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有荣焉。
李青亦欣然。
看到三宝的功绩被肯定,被铭记,被传颂……他很开心。
那个少年明明可以优渥一生,却半生都在海上漂零,把自己最好的岁月奉献给了大明。
就连晚年,他都未能安享。
李青笑道:“看样子,刘公公也想向三宝看齐啊!”
“公子说笑了,咱家哪敢那般痴心妄想?”刘瑾苦笑摇头,“三宝太监能文能武,咱家也就能使唤一些个乐师,认识的字加起来,还不足一箩筐,就是机会砸到头上,也没那个本事胜任。”
这厮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很清楚……李青笑问:“难道刘公公不想往上走走?”
刘瑾讪笑道:“说不想那是假话,咱家也三十好几了,趁着还算年轻,也想努力一把。”
“内廷十二监,不知刘公公志向在哪儿?”
“当然是尚膳监啊!”刘瑾想都不想,憧憬道:“可以整日吃好吃的,也不用操啥心。”
顿了顿,“司礼监的钟鼓司也不错,也就早起撞个钟,撞完能闲一天,多舒服啊!”
“……”李青忍着笑,“刘公公倒是不贪心。”
刘瑾不好意思笑笑,“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咱家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求衣食无忧,清闲自在;再有就是多攒点钱,到年老时有个栖身之所,其他就不想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感伤起来,“俺们这些人啊,生前人瞧不起,死了也入不了祖坟,从去势的那天起,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喽。”
这是所有太监的痛。
李青不好在人家伤疤上深谈,转而聊起了其他。
太监这个群体……怎么说呢?
没有史书上描写的那般穷凶极恶,他们大多都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王振、汪直,无不是如此。
当然,这也不是说他们就是安分守己,一心为主的奴婢,他们也有私心,也会贪钱,也会作恶。
只不过,并非是纯粹的恶人。
比如汪直,他虽嚣张跋扈,却真的有功绩,且还不小。
其实,他们跟文武官员一般无二,既有可爱的一面,又有可恨的一面。
只是太监不招人待见而已。
这时代,长得丑都影响仕途,何况是去了子孙根,都不算是男人的太监呢?
…
临近申时末,李青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改日有闲再叙。”
“哎,好好,”刘瑾跟着起身,“天又阴下来了,公子披着大氅走吧。”
“不用了,这几日没下雪,不冷。”李青可不想再跑一趟送大氅,他跟刘瑾其实没什么共同话题,
若不是借了刘瑾大氅,加之今儿实在没地方去,他才不会跑来跟一个太监聊天呢。
不是他歧视太监,而是双方压根不在一个频道。
“告辞。”
“公子慢走。”刘瑾很客气,送他出门。
~
连家屯儿,小院。
李青到家时,两口子正在东厨择菜,烧水,一边烤着火,聊得火热。
朱婉清嗓音甜糯,不再那般得理不饶人,顶多也就翻个白眼儿什么的,也不跟李宏抬杠了。
见他回来,朱婉清立即道:“李叔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呢。”
“留什么宿?”
“噫~”朱婉清撇嘴,坏笑,挑眉道:“非要我说出来?”
“呵呵,你说。”李青语气淡淡,静等下文。
朱婉清一滞,继而怂了,她嗅了嗅鼻子,没闻到胭脂味,倒是闻到了烤红薯的味道,诧异道:
“李叔,你居然没去青楼?”
“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李青愠怒,“李叔正人君子,岂会去那种地方?”
“就是,干爹才不会去呢,”李宏哼道,“那地方一点也不好……咳咳,婉清,你跟干爹去客堂聊海商吧,晚饭包在我身上了。”
“海商不海商的,不急这一时片刻,晚饭不晚饭的也不重要,我倒是想了解一下,青楼怎么就不好了?”朱婉清看着他,冷笑连连。
李宏一下就慌了,求助地看向李青。
“干爹……”
李青充耳不闻,转身就走。
接着,身后便传来朱婉清的娇斥声……
“吵闹些也挺好,不冷清……”李青自语,怡然自得地翻阅话本……
~
奉天殿。
朱佑樘的脸比外面的寒冬天气还要阴沉,就跟谁欠他钱似的。
群臣莫名其妙。
皇上这是咋了,这段时间老是沉着一张脸,也没啥不好的事发生啊?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朱佑樘烦躁的说,还摔了一下玉石纸镇,似乎徘徊在发怒边缘。
李东阳看在眼里,出班道:“皇上何故如此?”
“没什么。”朱佑樘硬邦邦的说。
见状,李东阳担忧更甚,道:“天寒地冻,皇上要保重龙体,若有不适当立刻传太医……”
“朕说了没事……唔,算了。”朱佑樘收了收郁气,起身道:“众卿若有陈奏,留折待阅吧,散朝。”
说罢,不给群臣行礼机会,便扬长而去。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满脸雾水,不知缘由在哪儿……
呼吸着冰凉空气,朱佑樘稍稍平复了些,最近不知怎地,他老是易烦易怒,浑身不得劲儿不说,还瞅啥都不顺眼。
明明也没什么大事,可他就是心绪烦躁,还提不起精神,见谁都想踹两脚。
“唉…好难受啊。”朱佑樘好似一下被抽走了所有快乐,整个人都有些生无可恋。
漫无目的地走了阵儿,朱佑樘折身去了长乐宫……
‘咕噜噜……’火锅汤汁翻涌,空气中弥漫着香气,桌上摆放着肥美肉片,沾着晶莹水珠的蔬菜,新鲜水果……
朱佑樘咽了咽口水,这才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顿了下,又对宸妃颔首示意。
朱见深笑道:“你倒挺会挑时候,过来坐吧。”
“哎,好。”朱佑樘上前坐下,盯着火锅使劲看,都快流哈喇子了。
减重餐当饭吃的这些日子,他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乍一见如此诱人美食,他哪里遭得住,肚子立马咕噜作响,口腔分泌出大量津液,朱佑樘眼珠子都快掉进火锅了。
朱见深不明就里,见儿子如此没出息,笑骂道:
“咋,你平日都吃不饱?”
“呃…儿臣最近在减肥。”朱佑樘讪讪道,“确实有时候吃不饱。”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一丝烦躁,恨不能立刻大快朵颐。
朱见深好笑道:“瞧你这副样子,真的是……算了,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况且你平时又忙,没必要这般苛待自己。”
纪氏也道:“你父皇说的对,国务繁重,可别减肥把身体减垮了。”
宸妃笑着附和。
见他们如此,朱佑樘心中最后一丝负罪感,也荡然无存。
我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日日自省,如履薄冰……还不能吃顿好的了?朱佑樘给自己找了个完美台阶……
肥美的羊肉,美味的驴肉,鲜美的鱼片……香啊,真香啊!
朱佑樘跟饿狼似的,风卷残云,舌头都要化了。
中场休息时间,他又盯上了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口中,那一咬……
果汁在口腔迸发,味蕾战栗!
甜啊,真甜啊,这是幸福的感觉……
朱佑樘堕落了。
努力坚持了这么久,一朝破功,起初,他还告诉自己要节制一点,但没过多久,他就彻底沉沦。
许久,
“嗝儿~”
朱佑樘靠在椅背上,一脸的享受、满足,他可算是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快乐的源泉。
不烦了,看啥都不烦了,得劲儿了,哪里都得劲儿了。
舒服,哪哪都舒服……
极致的生理满足,让朱佑樘舒爽到飞起,胖脸都笑开了。
缓了一阵儿,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道:“父皇,母后,儿臣去处理公务了。”
“嗯,去吧。”朱见深颔首。
“儿臣告退。”
出了长乐宫,朱佑樘好似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容光焕发,干劲儿满满。
然,刚到御书房,他就感到腹中一阵不适,顷刻间,不适感犹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第50章
原来,生意也可以这般做!
小院儿。
王守仁、李宏比弓射,一边谈天。
客堂,李青、朱婉清烤着红薯,一边聊商业。
“李叔,搂狗是啥啊?”朱婉清不明所以。
“就是商标,换言之,是一种图形;这样做可以锚定卖点,让人更容易记住品牌。”李青解释。
“品牌?”
“就是名字,比如某某绸缎庄。”李青道,“有了品牌,便能做溢价商品了。”
朱婉清很聪明,换上她熟悉的名词,她一下就听明白了。
“李叔,既想溢价,又想让人买单,这可不轻松啊。”
李青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若咱们第一个做,这就占了先机,先入为主是人之本性。”
顿了顿,“想要商品有溢价,必须要有高级感。”
“比如说……?”
“夜壶镶金边!”
朱婉清:“……”
“夜壶镶金边,它还是夜壶啊!”朱婉清没好气道,“这不是好钢用在刀把上吗?”
“小了,格局小了。”李青道,“只要营销做的好,人们的目光便会聚集在金边上,而不会在意夜壶本身的作用,因为有了金边,夜壶就有了高级感。”
“啥是营销?”
“就是忽悠……咳咳,淋漓尽致的展现商品价值,推广且让人接受,并认可。”李青说。
其实,李青压根不懂做生意,他只有一些理论。
不过,他的这些理论,放在这时代,妥妥的降维打击。
朱婉清脑袋瓜聪明,且也有能力,李青相信,自己出点子,朱婉清来实践,一定能成功。
“我大概明白李叔意思了。”朱婉清沉吟道,“李叔你看是不是这样,比如……咱们的成品衣取名‘婉清’,那么就得在这两个字上下功夫,比如,用金丝做刺绣……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
“嗯,不要紧,你继续说。”
朱婉清道,“以金丝凸显贵重,以精美刺绣工艺突出高级感,让人觉得……贵的合理,甚至,贵的值。”
李青抚掌:“就是这个理儿。”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朱婉清继续道:“所以,咱们以低成本的布做成品衣,然后在品牌上镶金边,营造高级感,突出品牌价值,最终目的是把廉价的东西赋予高价值,也就是李叔说的品牌溢价。”
李青欣然:“说的基本没毛病,就是方向上搞偏了。”
“什么意思?”
“用极品丝绸,做精品成衣,品牌更要精益求精!”李青说。
朱婉清懵了,“李叔,你不是说要以价取量,薄利多销吗?”
“最终是这个目的,不过,刚开始一定要做精品,”李青道,“先赚富人的钱,把品牌调性拉高,品牌打响后,再逐渐往低端商品发展;
人都有慕强心理,那些富人穿着咱们的品牌,就等于免费给咱们推广,待到品牌深入人心后,咱们再做低端商品,立时就能火爆。”
李青道:“在未来,生意必须得做出花来,不然,根本玩不转。”
想了想,李青说:“这个叫刺激消费,你明白吗?”
“就是……让人肯花钱,哪怕不是特别需要?”
“聪明!”李青不吝赞赏。
这也就是朱婉清了,要换成李宏,估计他说这么久,都还停留在‘为啥夜壶要镶金边’的话题上。
朱婉清沉吟道:“李叔,咱们这样做,其他人定也会有样学样,一个两个跟风尚不足惧,可全跟风……”
“本来就是让他们学的啊!”李青好笑道,“你不会以为李叔如此,意在咱们家吃肉,别人汤都喝不上吧?”
“呃……”朱婉清神色讪讪,“侄女格局小了。”
李青心情好,也没说她,只是道: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刺激消费,让大明的商品不愁卖,同时,输出汉文化,打造‘大明’这个品牌,而不是只为一家发财,当然,第一个吃螃蟹的肯定赚大钱。”
朱婉清缓缓点头,感叹道:“李叔,真是……大智慧!”
“少拍马屁。”
“没,真心话。”朱婉清道,“只是这样做,以后海商竞争会越来越激烈!”
“有竞争,才会有生机,在未来,谁玩的花样多,谁才能生存下去,活的更好。”李青道,“就如现在,成匹成匹的卖丝绸,生意就好做了吗?
用最低级的促销降价手段,非但不会让生意好做,且把生态也给破坏了,在我看来,这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