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喜滋滋跟上……
不多时,杯碟碗筷备齐,酒也温上了。
李青道:“我们边吃边聊吧。”
“哎,好。”王守仁抢答,结果换来老爹一个愠怒的眼神,不过许是习惯了,他也不在意,抬手夹了片羊肉放在父亲碗中,笑嘻嘻道,“爹,你先尝尝。”
“你……主人还没动筷子,你怎如此无礼?”
见老王又要说教,李青忙道,“这就动,这就动,我和小云相熟已久,用不着这些繁文缛节。”
王华神色歉然:“都是王某教子无方,让先生笑话了。”
“是你太客气了,我虽教他弓射,私下却以好友相处,真不用如此客气。”李青道,“王大人若执意如此,反倒不美,我也不喜这般。”
“那……王某就客随主便了。”王华讪讪一笑,接着,又是一叹,神色带着一丝感激,“先生是唯一一个,能受得了犬子的老师,其他先生……唉。”
李青有些想笑,他多少能理解老王的心情。
说实在的,还真不能全怪王华腐儒,这时代,大多数书香门第的人都受不了王守仁这性子。
就连李青,有时也会忍不住想揍他一顿。
甚至,李青都觉得王华很大度了。
李青问:“小云学弓射,你不反对吧?”
“嗯,不反对,”王华似是认命般的点头,“只要他不再瞎跑,别的时间用心读书,不嚷嚷着做圣贤,我就知足了。”
看得出,他是真被儿子折磨坏了。
王守仁忙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读书,争取下一次乡试,榜上有名。”
“别光嘴上说,要付之行动才行。”王华闷声说,“单凭一张嘴,可说不出功名。”
“嘿嘿……父亲教训的是。”王守仁称是,尽量缓解父亲的不愉快。
父子俩观念不合,不过,还不算太僵,王守仁跳脱,却也时常迁就父亲。
王华嘴上凶,实则,还是疼爱儿子的。
即便在气头上,也极少出手,出手也不重,也就那次因为儿子在圣上面前无礼,他才狠心下了重手,刚巧被李青看到。
大多情况下,父子还算和谐……
肥美的羊肉,新鲜的鱼片,青嫩的菠菜……在李青的秘制调料下,绽放出极致的口感,不断挑逗着味蕾……
再搭配李青特制的蘸料,简直……绝了。
一向矜持的王华,在舌尖上的火锅诱惑下,渐渐也放开了许多,下筷子的频率极高。
他吃相很斯文,但进食速度,一点也不比狼吞虎咽,一副没出息的儿子慢。
“绝了,真是绝了……”王守仁鼓着腮帮子惊叹。
“啪~”王华左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右手蘸着蘸料,嘴上说:“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一轮过后,重新倒入肥美羊肉,新鲜鱼片……
同时,也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不用李青说,王守仁便取出温好的酒,给二人斟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父亲,先生。”王守仁举杯。
李青举杯跟他碰了下,王华稍慢半拍,也跟儿子碰杯。
接着,又让儿子倒酒,单独敬李青,答谢他教儿子弓射。
又一杯酒入腹,王华脸色微微发红,不知是吃热了,还是喝得急。
见状,李青放缓节奏,放下酒杯,聊起了天儿,“王大人在翰林院的时间不短了,快该外放了吧?”
王守仁一边用公筷搅动锅中食材以防粘锅,一边解释说:“我爹入了礼部。”
“哎呀,那可真要恭喜了。”李青笑道,“以王大人的才情,将来做个尚书绰绰有余。”
“哪里哪里,”王华连连自谦,抱拳向上拱了拱手,道:“皇上恩重,为臣者自当不负皇恩!
至于官职……顺其自然,这个并非王某的第一追求。”
李青不置可否,不过,王华进礼部,还是个不错的安排。
谦谦君子,极具才情,且有极高的道德水准,这样的人去礼部再合适不过,若换到其他部门,则就不美了。
王守仁乐呵呵道:“升官发财是俗了些,不过,先生说的倒还真可能实现,爹,你是皇上单独召见后,又钦命的官职,上个月皇上又升了你做礼部员外郎,以你的年纪,以及皇上的器重,退休前做尚书并非不能。”
“瞎说什么?”王华不悦,“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有得失心。”
他哪里知道,他之所以被皇帝器重,他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可是帮了大忙。
“……父亲说的是。”王守仁暗暗撇嘴,嘴上也不辩驳。
李青笑笑,没有在意这些,不过,他对朱佑樘的观感好了许多。
至少,通过这件事,可以证明朱佑樘有识人之明。
李青岔开话题,道:“官场中事我不了解,也没兴趣,咱们吃菜饮酒。”
王华笑道:“先生年纪尚轻,未来定然大有作为,即便不想走科举的路子,以医术进太医院想来也是如探囊取物。”
王守仁白眼翻上了天:坐在你面前的可是大明永青侯,大明两任永青侯!
“小云,你这是什么表情?”王华不悦。
“啊哈哈……肉熟了,吃吃吃。”王守仁打了个哈哈,“都别客气哈。”
“……”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父子都有些微醺,双颊发红。
李青也酒饱饭足,伸了伸懒腰,道:“小云,今日还练弓射不?”
“当然练啊!”
王守仁饮了酒,有些嗨了,豪言道,“趁着酒意,我必百发百中。”
“大言不惭!”王华哼道:“就你那笨手笨脚的,给你极品弓箭你也射不中,样样会,样样不精,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王守仁无奈,“爹,你不是准许我学习弓射吗?”
“昂,答应了,但……你就是在浪费光阴。”
李青持不同意见,反驳说:“难道王大人以为,唯有读书才能为国尽忠,武学不重要?”
“那倒不是,国事不尽在文,亦不尽在武,在文武相合,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正是这个意思。”王华说道,“文官治理天下,武将保卫国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顿了下,“先生有所不知,小云身子骨从小就弱,实在不是做武官的料子,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能干啥啊?”
“父亲你这就太小看儿子了。”王守仁不服,“儿子近一年来,一直在锻炼身体,日日不辍,已经很强壮了。”
“就你?呵呵……”王华本能不信,儿子做什么都干劲儿满满,结果,却没一样让他满意的。
李青闲着也是闲着,当即添了把火,“要不,你们父子比试一下?”
“比试什么?”
“比力气啊!”李青心道:当然,你们要是想比打架,我也欢迎。
王守仁来了兴趣,他想证明自己并非父亲以为的那般不堪,忙问道:“怎么比?”
“从一石弓到五石弓,我这都有,看谁开的弓大。”李青说。
王华微微一惊,酒意醒了许多,皱眉道:
“李先生,天子脚下,京师重地,藏蓄弓箭终是不妥,若只是件艺术品做个摆件倒也罢了,可你……一下藏这么多,你可知,这都能治罪了?”
李青好笑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些,不过……如果说,这都是太上皇赏的呢?”
第37章
文官不文弱
‘太上皇送的……’
王华呆了下,旋即明悟过来,但仍不免震惊。
太上皇如此,那得是多大的信任啊!
收回心神,王华轻笑道:“既是太上皇的赏赐,那自然无碍了。”
王守仁还沉浸在,急欲向老爹展示自己一年来勤加锻炼的冲动中,忙道:
“先生,弓箭在哪儿?”
“东厢房,门没锁,你去取来。”
“好嘞。”王守仁摩拳擦掌,乐呵呵去了,很快,他的惊叹声便响起,“我滴天,这弓,这箭……极品啊!”
王华不喜儿子咋咋呼呼,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实在……丢人。
他扬声道:“磨磨蹭蹭什么,要证明自己就快点。”
“这就来。”王守仁回了句,又过了会儿,他才从东厢房出来。
这时,李青、王华,也来到院子。
王华眸光微微一凝。
只见儿子左胳膊挂着两张弓,右胳膊挂了三张,张张不凡,华美而又充满张力,怀中还抱着三壶箭,箭翎平整洁白,属实极品。
王守仁乐呵呵走过来,笑道:“这下,我可有练习弓射的动力了。”
之前自制的竹子弓箭,实在太过粗糙,根本无法练准度,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么精良的弓箭,彻底燃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同时,也激起了他的表现欲。
“父亲,你先还是我先?”
你小子……王华没想到儿子竟真要跟他比,哼道:“你先来。”
“好!”王守仁也不推辞,将诸多弓箭放在石桌上,沉吟了下,拿起其中一张两石弓,又抽出箭矢,
张弓、撘箭、蓄力拉弓……
他自觉足够谨慎了,只取用两石弓,却还是小瞧了拉开两石弓所需的力气,这远非自制的竹子弓能比拟的。
好在,这一年来的锻炼,让他的体魄今非昔比,且经竹弓练习,他也掌握了些拉弓技巧。
两石弓逐渐被王守仁拉开,瞄准,两个呼吸后,‘嗖!’箭矢激射而出。
“噔~~”
箭矢中靶,稳稳插在上面,尾部震荡,荡出一抹残影。
“中了!”王守仁大喜,这是他第一次中靶。
之前竹弓虽也中过,却都是碰靶即飞,箭矢根本没插在箭靶上,这刚一换上正经弓箭便首发就中,提振了他的信心。
“离靶心还远着呢,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王华不以为然。
王守仁不服,“父亲你说的轻巧,你还不一定胜我呢。”
王华不屑撇撇嘴,走上前接过两石弓,抽出箭矢,张弓、撘箭、拉弓……
他眉头微皱,这弓……却是不好拉开。
不过,儿子都能拉开,并中靶,他当然不能跌份儿,何况,还有李青在一旁看着呢。
那副吃瓜模样,极大程度激起了王华的好胜心。
他屏息、凝神,缓缓拉开弓箭,瞄了数息,
‘嗖!’
箭矢中靶,且距离靶心更近。
中了……王华松了口气,总算保住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颜面。
李青微微吃惊,他没想到王华一个儒生,竟也熟练掌握弓射这一技艺。
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
随着时间推移,朝代更迭,尤其是推行科举制后,人们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其它就被抛弃了。
朱元璋马上得天下,特别重视射礼,记得洪武朝那会儿,老朱就搞过大射礼,最隆重的一次,皇子,公卿,文武官员都参加了来着。
当时,他奉旨监视朱棣,回来后听李景隆在那儿炫耀,说他得了第七名。
其实,古代文人并非后人认知的那般,除了嘴皮子,就是笔杆子,事实上,他们一点也不文弱,会骑马,会射箭,甚至……
在酷爱打架这一方面,武将都稍逊一筹。
根本不是影视剧中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一样。
相反,大多时候,他们都猛的一批……
李青隐隐明白,为何王华同意让王守仁学弓射了,弓射,不一定非要战场杀敌,它也可以附庸风雅。
“再来!”
王守仁充满挑战欲的声音,将李青拉回现实。
只见王守仁上前拿过老爹手中的两石弓,张弓撘箭,略一瞄准,箭矢激射而出。
“噔~~”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王守仁极具天赋,这一箭中了靶心,尽管只是擦了个边,却也实实在在中了靶心。
王守仁振奋不已,接着,将弓递给王华,嘿嘿笑道:“爹,该你了。”
王华脸都黑了。
他会弓射,却也只是会,并不算精通,中靶心……着实难了点儿。
但此刻的他,就好比离弦之箭,没有再收回的可能,只得祈祷自己运气好些。
不料,许是太紧张的缘故,他这一箭不仅没能命中靶心,连中靶都没有。
“哈哈哈……”王守仁得意大笑,“爹,你输了。”
突然,他注意到老爹那欲喷火的眼神,王守仁笑容一僵,顿时住了口。
王华很自然地放下弓,朝李青一拱手,赞道:
“李先生当真厉害,犬子如此愚钝,又是刚学弓射,便能有这般成就,多赖你费心。”
李先生教得好,但更重要的是我天赋高好不好……王守仁腹诽,却也不敢再挑战父亲威严了。
李青有些想笑,这王华还真是好面子,死不承认儿子优秀。
“王大人客气了。”
“呵呵……哪里哪里。”王华讪讪一笑,道:“犬子就多劳先生费心了,王某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爹,你今儿不是休沐吗?”王守仁还欲再表现,好让老爹对他刮目相看。
不料,王华却是理都没理,只对李青一拱手,便径直往外走。
“爹……”王守仁还欲再挽留,
李青扯了扯他衣袖,好笑道:“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王守仁悻悻放弃,苦笑道:“我就是想向他证明一下,我真没他想的那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