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荒兽相比,那些散修的数目完全?不值一提。
可能哪个地方都会有一个格格不入的阴暗角落,而荒骨之地对于十界九洲就是这样的角落。
谢辰在进去之前,就遮掩容貌一事,与小师尊探讨了几个来回。
他说的理?直气壮,就是不愿遮掩容貌,“师尊您的小像在外流传,人人都有点印象的是您。我一个才入道?两年的家伙,谁能记得我?”
谢辰一身不起眼的墨衣,上?面一丝花纹也没有,甚至连布料也看着极为普通,高束的长发在身后轻晃,身型颀长眉眼肆意,看着简陋的衣着完全?没有压住他的朝气。
他若真是就这样进了荒骨之地,几乎一眼就能被人逮出来。
他出现在众人眼前,就不像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散修,偌大的十界九洲仿佛都是他的身后春景。
楚千泽如今才知?,谢辰对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一点数也没有。
谢辰这边看着小师尊沉朴墨衣盖不住的雪白肤色,仿佛找到不对,眨眼就道?:“师尊你这一声身肤色,也要?藏住吧?还有您那一头墨发?”
见他口中不停,楚千泽知?道?就不该就这事跟他计较,索性挥手,撤掉了自己的易容,“走。”
谢辰跟了上?去,好似只是单纯的好奇,“不易容了吗?”
楚千泽睹他一眼,心到底还是软的,“你既然这么计较,那就不易容了。”
谢辰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不能让自己真的看着无?理?取闹,遂道?,“师尊,我也只是觉得,反正人活着就一张脸,招人眼就招人眼呗,我难道?还怕惹事?”
楚千泽似笑非笑,唇角弯起弧度带出轻嘲,“你自然不怕惹事,反正最后找的会是混元圣地,关你谢辰什么事?”
谢辰状若乖巧,心下觉得小师尊走得太快,连忙出手牵住小师尊的袖口,指骨捻着布料将人的步子给?拖慢了后,才顺着小师尊阴阳怪气的话回道?,“师尊,您在我身边,谁敢找我的麻烦?”
楚千泽轻轻瞥他一眼,看着小混蛋将皮囊捣鼓出一副乖巧模样,狭长眸尾初显熟悉凌厉,就像是一只没有藏住尾巴的狐狸,同样没有藏住内里?桀骜难驯的本性。
但他清楚一切,却还是因为谢辰简单两句话而心生愉悦,唇角轻不可察地弯了下,面上?却一派平静,“你是来历练的,要?是惹事,自己解决。”
似乎是不生气了。
竟然这么好哄?
谢辰略觉不可思议,捻住袖口的双指又掖了一些布料。
就如楚千泽先前说的那样。
二人刚进荒骨之地,就被一些隐含恶意的视线给?盯住了。
但也如谢辰所说,他们二人再如何伪装,也扮不成荒骨之地中的人们的模样。
这些人,根处就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给?人的感觉像是装成正常人的疯子,骨子里?的疯魔是瘦削皮囊藏不住的。
就像现在,他们想?要?打劫,语气看似正常,谢辰也觉得他们下一瞬就会发癫失去理?智。
他刚要?看向身边的小师尊,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师尊已经?落后了他一步。
谢辰:“……”
“您,不护着我吗?”他像是不可置信,手上?一松,牵住的袖袍就掉了下去。
楚千泽伸手掸了下被捏出深深褶皱的衣袖,轻飘飘道?:“都说是你的历练了,若是都要?我出手,你就不用跟着来了。”
谢辰前世的修为固然强悍,可他如今所处的是三万年的后世,金丹修为想?要?发挥出超出这个境界的实力,就要?像是与林素丰等人对练那般,在不断的挥剑中让这具身体形成新的肌肉记忆。
这个道?理?不用小师尊明说,谢辰也知?道?对方这一行?为的用意是什么,但就这样将他推到前面,一时有些莫名的好笑。
谢辰一边拔出凌霄剑,一边对着身后的小师尊调侃,“师尊,您这样我非常怀疑,要?是真有不得了的危险,也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把我扔在了前面。”
楚千泽闻言,眉眼轻动。
不,真有那个时候,在前面的只会是他。
锋寒剑芒划过?,猩红蔓延,这群第一批前来试探的家伙们重伤倒了一地。
谢辰没有取一人性命,至于这些重伤无?力的人之后会有怎样的下场,也与他无?关。
他刚要?收剑,其中有一人似乎知?道?自己必死的下场,目眦欲裂地扑向了落在后面的冷淡身影,似乎觉得自己死前能带走一个弱的。
楚千泽面无?波澜,云雪般清寒眉眼淡淡抬起,眸中一片漠然。
那人的冲势不由一抖,心生骇然。
原先将要?收剑的谢辰,眉眼微凉,身型顿移,甚至都未出剑,只出了一脚。
脚狠狠踹在那人腰腹之上?。
扑通!
巨大一道?声响过?后,那人轰然落地,不知?死活。
见此,楚千泽指尖将要?弹出的灵气,悄然散去。
经?过?这一变故,谢辰也懒得再收剑,反正不经?他催动浮雕,也无?人能认出凌霄剑,索性他就将凌霄剑挂在了腰侧,随手拍了下剑身以作安抚。
然后才藏起眸底冷酷,笑如春风走向小师尊,偶尔遇到几个挡路的,面不改色地踢到一旁。
“师尊,下次别躲那么后,我都护不住你。”
楚千泽垂眸,“我能护住自己。”
谢辰跳到了一块尖锐巨石上?,闻言懒懒回道?:“那不行?,我踹一脚的事,怎么能劳烦师尊出手?这样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做徒弟的很没用?”
“不过?我也知?道?,师尊不需要?我护着就是了。”
他说完,四下扫视着被十界九洲排之在外的荒骨之地。
荒芜景象,惨不忍睹。
褐色的土地被鲜血浇灌成了暗沉红褐,不用弯腰就能嗅到一股恶臭,一眼看去,不见绿色,怪石嶙峋尖角带血,压抑无?比。
这个地方,真就像它的名字一般,荒僻至极,处处白骨。
谢辰看着这样的地方,心情莫名沉重,这里?群聚着无?处可去的散修,可能被十界九洲都不容,甚至要?上?天入地的识破易容也要?诛杀的散修,又能有多少?
而他刚刚重伤的就已经?有十几人了。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一道?淡淡话语。
“也是需要?的。”
需要??需要?什么?
谢辰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对应的究竟是他说的哪句话。
对上?之后,脚下险些一滑。
谢辰跳下,按着剑在小师尊面前好奇看他,“真的需要??”
楚千泽吐出那一句话的舌心发烫,少年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就直接歪在眼前,仿佛要?直直看入人的心底。
他顿时抿唇,但还是低低出了声。
“我旁观你的历练,能不出手当然是不出手最好。”
谢辰摸着下颚,也不知?信也没信,流转着笑意的眸子掠过?浑身发紧的小师尊,轻笑一声。
“师尊,那你跟紧我。”
“这历练既然是我的历练,我选哪条路,你可不要?拦着我。”
楚千泽不知?道?谢辰在打什么注意,看着他含笑的眸,眉眼轻敛心口兀然熨上?一丝烈热,他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好。”
谢辰得了这句回答,站直了身子,脚下轻快转身向前,“那师尊,走吧。”
楚千泽看着少年背影远去,温下眉眼如言跟了上?去,丝毫不在意谢辰有意无?意掌握主动权的试探,当脚下踏过?一人时,他神?态若常碾过?了试图圈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
刚才还死前也要?拉住一人,犹自不肯放弃轻颤着的手,在远去的两人身后悄然失去了动静。
荒骨之地的天光极为昏暗,仿佛被一张巨大丝网给?罩住了一般,看不见洁云,只有无?穷无?尽看不明的浮絮一般的东西,将那份压抑死死定格成这片天地的基调。
如此窒息的环境下,两人一路向前。
而经?过?刚才的一战,暗处窥探的人也散去大半,之后的路程更是诡异的平静,不见半分荒骨之地的凶险。
于是谢辰与楚千泽这两个精神?气貌都与荒骨之地格格不入的两人,一路走到了荒骨之地散修群聚的地方。
谢辰一路瞎走,好不容易摸到个有人气的地方,就见那些散修动不动就冷冷盯视住自己与小师尊,看起来格外不欢迎他们。
这里?依旧荒败,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用木头加碎布扎出蓬帐,浑身瘦削,双眼无?神?地坐在蓬帐之前,听到声响,也没有什么神?情,满脸阴冷。
谢辰手搭在剑柄之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那些人的情况几乎是一目了然,明面上?的几个并不是他的对手,暗地里?似乎有几个分神?的家伙。
真的打起来,由于金丹境界的限制,可能要?费上?不少时间。
这个时候,身边安静一路的小师尊终于出声,“你进去,一路走至深处,径直跳下去。”
他看着谢辰几乎是一路乱走,最终竟然也能阴差阳错找准了地方,不准备再多绕弯路,还是出声提醒。
谢辰挑眉一笑,刚要?带着小师尊向深处走去时,落空的左手中,蓦然被塞了满满的软热。
像是一块软下来的玉石,细腻温凉,触感极好,谢辰本能攥紧,手骨收拢。
而后迅速觉得不对。
他低头看去,瞬间惊讶,“师尊?”
楚千泽神?色如常,“为了防止那些人盯上?我,就让他们认为你是较强的一方,从现在开?始,你要?领先我半步。”
凤眸之中两粒星子漆黑剔透,仿佛揭过?那层朦胧黑雾,就能窥见一些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谢辰,清冷眉眼轻拢,定定不动。
谢辰松了手骨,将那温腻彻底拢住,面上?露出了然之色。
“我知?道?,我来吸引他们的视线。”
嗯……好牵强的理?由。谢辰心想?。
看到谢辰这么一副丝毫不多想?的神?态,楚千泽再好的脾性也有些没压住,暗暗咬牙,“没错,也不能叫我师尊。”
谢辰毫无?异色,顺应着换了称呼,“千泽。”
楚千泽扬起鸦羽长睫,凤眸深深看着他,眸光流转之际,似乎渗出了一丝恼意,几乎是从喉间逼着自己吐出了那几个字。
“换一个。”
谢辰咽下了嗓中几乎要?溢出的笑音,不露痕迹地自然弯眸,勉力压下那股笑意,敛眉故作沉思,始终没让小师尊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句话吐出时,楚千泽心中发紧,耳廓的热度是再也压不住,塞入谢辰手心的那只手,不知?是因为对方手心的温度,还是因为他心思翻滚,有些发热。
他看着谢辰一直沉默,心里?恼意愈盛。
这家伙,怎么这么迟钝?!
谢辰变了手势,牵住了小师尊的四指,拉着唇心羞出淡红的人向前走去,眼睫眨落之时,掩去了那抹流光,只露出纯粹的漆黑,一如之前的毫无?所知?。
他压低了声,吐息温热,好似要?钻进对方的耳中,“泽泽?”
楚千泽如玉耳垂,终是挂上?了一层红霞,看着好似是被突然靠近的气息描摹而出,黑密眼睫乱颤,神?态却依旧端持着平静。
他唇色愈艳,却没出声。
谢辰弯唇,眸中划过?一丝狡黠,口吻听不出异样,“可以吗?”
楚千泽直面尸山血海手都没有抖一下,可如今,附在耳边的简单二字,却险些抽空了半身的力气。
当初谢辰略显轻佻的称呼重新出现,楚千泽心内感受却不似当日那般,可到底理?智回拢几分,他舌尖碾着牙关,吐出两字。
“再换。”
谢辰没有想?起幻境之中叠字戏弄小师尊的场景,但是叠字称呼调侃亲近之人也算是他的一个爱好,不过?看着小师尊的反应,看来深处有的玩味。
他将此事记下,准备之后问一下凤玲玲。
但眼下小师尊催得紧,他抬眸又见对方挽发的墨玉簪,依旧是熟悉的那一根。
一代?修罗剑尊挽发的簪子定然是数不清的,按照当时随意抽拿寒玉簪的性子,似乎不该这么长时间下来,每日都选用了同一根簪子。
这么明显的破绽就在眼前,谢辰心笑自己迟钝,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
小师尊哪里?是放弃了那段不知?为何抽芽的情丝,而是变的内敛含蓄,看着不动声色,实则步步为营。
谢辰心里?笑意不止。
是因为,不确定他是否会接受吗?
既是男子,又是师徒,常人怎么看,似乎都是一桩要?成孽的缘分。
虽然谢辰不在意,可那份恶劣心思又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他嘴上?给?了回答。
“还是叫千泽吧。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世人也只知?修罗剑尊,鲜少有人再称千泽,即使有人联想?,看到我的年龄,也绝不会再多想?。”
与此同时,他侧眸掠过?小师尊皙白侧脸,心中想?着。
若是他故作迟钝无?知?,对方又该怎么挑破这层在任何人看来都格外厚重的隔膜呢?
谢辰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子确实恶劣啊。
但心底深处,他依旧不太相信,能完全?压制修罗业火理?智冷情的小师尊,真的将那根情丝拴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在旁观楚千泽动作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一点点松开?自己的心门。
这种?极深极隐晦的心理?,谢辰现在并未察觉到,但很久以后,他回首之时终于察觉这时心理?后,不由轻轻一笑。
还好,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而眼下,楚千泽见谢辰似乎对除去尊为师尊外,并未有其他念想?,不由扯唇,胸腔之中像是憋着一口闷气,堵得慌。
“那就那样叫吧。”
谢辰牵着人,温声笑道?:“千泽。”
千、泽。
从对方舌尖碾压吐出的两个字,仿佛有一股珍之又珍的感觉。
楚千泽垂下眼皮,见到谢辰牵着自己的手,耳边又落了熟悉又陌生的二字,突然觉得叫千泽是最适合不过?的。
好似他们之间是再平等不过?的两个人,中间没有相隔三万年的时光,没有任何世俗阻碍。
谢辰牵着明显走神?的小师尊,到了他说的要?跳下去的地方,看着干涸的石井,略作沉默。
“真的要?跳进去吗?”谢辰问道?,而后又悠悠补了一句,“千泽。”
楚千泽睨他一眼,凤眸潋滟若晴光,“你上?前看看。”
谢辰上?前看了看。
像是无?意忘记了一般,两人相牵的手在这一过?程中始终没有松开?。
“好深。”谢辰惊讶。
楚千泽随之看了一眼,“荒骨之地的上?面根本不能住人,荒兽随时都有可能在熟睡的时候出现,将人从血肉神?魂都吞吃入腹,所以这下面才是荒骨之地散修真正所在地。”
谢辰了悟,“专门用来防荒兽的。”
他直起弯下的腰,就着两人还牵住的双手将人拉了过?来,形成半拥的姿势,以几乎要?碰到小师尊耳垂的距离,低低出声,“师尊,你多担待。”
语调尾音轻扬,带出一丝不明意味。
楚千泽心内瞬觉不对,刚要?推开?人,就被整个打横抱起。
乌沉天光之下,少年仰首扬唇,他脚踩枯井边缘,身体向上?一蹬,抱着人就猛地跳了下去。
满头墨发随风飞扬,谢辰唇边带笑,垂眸向下看了一眼,半侧而下的细碎光线,勾勒出大半的清晰轮廓,尤为瞩目。
在剧烈的失重感之下,楚千泽整个人被裹挟在另一人的怀中,他头贴在对方的胸口,怔然对上?了那一眼。
扑通!扑通!
他轻轻垂眸,耳边传来的是不同于自己心口处的沉稳跳动,指骨颤了又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