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含笑点头:“没问题。”
这下,朱佑樘彻底放心了,总算有了笑脸。
申时末。
朱见深再次过来,打发儿子离开,才问:“先生,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还可以,就是性格方面有些仁弱,不如你跟你父亲那般强硬。”李青评价,接着,又道:“不过这也不算缺点,到他那时候,若再强硬刚猛,于大明而言也非善事。”
李青感慨道:“一朝强硬,一朝和善,这样的间错着来挺好的,文官再不好,天下治理仍是要用他们,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将人压的喘不过来气;
大明,也需要喘口气啊!”
朱见深略感失望,却无可辩驳。
最终,叹道:“这孩子将来上位,多半会跟朕的执政理念截然相反,怕是……朕落不了好啊!”
李青打趣:“之前是谁说公道自在人心来着?”
“一码归一码,朕也想留个好名声啊!”朱见深苦笑。
“没事儿,我会帮你正名的。”
朱见深:“……”
过了会儿,他问:“真要走这么急?”
“情况你不是都知道吗?”李青点头:“我这次干好了,可以给大明带来海量的原始积累,留在京师我能做什么?”
“辅佐朕啊!”
“你自己能做到的事,干嘛再要我辅佐?”李青好笑摇头,继而认真说:“说真的,你很优秀,我很满意。”
朱见深翻了个白眼儿,哼道:“说真的,这话很让朕满意,但你这态度……也就朕虚怀若谷,换个皇帝你试试?”
“啊对对对。”李青懒得争辩,道:“太子你要多带带,这是国之储君,必须重视!”
“朕岂会不懂这个道理。”朱见深点头,“对了,日本国事了,你还会回来对吧?”
李青知道他要说什么,道:“我辛苦了太久,该享受享受了。”
“……那行吧。”朱见深叹了口气,确实也不忍再让李青操劳了,只是道:“若身体支持,还是回来看看吧。”
“看什么?”
“看朕啊!”
“你有什么好看的?”
“你……”朱见深气结,“就不能给你好脸色。”
李青忍不住揶揄:“得了吧,你脸色就没好过,这么黑……”
“李青!”
“好了好了。”李青打断他,“一回来就忙,我回去休息了。”
“嗯?”
“……臣告退?”
“嗯。”朱见深淡淡道,“退下吧。”
~
在街上买了一只烧鸡,一斤卤猪头肉,又买了一坛好酒,李青回到小院儿,扒开酒塞,打开油纸包,大快朵颐。
虽不及宫中御膳,却别有一番滋味儿,且相当过瘾。
“嗝儿~”
李青不顾形象地倚在腐朽的躺椅上,随着他的动作,躺椅‘吱吱呀呀’响个不停,随时都有散架风险。
他一点也不在意,仰脸望天,怡然自得。
‘铛铛铛!’房门敲响,“永青侯在家吗?”
“门没锁,进来吧。”李青懒洋洋的说了句,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商辂走进来,立时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入眼杂草丛生,几乎都没下脚地方,门窗蜘蛛网密布,屋檐瓦片都秃了一片……谁能想到,堂堂永青侯竟落魄至此?
呃…好像人家在金陵还有座侯府呢,自己可没资格可怜人家。
商辂自嘲笑笑,沿着李青足迹走上前,待看到李青倚着的躺椅都要散架了,终是忍不住轻叹:
“永青侯节约简朴,下官自愧不如,钦佩之至啊!”
“坐……”李青话出口,才醒悟院里没可坐的地方,石凳倒是没坏,却被草藤爬满,于是道:“商大学士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侯爷回京,下官等一众同僚欣喜不胜……”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李青打断他,道,“直说吧,来找我什么事儿?”
商辂尴尬笑笑,开门见山:“君臣不和导致朝政受了影响,侯爷深明大义,还请来调和一二。”
“这个忙我帮不了。”李青拒绝的干脆,“我就回来看看,过几日就走了。”
商辂劝道:“侯爷虽曾和诸多同僚有不愉快,但下官始终相信,您是将国事放在第一位的,这次,皇上开设西缉事厂,并上来就对准曾有大贡献的杨荣杨阁老,这实在是……唉。”
他叹了口气,道:“皇上若执意如此,君臣之间怕是要离心离德啊!”
“你收了杨家好处是吧?”
商辂脸色微变:“大人岂可如此说。”
“杨家有人进京打点了是吧?”
“你怎么……我怎么知道?”商辂摇头,“下官只是阐述其中利害,为了大局着想。”
李青撇了撇嘴,懒洋洋道:“商辂,你连中三元乃人中翘楚,怎么就看不清局势呢?”
“侯爷这话,下官不是很明白。”
“那我就跟你说明白点儿。”李青坐起身子,道:“当今皇帝要的是按他意愿办事的臣子,而不是跟他唱对台戏的臣子,你腹有大才,本侯生了惜才之心,才与你说这些,望你好自为之。”
商辂沉默了下,道:“侯爷这话,下官不敢苟同,君臣共治才是国家昌盛的唯一之路。”
李青嗤笑:“可你们追求的是君臣共治吗?
你们追求的是君臣共天下,你们追求的是让皇帝听你们的!”
李青哼道:“我再问你,你摸着良心说,当今皇上可是昏聩之君?”
商辂脸色讪讪:“当然不是,皇上在施政方面却无不妥之处。”
“既然皇上英明,那你为何不能用胸中所学,来配合皇上呢?”李青质问道,“还是说,你觉得如万安那般很丢人?”
李青幽幽道:“什么时候听旨办差都成了丢脸行为呢?”
“你们称万安是泥塑的尚书,纸糊的阁老,可在我看来,你们还不如万安呢。”李青哼道,“万安是能力问题,你们则是心有问题!”
“回去吧!”李青重新倚在躺椅上,懒懒道,“念你是个人才,本侯才说这一番话,但腿在你身上,路怎么走,由你决定。”
顿了顿,嗤笑道:“到了如今局面,还觉得你们有机会吗?”
第160章
我要举报
商辂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真若在君臣斗法中被消耗掉,是大明的损失。
内阁是办实事的,商辂是有能力挑大梁的,李青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尽量帮朱见深争取一个人才。
但商辂若仍执迷不悟,那他就真没办法了。
商辂沉默了,他在细品李青的话。
许久,
他幽幽吐出一口气,叹道:“人在庙堂,身不由己啊。”
“这只是托词罢了,无非是你爱惜羽毛,怕今日放弃坚守的阵营,惹昔日同僚唾弃。”李青一针见血,并附上一张大饼,“万安那般奉迎上意,都还只是个次辅,却是为何?
你品,你细品!”
商辂一呆,继而心头狂跳:“侯爷是说……”
“你说呢?”
聪明人不需要点明,意思到了就成,引领他往这方面想也就是了,真直白的说出来,反而难以取信于人。
商辂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细一琢磨,发现还真是如此。
如今的内阁,论资历数他最老,论能力他自信第一,论功名他连中三元!
首辅之位,舍我其谁?
皇上之所以不设首辅之位,可是为了等我回心转意?
商辂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且可能性很大!
李青见火候到了,这才继续说道:“皇上御极十余年,征大藤..峡叛乱,征都掌蛮叛乱,对女真人犁庭扫穴,将岌岌可危的漠北局势扭转过来,建设河套,清理官僚机构冗员问题……
桩桩件件,哪个不是利好大明江山社稷?”
商辂无法反驳。
不否认成化帝这么做,其目的是为掌权,是为打压文官集团,但,这些举措属实利好大明。
你可以不爽,但你愣说他不对,这就歪曲事实了。
李青又道:“你又如何知道,皇上不会成为一个流芳千古的帝王,纵观历朝的英主,其一朝的贤臣,哪个不跟着沾光,名垂青史?”
利有了,名也要给!
文官好名更胜好利,这一张夹心饼甩出来,不愁商辂不上套。
商辂心动了。
名垂青史四个字的诱惑力,真没几个人顶得住。
就连汪直一个太监,都向偶像看齐,幻想着跟三宝那般,被后世铭记,更何况这些读圣贤书的人。
而李青说的这些,也并非是在诓骗商辂。
一来,商辂确实有才,且朱见深在大事上不糊涂;二来,商辂作为昔日顶牛的中坚力量,只要投诚,势必会换来朱见深的优待,因为这样做可以吸引更多人投诚。
李青的这张大饼,并非是假大空!
商辂连中三元,又沉浸庙堂这么多年,自然看得清这点。
他明白,只要他倒向皇帝,内阁首辅,青史留名都将向他靠拢。
而他……只需背刺一下昔日同僚。
这成本,委实不高。
也就是挨一阵儿骂的代价!
可只要熬过了这阵儿风雨,往后可都是彩虹了。
庙堂争斗,向来都是当面笑,背后刀,他们也是这么干的,我只是想为国尽忠,我有什么错?庙堂嘛,有点儿小动作很正常……
商辂自我PUA。
“侯爷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受教。”商辂长长一揖,心中感动,脸上惭愧。
李青亦是欣然,道:“读书是为功名,何为功名?立功,扬名!
我相信商大学士当初捧起圣贤书的时候,是一心想着为国效力,为君效忠,只是在此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迷途知返,未为迟也。”
商辂愧然道:“学生枉读了圣贤书!”
“哎?无需自责!”李青轻笑道:“人生中难免要经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三个阶段;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第二个阶段,丢了初心,沉迷在虚妄中无法自拔,却忘了最初看到的,才是真正的风景,且还自诩高人一等;
这实在可笑!”
李青道:“如今你重拾初心,并比当初更坚定,且比当初看到的更清晰,这可喜可贺,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商辂被深深折服了,叹道:“于今时今日,学生方才看懂永青侯啊。”
“呵呵……”李青重新靠回躺椅上,悠然道,“皇上有志向,你有能力,君贤臣能,方可君臣共治。”
“侯爷字字珠玑。”
“嗯…”李青仰脸望天,眼眸半阖,却是没了下文。
商辂见状,又是长长一揖,这才告辞离开。
李青轻笑自语:“朱见深啊朱见深,我可没有厚此薄彼,虽说在朝局上没帮你多少,但在国事上,帮你的不少了,我可是一碗水端平……”
酒饱饭足,又有个意外之喜,李青身心愉悦,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次日,乾清宫。
“商爱卿见朕,可是兵事方面出了岔子?”
自李青下野后,兵事这块儿的奏疏,都交给了商辂。
“回皇上,漠北内战不息,暂时未有不利大明的消息传来。”商辂回答的同时,也备受触动:皇上将如此大任交付于我,我却……有负皇恩浩荡啊!
朱见深听说漠北局势平稳,放下心来,好奇道:“商爱卿究竟所为何事啊?”
商辂深吸一口气,道:“皇上,我要举报!”
朱见深都懵了,讷讷道:“你举报什么?”
“建宁卫指挥使杨晔进京贿赂朝中大臣!”商辂拱手道,“皇上可能还不知,西缉事厂厂督汪直,去了福..建建宁,查出他祸害乡里数十条人命。”
“杨晔的罪行朕已知晓。”朱见深道,“不过杨晔进京,并贿赂大臣,朕倒是未曾听说,爱卿详细说说。”
他态度和善,待遇拉满:“赐座,上茶!”
他对商辂不待见,但对商辂的才干很待见,如今这么一搞,他对商辂这个人也看着顺眼了起来。
举报意味着什么,朱见深很清楚——跟昔日划清界线。
这是个很强的政治信号,朱见深当然看得出来,亦是欣喜。
这次,他可真是兵不血刃地攻占了一处高地。
“谢皇上隆恩。”商辂拱了拱手,坐下说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内廷中也有几人……”
要不说内奸最遭人恨呢,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朱见深不费吹灰之力,就比汪直奔袭千里查案的收获都大。
同时,朱见深对商辂愈发满意,这个投名状,他喜欢!
君臣二人再不复昔日那般针锋相对,仿若知交好友一般,气氛别提多融洽了。
朱见深心中好奇,却又不好问商辂何故回心转意;商辂也不忍直视往昔,两人心有默契地一笑泯恩仇,只论当下。
畅谈近一个时辰,朱见深才放商辂离开。
人一走,他就下了逮捕令。
商辂不可能骗他,且不说欺君之罪,单是一个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就能让商辂吃不了兜着走,况且,牵扯其中的高官加起来,足有十多个。
没有确凿证据,商辂敢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