基昭告天下,内容格式嘛……歌颂上一任帝王,表态自己要如何勤勤恳恳、勤政爱民,再然后就是施恩、大赦天下了。”
“原来你知道这些。”
“没吃过猪肉还没……”李青倏地顿住,问:“皇上哪方面没完成啊?”
“最后一部分!”朱厚照没心情计较李青的口病,严肃道,“这个施恩、大赦天下,你可知道其囊括之广?”
“无非就是减轻赋税,除谋逆、叛逆、子孙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杀奴婢、斗殴杀人……不赦免之外,余者皆赦,前者彰显皇帝爱民,后者彰显皇帝宽仁。”李青狐疑道,“这些不都是常规操作吗?”
“你竟知道的这么细?”朱厚照微微震惊。
“嗨~这算不得秘密,且也不只咱大明朝如此。”李青笑了笑,问:“你是因哪方面不愿妥协?”
顿了下,“可是罪臣?”
“这你都猜得到?”朱厚照真的惊了,“莫非你会读人心不成?”
“呵呵……以我对皇上你的了解,也只有这个了。”李青好笑。
朱厚照道:“朕觉得罪民可赦,罪臣不可赦!不然,则会失去敬畏心。”
顿了顿,朱厚照如实道:“朕想让你来充当急先锋,就如当初李老将军力挺改年号那般。”
李青:“……”
第3章
认错
“怕了?”朱厚照挑眉。
李青微微摇头,叹道:“你少来激我,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是惯例,还是不免俗的好。”
“不免俗……”朱厚照升起一股无名火,“罪臣一并全赦了?”
“不然呢?”李青反问。
“不赦!”
“……皇上,你刚登基,当以稳定为主。”李青苦笑道,“上来就炸刺除了让君臣关系降到冰点,没有半点作用,新君大赦天下非大明独有,历朝历代多以如此,打破常规并不见得是好事。”
顿了下,补充:“当然,我知道你是为了大明好,为了江山社稷好,可你要想清楚,许多事,并非靠帝王意志就能得以施行,即便强施行出来,也会弊大于利,甚至只会流于形式。”
朱厚照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让他备受打击,可他又无法否定李青。
平心静气的想想,李青所言句句在理,反倒是他……太过异想天开,显得幼稚。
李青温声道:“慢慢来,莫急。肃清吏治的过程,就好比去另一个村时遇到了大山阻碍,这座大山没有路且充满荆棘,何必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披荆斩棘的勇气固然可贵,却也只剩下可贵了,为帝者,当以实现目标价值为主,而不是逞一时之勇,不是吗?”
“唉…,做人难,做皇帝更难,做个好皇帝更是难上加难。”朱厚照颓然,燃起的斗志在这一刻尽数熄灭,甚至变得萎靡起来。
李青安慰:“有困难才有挑战性,克服后才能更有成就感。”
“呵呵……”朱厚照苦笑笑,却是没感受到慰藉,苦恼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做皇帝。”
“说什么混账话呢?”李青轻叱,满面怒容,“你父皇就你这一个儿子,
你不当谁当?还没开始就丧失了勇气,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大明吗?”
朱厚照恼火、汗颜、自惭,末了,闷声道:“发发牢骚还不行啊?”
“不是什么牢骚都能发的!”李青怒视他,“若真不想做皇帝,大可现在就说出来,迎藩王入京也未尝不可,你皇爷爷不只你父皇一个儿子,不愁后继无人,别占着茅……,不想干就别干了。”
李青不知嘉靖是谁,不过,他知道若此时让藩王入京,大概率不会是嘉靖。
“放肆!”朱厚照恼怒,“你……!朕一句戏言,你竟敢如此说话,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李青注视着他,不言语,那双眸子幽冷到了冰点,浓密长发微微浮动。
霎时间,怒火如遇一池寒水,瞬间熄灭,朱厚照只觉仿佛在被一个魔王凝视。
这一刻,他竟不敢看李青。
他有种错觉,面前这个男人是无尽深渊,但凡稍有差池,便会被吞噬,堕入无边黑暗。
这种念头没由来,却是浓郁的,恐惧的……
良久,
朱厚照默然道:“今承继大统,方知朝事之艰,国事之难,为君之不易;我本欲如大鹏同风而起,扶摇直上,奈何……明知弊病,却无法革新。心中气郁,生出退却之心,实属不该。”
罕见的,他认错了。
李青眼眸微动,缓缓低垂,道:“是啊,挺难的,可,无法退却,不能退却,怎敢退却……。”
突然的情绪波动太过猛烈,以至于修道百余年,李青竟无法平静下来,那恐怖气势波动虽无形,却格外摄人心魄。
朱厚照涌起浓浓的愧疚,莫名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个男人,尽管他不知这愧疚从何而来。
好一会儿,朱厚照鼓足勇气抬起头,望向这个男人,那双眸子沧桑,深邃,璀璨……又似乎过于温润了,水汽充盈,令人心伤。
正欲细看,男人起身背对着他,道:“年号是什么?”
“正德。”
沉默,很久的沉默,男人似乎疲倦到了极点,嗓音低沉无力,好似用气音在问:“何也?”
“嘉德……有歧义。”朱厚照闷闷道,“嘉德,假的;正德,真的……不只朕一个人这么认为。”
“嘉:美;德:品行也。”李青释义。
朱厚照弱弱道:“正:直也,法也,公也。”
李青沉默,许久,叹道:“你既觉得好,依你。”
登基大典已过,年号不可更改,自朱元璋取洪大武功之意建元洪武,终其一朝不改,大明的皇帝就不允许中途改元了。
年号定下,便是伴随一生,无可改变。
毕竟……哪怕是那般迷信神仙的嘉靖,终其一生也没有改元。
“你拟的年号朕虽没全用,却也用了一半,怎么样?还算够意思吧?”朱厚照抖机灵。
实在是气氛太沉闷了,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想缓和一下。
可事实是,这自以为的幽默并未达到目的,反而使得气氛更僵,僵硬的朱厚照想逃离这里。
最终,还是李青走了。
走之前,道:“切不可操之过急,当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先稳定下来,方可谋而后动。”
顿了下,又说:“我以后住连家屯,会常来宫中,如若没来且你有需要,可遣人通知我。”
若是之前,朱厚照定会说他跟武将走太近了,现在却也只是点点头,道:“哦,知道了。”
李青没再说话,抬步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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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屯儿。
小院儿。
阳光下,李宏坐在小马扎上,宽阔后背仍是魁梧,却透着苍老之意,乌发灰败,银发夺目,他拿着草料,驴子低头咀嚼……画面唯美。
却又不美。
察觉他回来,李宏放下手中草料,抬手拍了拍驴子脑袋,站起转过身,笑道:
“干爹,这驴子挺乖的,一点也不倔。”
“喜欢你就养着吧。”李青说。
李宏干笑着挠挠头:“我待不了多久了,还是干爹你养吧。”
他想让干爹有个说闲话的,可以无需忌讳倾诉的对象,哪怕只是单方面。
“不了。”李青摇摇头,“养过一个就够了,我嫌麻烦。”
李宏叹了口气,道:“那好吧,孩儿走时带上它。”
“嗯…,我去歇会儿,晚饭等我起了我来做,今日皇帝登基大典你老早就起了,也去歇着吧。”
…
乾清宫。
“父皇你安心养病,朝政的事就放心交给儿臣吧。”朱厚照坐在床边,拿火剪挑了挑不远处炭盆儿,暖意浓了许多,道:“儿臣问那李长青了,好生调养的话,未尝不能恢复健康。”
朱佑樘含笑点头,他打量着儿子,眼中满是欣然,道:“我儿穿龙袍就是帅气。”
“有吗?”朱厚照挠挠头,有欢喜,也有不好意思。
“那当然了。”朱佑樘笑吟吟道,“不仅帅气,还成熟了呢。”
“父皇过誉了。”朱厚照讪讪笑笑,接着,正经起来,叹道:“儿臣如今做了皇帝,方知为君之难啊,以前……”
“父皇,对不起。”
“干嘛这样说?”朱佑樘不解。
朱厚照心情低落,道:“之前我看待事情太单一化了,一厢情愿的以为只要肯改变,就一定会改变,可现在……才知父皇的不容易。”
“有些事不得强改,有些事改了则会酿成更大祸端,父皇两头为难,兢兢业业,儿臣却不理解,甚至觉得您……软弱。”朱厚照惭愧道,“父皇御极近二十载,国力昌盛,四海承平,已是好极,儿臣……怕是儿臣不及父皇万一啊!”
“唉,儿臣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了……”朱厚照检讨。
忆起往昔父皇的操劳,为国事而整日忧虑,他更是自责。
别人不理解,自己这个儿子也不理解,着实……不孝。
“呵呵……今儿什么风啊,父皇还真不适应呢。”朱佑樘笑呵呵的说,心中宽慰。
有儿子理解的欣慰,有儿子成长的开心,有放心托付江山的轻快。
朱佑樘胖手抚着儿子面颊,笑容带着自豪,笃定,“我儿定比我强。”
“儿臣……害怕,害怕让父皇失望。”朱厚照低低道,再不复昔日神采飞扬、自信满满。
“哎?其实做皇帝也没你想的那么难。”朱佑樘轻叹道,“父皇执政近二十年,有可取之处,亦有不足之处,弘治朝国力能稳步上升,不出现动荡,非父皇之功,那是先帝,那是列祖列宗努力打下的坚实基础,父皇啊……勉强算是个守成之君,称不上大有作为。”
顿了下,说:“父皇的确过于宽仁了,这其中有稳中求进的考量,却也是能力不济的体现,不过……你不一样。”
“儿臣……哪里不一样?”朱厚照现在没了天之骄子的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有些自我怀疑。
朱佑樘鼓励道:“天资聪颖,睿智果敢,父皇觉得……你保本宪宗,努努力能追赶一下太宗。”
“……父皇,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哈哈哈……少年人怎能失了信心?”朱佑樘爽朗笑道,“不存凌云之志,如何气吞山河?”
“父皇对你有信心,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儿臣……”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点头:“有!”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朱佑樘拍着儿子肩膀,眸中满是鼓励,信任,以及化不开的宠溺,
“我儿最优秀了。”
第4章
君明则臣直
刘瑾面朝太阳,脸上笑纹绽放,如盛开的金菊,知天命的年纪,在这一刻却是干劲儿满满,进取心之强,比之少年人还要浓郁。
他姓谈的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登基大典已过,新君帝位再无一丝动摇的可能,以他对小皇帝的了解,只要自己能投其所好,不愁前路不光明。
未来一片坦途啊!
一边的张永亦是如此,与刘瑾想的一般无二,他跟太子的亲近程度更胜刘瑾,且新君曾许诺过,会安排他进御马监来着。
宫廷二十四衙门,独司礼监、御马监最是风光,实权最大。
一个王振,一个汪直,都是太监中的风云人物。
如今海上贸易发达,愈发显得水师重要,兴许自己将来也能如三宝太监那般,带兵出海呢。
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啊!
乾清宫门口,二人内心激昂,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幻想中,热血沸腾,只觉今日阳光特别温暖……
“咳咳,你俩想啥呢?”
朱厚照走出来,见二人目无聚焦,面庞微红,清了清嗓子,“别傻站着了,去东宫把朕平日用的东西搬来。”
二人回过神,忙恭敬行礼,“奴婢遵旨。”
刘瑾多嘴问了句:“皇上,要搬来何处啊?”
朱厚照想了想,道:“搬去御书房吧,朕以后就住御书房了。”
“皇上真是勤政啊!”张永忙跟上马屁。
刘瑾却意外的没有奉承,他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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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不亮。
朱厚照就起了床,洗漱后,披上龙袍,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一番,便出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