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令清晰,目的明确。
此时的青松真人不复半分跳脱,面容严肃冷静,整个圣地的运转全然在心,等众人纷纷领命退去后,他又放出了几个传音仙鹤,在仙鹤上布置了百般手段才松手放飞。
青松真人能感觉到最近混元圣地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从谢辰的存在被泄露开始,暗地里的局面就开始隐隐发乱。
而如今镇宗之宝混元圣钟又搞出这么一番大动荡,局势怕是越发不能安定。
青松真人这时摸了把额头,长叹一声,转身向唯一留下的太上长老行礼,“近日混元圣殿就麻烦您守着了。”
对方笑道:“自然,不过你也不要绷的太紧,谢小师叔能得混元圣钟如此异象,必然有他的机缘,小师祖与他,但凡能从圣钟中出来一个,你至少能闲个百年。”
而且他相信,独独对身怀剑骨者有反应的混元圣钟,不可能会对小师祖下杀手。
青松真人被安慰后,脸色缓和些许。
小师祖虽然是他师尊的徒弟,但是对方的剑道传承却是圣地创建祖师的遗留,修罗剑道至大成后,严格来说他的辈分应该挂靠在逝去的祖师名号之下。
但是那样辈分就彻底乱套。
如今小师祖的辈分虽然跟着十界九洲的规矩,但是暗地里太上长老们心中都有数。
青松真人想到刚刚小师祖能一剑劈开圣钟,心中安定不少。
大不了,再多劈几剑。
……
楚千泽踏进混元圣钟内里的乾坤世界时,内府突然动荡,浑身骤然失力。
他蹙眉看去,内府之中被勾出了一丝剑气,直直飘向十万剑冢的深处。
那不是他的剑气。
楚千泽脚尖一点追了上去。
追至深处,眼前骤然爆开一股极亮的白光,光刺入眼中,导致了暂时的眼盲。
他微微阖眼,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却在落地后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空气中不再是冰冷的血腥味,脚下踩踏的土地是松软的,就连拂过鬓角的微风都是暖的。
而他的修为,被压在了金丹境界。
不到元婴,连神识都无法动用。
楚千泽面容不变,眼皮撩起,静静等着视觉恢复。
周围环境安静且不对劲,鼻息之间吞吐的是馥郁花香,仿佛他身处之地不是十万冰冷剑冢,而是繁华春景之中。
这是个幻境。
楚千泽冷静下了判定,能将他拉入其中,且完全压制住的幻境,布下幻境之人,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你是谁?”
突地,有人附在他耳边,语调自带三分笑意,呼出的热气轻扫耳畔,扬起一阵酥意。
对方的靠近悄无声息。
丝毫没有察觉的楚千泽面色平静,手含灵气攻势凌厉,直击后方。
招势直击致命处,毫不掩饰浓郁杀意。
“豁!好狠厉的小剑身后之人脚下动也未动,便单手钳制住了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轻巧扣住了脉门,笑意未褪半分,仿佛并未在意。
举止言语都给了楚千泽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楚千泽扭头看向后方,颈骨刚侧过去,快速恢复的视觉像是一片蒙上雾气后被逐渐拭净的水镜,黑暗世界步入朦胧。
而身后之人的面容,也在这片朦胧中逐渐清晰,仿若从烟雨中向他踏来,每走一步都是宿命。
待朦胧散去后,原本平静的心河好似落入了来者手中伞滴落的雨滴,扬起了轻浅涟漪。
涟漪愈荡愈广。
楚千泽凤眸中凌冽未褪,寒气迫人,眸瞳中心却清楚倒映着身后青年的面容。
碧青束带换成了鎏金墨玉冠,将满头乌发尽皆束起,熟悉的桃花眸依旧含着潋滟笑意,眸尾上扬好似就能溢出一腔情深,不似少年眸眼青涩,如今的面孔漠敛容色,也只倍添华美威仪。
同样的骨相,看着明明只是稍流过了些年华,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是谢辰。
又似乎不是谢辰。
楚千泽手上灵力不着痕迹散去,鸦羽长睫卷掉了浓烈杀气,化为清薄凉意,不动声色。
“小剑君你是谁的徒弟?唔,让我看看,修罗剑道小成,天赋不错。是离青新收的小徒弟吗?”
鎏金墨玉冠束发,墨底金纹束身的青年,纵使语气始终温和含笑,漆黑眸底却好似映衬不进半分笑意,只眸尾轻扬,天生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
楚千泽凤眸中倒映着这样的青年,薄唇微抿,并不言语。
被扣住脉门的那只手,安静困在青年手中。
没有挣扎。
谢辰上下打量着突然闯进他结界之中的青年,想起对方刚才一身寒冽的杀气,不由失笑:“你是怎么误入进来的?”
他的结界可是挡住了好些吵他的好友们,还没谁像青年一般莫名其妙地进来,进来后还是一副对他极为陌生的神态。
想着,谢辰挑眉,骤然靠近语含试探道:“你不认识我?”
楚千泽皮相清冷出尘,落在现下姹紫嫣红的环境中,眉眼一动便是浓而重的红尘味,再如何脱俗如今也避不掉繁花映衬。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心中思绪,依旧从容。
“我认识你。”
谢辰扬唇,“我是……”
“你是谢辰。”
谢辰不由顿了一瞬,噗嗤一笑,他松开了手,懒懒向后一靠,上下打量着眼前哪里都透着古怪的清冷青年。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要知道如今上界,谁敢像你这样直呼我的名字?”
谢辰笑语意味不明,“若是在外被人听见,会被揍的。”
楚千泽眼睫轻颤,“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他隐约察觉到一二,幻境似乎是以谢辰为主角。
而混元圣钟迫不得已让他进来,应该也是没料到他体内会有着那一丝剑气,而那丝剑气又让他一并进了这幻境。
这场以谢辰为主角的幻境中,他是个外来者。
楚千泽突然升起了些兴趣,关于这场幻境的背后操控者,时隔三万年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幻境只能以人的记忆为根据编织。
也就是说,这是谢辰的记忆。
楚千泽思及此处,呼吸微乱。
谢辰一脸稀奇,“你问我?你不是认识我吗?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他双臂抱于胸前,金纹阔袖向下滑了一分,露出近乎苍白的手骨,在一片云墨之中,尤为醒目。
楚千泽目光在上定住。
竟是比上次的颈间红痕更加刺眼。
谢辰好奇,漆黑眸底蕴着一分冷意,笑意不停,“还有,你是谁?”
气氛逐渐微妙。
谢辰有足够的的耐心陪着这位来历不明的青年耗。
就在这时,结界被人从外强行打开。
谢辰眉心一跳,猛地站起懒散的身子,双手掐诀就要逃窜。
却还是迟了一步。
五个青年笑容危险,在空中将谢辰生生截了下来。
为首的青年容色淡雅,唇角噙着一丝冷意,瞪着谢辰,“你真是越来越胡来了!不听劝就算了,还敢瞒着我们自己换道!”
“若是中途出现一丝差错,你整个人就废了!”
越想越气的谷霜梧抓过谢辰手腕,沉着脸开始替他检查身体。
而另一个面容俊美凌厉的青年,见人逮住了,可算是松了一口长气,他重重拍了拍谢辰肩膀,“你小子怎么比耗子还能藏!上界都尊你为圣主了,还天天随着性子乱来。”
圣主?
楚千泽眸光微动。
其中看起来稍显稳重的青年也没压住本性,捶了谢辰一拳。
“臭小子,再有下次,扒了你的皮!”
谢辰无奈,被几人一一训过后,他看向检查过后脸色好了些的谷霜梧,语气轻松,“怎么样?我就说我能成功。”
谷霜梧脸色瞬间一沉,他狠狠扎了谢辰的痛穴。
“谁敢像你这么疯!拿渡劫修为不当回事。”
谢辰痛叫一声,倏地抽回手。
“你一个医家圣手,怎么天天扎人痛穴!外界还称你慈悲心肠,我看他们都被你给骗了。”
谷霜梧冷笑反驳,“能救命,谁还管痛不痛。”
他移眸,看向下方神情平静气度淡然的白衣青年,错眼看去仿若一株寒潭雪莲般,极为不凡。
谷霜梧微微眯眼。
“他是谁?”
谢辰随之看去,眸光流转,扬起的唇瓣弧度恶劣。
“他啊,是我换道前收的小徒弟。”
“喏,修罗剑道小成,天赋不错吧!”
青年笑容张扬,一身沉重墨色都掩不住骨子里溢出的随性妄为。
楚千泽看着对方,极轻、极慢地眨了下眼。
一时竟觉得对方,比致他暂盲的白光,还要更盛几分。
让人满眼都是他,黑暗也盖不住。
第014章
身处幻境
三万年前的大灾难毁掉了很多东西,甚至改变了整个上界的布局,变成了如今的十界九洲。
大灾难之前时代的天骄雄杰的记录欠缺,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那个时代给如今的十界九洲留下的更多的是道法传承,而不是过往天骄事迹。
三万年前的前辈们,将辉煌的仙家道法、求仙之路,甚至包括如今的十界九洲,统统留给了后世。
但即使再如何缺失,第一剑道——逍遥剑道的创道者、世间最后的一位渡劫修士,他的名讳匿于时光洪流中,却不会在世人记忆中消散。
楚千泽深知,十界九洲总是有那么一些偏执之人,追寻那个时代的事迹将近疯魔,更是因为对剑道圣主的痴求向往而浑浑噩噩。
他当时正是顾虑谢辰会因为盲目盲信而像那些人一般,白白葬了一身的好天赋。
逍遥剑道铸造第一剑道,与后世形成一道天堑。剑修慕强,楚千泽少年之时碾压同龄之人,一度将其视为对手。
或称执念,也亦无不可。
逍遥圣主,是剑道修者多少人的执念。
那些穷尽一生,就为了挖掘对方一二事迹的人,大多是追赶无望而走了偏路。
楚千泽不知道眼前幻境是以谢辰对逍遥圣主的认知而编织,还是他真的藏了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
但是如他那般心境,却能因眼前谢辰而心悸一瞬,已然证明了一切。
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每一丝干扰心境的瞬间,都自有其深意。
虽然一切还未定论。
少年就像是打破冰层的流星,曳着瞩目的长芒,吸引了世人的心神之后,轻巧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仿若宿命。
又似眷顾。
楚千泽那一瞬的念头太多,搅得他沉在寒潭多年的血,都泛起了一丝热。
非常古怪又新奇的感觉。
谢辰那句“小徒弟”的话一出,其实没有几人当真,他行事虽然随性胡乱,却不是没有分寸的。
收徒怎么说也是一个不小的事情,就他这段时间光顾着躲藏了,又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心神教出一个修罗剑道小成的徒弟。
谷霜梧直接落到楚千泽身前,手骨回拢之际捻的细针正是刚刚扎了谢辰痛穴的那一根,银光一闪收了回去,细细打量着人,“你是他的小徒弟?”
楚千泽视线扫过那细针,“我不是。”
谢辰一听,当即一跃而下,气浪翻飞了楚千泽一身的雪浪白衫,他亲昵朝人肩处靠了靠,两肩几乎要蹭在一处。
“怎么不是?我刚刚问你,你不是说没有师尊吗?上界多少人求着我,我都不愿,你当我徒弟不好吗?”
虽说青年可疑,但谢辰也不知怎么,看着对方就是顺眼,而他对待顺眼之人,总是有无数的耐心。
楚千泽静静看他,“我有师尊。”
而且刚才他并未回答。
谢辰双肩一垮,满脸失望。像是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从眉眼到肢体每一处都在述说着不开心。
楚千泽薄唇微抿,轻轻说道:“师尊已逝,现下我无处可去。”
谢辰双眸微亮,刚要说话。
好友便寒着眸警告瞪他,谢辰最近正是心虚,如今被人钳制住证据,只能犹犹豫豫地闭上了嘴。
天离青从背后挎住他的肩带离这边两人,面庞凌厉冷漠,如今却稍显笨拙地安抚好友,小声道:“你最近可安分些,霜梧这次可带了双倍的针,就等着寻到由头往你身上扎呢!”
谢辰浑身一寒,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温润带笑的谷霜梧,“他一套针有三百零八根,两套能把人给扎成刺猬吧。”
天离青默默看他一眼,并不否认。
谢辰呸他一声,“你竟然不拦着,亏我还看那小辈天赋不错,想着给你送个徒弟过去。”
天离青毫不客气,“那你刚刚就是想与我抢徒弟了?”
谢辰无言以对,他眸光移开,看着那雪衣青年,“我感觉他很熟悉,看他特别顺眼。”
天离青提醒,“你出门惹事的时候,看谁都顺眼。”
谢辰冷漠,“我现在看你特别不顺眼。”
天离青大笑一声,怼到了谢辰这事,显然让他非常开心。
谢辰凝眸,看着肆意大笑的天离青,俊美无双,凌厉摄人,是与他并肩撑起修罗剑道的好友之一,可他如今看着久了,眼眶不知为何发酸。
他轻声道,“离青,我似乎许久未见你了……”
导致如今见面互怼,一幕幕熟悉的场景,都给了他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天离青笑容不着痕迹地一敛,面上满是真切疑惑,“你最近受了情伤?这话不像是你的风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