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小主子走远,积云快速的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凌云峰上的喜事将近,主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积云胡乱的捶打几下衣裳,透水后又连忙拧干。
安栖观没有养鸡,无法取血。
主子不惜伤了自己来让小主子听话,她得尽快回去煮一锅清粥当午膳。
另一边果郡王一回到安栖观,就小声对着阿晋吩咐。
“太妃身子不适,你速速给庄子上传消息,让苟大夫即刻赶来,并顺带捎上一批滋补佳品。”
“奴才遵命,这就去办。”
果郡王定定凝视着舒太妃所居的厢房,沉默良久,心中泛起巨大的恐慌。
他原以为额娘称病只是为了催促他离开凌云峰,却不料此番竟是真的抱恙在身。
果郡王幼时曾亲眼目睹过额娘后殿耳房中的那位早已模糊了面容答应咳血不止,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殒。
那人被一卷席子裹住的悲惨一幕,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他深知咳血之症绝非儿戏,额娘的病情恐怕已至危重之境。
果郡王深吸一口气,步伐沉重地朝厢房缓缓行去,每一步都似承载着千钧之重。
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舒太妃面色苍白如纸,静静地躺在床上,时不时传来细碎的低吟。
果郡王眼眶瞬间泛红,心中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揪住,疼痛难抑。
“额娘,您感觉怎么样?”
他轻声开口,以免惊扰到躺着的舒太妃。
舒太妃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笑着看向站在床边的果郡王。
“额娘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安稳,稍作歇息便好。”
“允礼,你应该饿了吧?额娘这就起身给你准备饭菜。”
眼见舒太妃强撑着要起来,果郡王微微用力按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额娘,儿臣不饿。膳食自有积云姑姑准备,您好生歇息。”
他紧紧握着舒太妃放在锦被外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心中忧虑更甚。
“儿臣已请苟大夫前来为您诊脉,届时定让他为您精心调养身子。”
舒太妃挣扎着坐了起来,轻轻的拍了拍果郡王的手背,笑容中带着几分宽慰。
“额娘的身体并无大碍,或许只是换季时的不适罢了。”
“从前住在宫里就没有这毛病,允礼你且放宽心。”
果郡王闻言,心中的愧疚更深。
“额娘,都是儿臣无能,让您在这里受苦。”
当年若非为了保全他的性命,额娘何需流落至此冷清的安栖观受苦?
果郡王一回想起往事,就对强逼他们母子分离的先太后和漠视不管的皇上生出了无尽的恨意。
先太后已遭报应,被儿子气死,而皇上却依然逍遥自在。
果郡王在此刻对皇位的渴望达到了巅峰。
舒太妃看着儿子变换不停的脸色,温声宽慰。
“
允礼,额娘不觉得苦。从前困在四四方方的宫中,只能守着窄窄的一片天。如今能在安栖观看遍山河的四季变换,这已是天大的福气。”
“额娘一想到你即将成亲,心中便觉得无比舒坦。你别听积云瞎说,额娘的身子没有大碍。”
“你放心,额娘还要看着你和甄氏的孩子出世,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她边说边随手拿起一旁的小笸箩,掀开盖子从中取出一件精致的小衣,递到果郡王的手中。
“你和甄氏都是俊俏人,以后生下的孩子肯定也不差。这是额娘给孙儿缝制的衣衫,我空闲时常拉着积云一起做小衣衫。”
“允礼,额娘做这件小衣的那晚,还梦到了有小儿围着我喊皇玛嬷呢。”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多年,你即将成亲,而我也是做皇玛嬷的人了。”
果郡王摩挲着手上柔软的布料,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滚烫的眼泪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生疼。
又拿起另外一块浅蓝色料子的舒太妃并未看到这一幕,她兴致勃勃地分享。
“允礼,这一块浅蓝色的料子男女都能用,我再多做几件。”
“你到时拿给甄氏,就说是积云给孩子做的吧。”
她又自言自语的解释。
“甄氏在宫里受了大苦,额娘怕她见到我就想起从前。你们成亲之时,额娘便在这观中为你们祈福。”
“额娘,儿臣不孝!”
果郡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头枕趴在舒太妃的腿上,泪水如泉涌般滑落。
舒太妃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用力的要将人扶起来。
“允礼,你好事将近,怎么在这个时候落泪?快来擦擦!”
果郡王一接过额娘递过来的帕子,看都没看就拿着擦拭眼睛。
一股奇怪的味道袭来,他才将刚得的帕子放在眼前查看,只见帕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暗红色血点。
他正要仔细察看,舒太妃却一把将帕子抽回。
“额娘上了年纪,方才拿错了帕子,你用这个。”
她好似怕儿子追问什么,抬手便朝着果郡王的双眼抹去。
淡雅的花香传来,驱走了鼻尖怪异的血腥味儿。
“多谢额娘,儿臣失态了。”
果郡王撑在床边起来,手触碰到一个光滑的瓷瓶时,鬼使神差地握在了手中。
他暗自思量: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能因儿女私情再误了大事。
隔日苟大夫一到,果郡王就将人领到了安栖观。
舒太妃看着守在一旁的儿子,笑着提出了请求。
“允礼,额娘有些日子没吃你打的兔子了,你可否去山上捉一只回来?”
“额娘,儿臣......”
果郡王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在舒太妃的期盼中点了点头。
“允礼,你快去吧。”
舒太妃温声催促。
待果郡王离去后,舒太妃才再度开口:“苟大夫,又要劳烦你了。”
“太妃娘娘客气,承蒙王爷看重,老夫才有了安身之所。”
苟大夫谦逊地回应道,随即伸出手为舒太妃把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太妃娘娘,您近日可有咳血的症状?”
“略微咳过几回,我感觉并无大碍,身子......咳咳咳......还算硬朗。”
舒太妃赶紧用帕子捂着嘴,以免咳嗽的声音传到外面。
苟大夫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太妃娘娘,您这肺中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娇养着确实没有大碍,但安栖观本就清苦,长此以往恐怕......”
“我先给您开几服药调养,让您呼吸时顺畅一些。”
“那就有劳苟大夫了。允礼他是个操心的孩子,若是他问起我的病症,劳烦苟大夫帮着隐瞒一二。”
舒太妃看着门边露出的一角天青色布料,随即低声恳求。
第445章
峰顶的喜事(二)眼见苟大夫要从厢房出来,果郡王身子一闪,疾步出了安栖观。
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吩咐。
“阿晋,额娘想吃野兔,咱们去山上瞧瞧吧。”
“主子,奴才这就去牵马。”
听着外面传来的马儿嘶鸣声,舒太妃平和的面容一收,冷冽的目光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苟大夫。
“叶澜依腹中的孩子可能把出男女来?”
她的声音低沉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禀主子,叶侧福晋所怀月份尚浅,目前还无法辨别出男女。”
苟大夫恭敬地回复,与方才随意的模样截然相反。
舒太妃直起斜靠着的身子,厉声追问。
“那可有法子尽快辨别出她腹中所怀的男女?”
“回主子,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提前辨别,但对妇人的身子会有一定损伤。”
这种方法他曾多次在旁人身上试验过,辨别男女从未失手,但其阴损程度甚至超过了助孕丸。
“那这种方法会伤及腹中胎儿吗?”
苟大夫坚定地摇了摇头。
舒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冷声下令。
“好,你过几日便打着允礼的名义回郡王府给叶氏请脉。若她这胎怀的是男胎,就留下来。反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按照原定计划,甄嬛回宫的日子已近在咫尺,舒太妃绝不允许叶澜依在这个关键时刻坏事。
即便叶澜依怀的是男胎,她也会找个理由将其秘密送出京城。
“主子,奴才明白。”
苟大夫有致命的把柄在舒太妃的手上,就算让他行大逆不道之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区区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孩而已,肮脏事做多了的他根本不怕。
舒太妃默默地吸了一口凉气,“我口中有伤,你制些得用的药膏子吧。”
“奴才这就去。”
苟大夫过来时带了不少药材,他鼓捣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浅绿色的药膏子送到了积云的面前。
“积云姑姑,这药膏子乃是用温和的药物制成,可直接食用。你挖出少许涂抹上太妃娘娘的伤患处,保管不出半月便会痊愈。”
“好,我知道了。苟大夫,王爷骑射了得,稍后就会归来,你别忘了依照先前所商量的计划行事。”
拿着药膏子的积云低声提醒。
“坏了主子好事的下场无需我提醒吧!”
苟大夫一想到比他还疯癫的芳云,忙不迭收起笑容,连连点头表示不敢忘记。
自从第一次见面,那疯女人就对他的心感兴趣,一直想要找机会挖出来当花肥。
他还没活够,怎会不听主子的命令行事。
“多谢积云姑姑提醒,我这就去给主子熬药。”
果郡王拎着尚在跳动的灰兔进门时,一股浓郁的苦涩味儿扑鼻而来。
“阿晋,你到河边将兔子处理干净。”
他随手将兔子甩给阿晋,快步走到蹲在屋檐下熬药的人身旁。
“苟大夫,怎会是你在给额娘熬药?”
打着扇子的苟大夫张口说出了缘由。
“回王爷,药方是老夫开的,我亲自熬药才能更好的把握火候,让汤药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其实是安栖观明面上只有舒太妃、积云和他三个人,这种粗活儿他不来干,谁来干?
想接过熬药活计的果郡王手一顿,他低声请教。
“苟大夫,本王曾听太医无意中提过,只有特别严重的病症才需要医者亲自熬药。额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哎呦!我的王爷哟!舒太妃娘娘只是正常的上火而已,只要饮下老夫熬煮的药汁子,保管药到病除。”
可苟大夫脸上的凝重却让果郡王心里一沉。
他知道苟大夫得了额娘的叮嘱,才不敢说实话。
强行逼迫也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他随意和苟大夫聊了几句,便回到了厢房。
“额娘,儿臣今日缺了点运道,打到的三只兔子都是灰皮的,待来日打到纯白的兔子,定留着给您做一件暖和的斗篷。“
果郡王笑着承诺。
“允礼,额娘听说‘赤兔大瑞,白兔中瑞’,你的好意额娘心领了。这祥瑞的白兔就别射杀了。”
舒太妃在安栖观待久了,比较信奉这一说。
儿子还要争夺那个至高的位子,绝对不能做有损运道之事。
“好,儿臣都能听额娘的。”
果郡王顺手给舒太妃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额娘,您身子凉,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
隔着厚厚的粗瓷茶杯,舒太妃都能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滚烫热意。
她嘴里有伤,万万不能饮下滚烫的茶水。
舒太妃的嘴唇沾了一下杯壁,触之即离。
“允礼,额娘身子并无大碍,你下山已有两日,快早些回去吧。”
“别让甄氏久等,也别误了成亲的好时辰。”
额娘病得厉害,果郡王怎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为难的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舒太妃,将小毯子搭在她的腿上,“额娘,儿臣放不下您。成亲的吉日可再挑选......”
“允礼,宫中又派了人来甘露寺,你们二人成亲的吉日绝对不能更改。”
舒太妃紧紧地握着果郡王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
“迟则生变啊!”
“苟大夫医术高明,说额娘过几日便会好转。你放心,额娘还想见到你们二人的孩儿,会好生照看自己的。”
在舒太妃的再三催促下,阿晋才拎着处理好的兔子回来,又出去牵马。
骑在马背上的果郡王不舍的回望了站在门口的舒太妃好几眼,才狠狠的一鞭子抽在马儿身上,消失在青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