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集结的阴兵,在领头两个庞然身影的带领下,朝着狴犴跪地行了一礼。
狴犴金色的眸子瞳孔收缩又张开。
虽被打扰了猎杀,但祂是能明辨是非的神祇。
喉中轻哼一声,甩头将口中所衔的头颅,弃之于地。
随后,狴犴侧身看了一眼赵鲤的方向,摇着尾巴走进漫天金光之中。
狴犴离开,雾中之影才纷纷站起。
领头的透明人形,手中朱笔一勾。
另一透明人影,手中巨剑顿在地面发出巨大声响。
这声音便是号令,雾中阴兵阴差四散。
朝着逃窜的黑影追去。
祂们有形无质,踏着薄雾漫天追逐。
小的黑影随意打散。
大型一些的,便纷纷探出铁索扣住。
被锁住的黑影,惨叫连连。
脸上的白色面具碎开,露出面具下的脸。
倭国神明由万物化生,面具下可见犬类,蛇虫鼠蚁乃至于一两个开裂的木头娃娃。
这些没了面具的‘神’,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便被铁索拖入雾中。
片刻后,雾中便响起阵阵咀嚼的声音。
手持巨剑的透明人影,探出蒲扇似的大手。
抓得一把黑影,便填入口中。
嚼得咔嚓作响,黑色烟气从唇角逸散。
假城隍的头颅埋在泥中,躯体已经干瘪。
里边的影子尽数逃散,只留下一个瘪瘪的囊。
赵鲤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能靠耳朵听,猜测空中发生了什么。。
她与沈晏还在组织在场靖宁卫立刻撤离。
不意,离去的脚步受阻。
一个晕头转向的黑影窜到了她的面前,直撞面门。
沈晏和她并肩而行,见状立刻挥刀相护。
但一根铁索速度更快。
刺啦一下,穿透了这黑影。
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赵鲤又再自己前方的地面,看见了一对硕大且眼熟的脚印。
正是在覃家时,遇上的那一个阴差。
沈晏寸步不离跟随赵鲤身侧,同样瞧见了这双脚印。
他手一紧。
现在没时间解释,赵鲤恐他担心,忙安抚的捏了一下他的手。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面对阴差,赵鲤客气得很,拱手行了一礼。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阴差脚步后撤,又再避开了赵鲤的礼。
赵鲤许久没有等来回话。
不知是什么路数,心中焦急之时。
听见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她眼睛一缩,这一次,拦路的是一双马蹄。
一双硕大马蹄。
赵鲤心思一转,寻思对面是不是要她还马头铃?
她不贪心,立刻从后腰摘下马头铃双手捧起,高举过头顶。
赵鲤直觉对面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她手心一空。
那枚骨头铃铛被取走。
赵鲤心中一松,以为无事,强忍抬头看的好奇心,重新捏了沈晏的手指,就想溜。
不意,一样东西捧到了两人眼前。
是假城隍的头颅,魏山拉长变形的脸上眼睛浑浊。
瞧见赵鲤和沈晏,才有了些神采。
它张了张嘴,口腔内壁和舌上,像是藤壶一般生满了眼珠。
这些东西让它说话含含糊糊。
“盛……茂……”
它无力极了,说一个字,便沉重的喘息数下。
赵鲤沈晏知道,眼前的不再是假城隍,而是魏山。
沈晏明白他想要问什么,关心什么。
一拱手后道:“先生放心,盛茂坊无事。”
顿了顿,沈晏承诺道:“以后也会无事。”
魏山浑浊浓痰似的眼珠,像是颗石头子,没有一点神采。
他定定看着沈晏,许久才传出虚弱的回应。
而后,缓缓合上双眼。
“如此,太好了……”
消散之前,他叹息一般说道。
第541章
城隍
“太好了……”
魏山拉长的头颅,受污染畸变如马脸。
遍布口腔和舌头的眼珠,叫他说话含含糊糊。
魏山轻轻叹息着,话音平静。
生于盛茂坊中让他有一般人没有的务实。
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瞬,他没有去思考回想自己一生所作到底值或不值。
也没有去想,自己所受的冤屈不平。
最后,只余残首的他在想:盛茂坊还在,水宛平安,太好了。
只要家还在,只要土壤还未被污染。
便是烂泥地里,终有一日,还会出现能开出美丽花朵的种子。
西码头仍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中。
漫天飞舞的金色字符照映下,魏山干瘪如橄榄的头颅格外可怖可怜。
头颅越发瘪塌萎缩下去。
有明显撕咬痕迹的伤口,冒出阵阵黑烟。
魏山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消失。
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即将死去。
在幻境中,亲眼瞧见魏山生平的赵鲤,心口像是堵了块石头,沉甸甸压得难受。
她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此时身侧的沈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赵鲤不解扭头,却见沈晏后撤了一步。
撩起衣摆,对着魏山的残首躬身跪下。
双膝跪在满地烂泥中,沈晏额头触地,恭敬道:“弟子沈晏,承先生启蒙之恩,授利人之德。”
“今日仓促,未备香帛酒醴,未备六礼,只身叩拜恭送先生。”
他以魏山手抄千字文启蒙,此时执学生之礼,以最高的敬意送魏山最后一程,倒也可以。
现场简陋,左右还有阴差在抓捕黑影,没有可焚的香烛。
沈晏额头触在泥污上,严正地行三叩三拜礼。
“先生之德,光启后人。”
肮脏的泥水,顺着沈晏的额迹滑下:“弟子沈晏,必承先生之志,扬利人之德。”
这誓言,被他这靖宁卫的特务机构头子说来,或许有些荒诞。
但沈晏显然是认真的。
他神情肃穆,起身,再拜。
赵鲤看着他,心中一暖。
沈大人的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赵鲤见魏山消散了一半的脸上,微微一愣,尔后露出莫大欣慰的表情。
沈晏也指导过她一些杂学,便算是能扯上些传承关系吧。
况且,魏山有资格。
赵鲤亦是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她二人本意单纯,魏山后人不在,就代执礼送别这位让人尊重的长者。
不料,随着沈晏真诚的誓言吐出口,随着赵鲤心中一句有资格。
随着魏山释然闭眼,消散成烟。
漫天金光震颤,飞舞的汉文字符翻卷如龙。
直直朝着这边涌来。
手捧魏山头颅的透明虚影,手掌中堪堪拢着一捧魏山头颅所化的黑色烟雾。
见漫天金光驱散白雾,祂受惊的后退半步。
整个水宛范围,曾得魏山授业之人身边都生出变故。
……
盛茂坊中居民被靖宁卫强制撤离。
这些居民需要临时安身之所,而那些受倭人辖制,曾参与靖宁卫堵截的大户世家有房。
再过几日,这些大户还不知能活几个。
这些抄检过的大房大屋,正好用作了安置之所。
一家六口分得了一间小小偏房。
临时栖身的人们睡不着。
盛茂坊西码头方向的金光,在大景的夜里实在过于显眼。
大景百姓何时见过这个?
夜间谁也睡不踏实,忧心忡忡聚在一起,遥望远方的异常天相。
男人的老父亲眉头紧锁,抽着旱烟。
幺儿幺女抱着爹娘,吓得哭鼻子。
小儿子拖着两管清鼻涕,哭诉道:“前几日才吃了烧鸡,味还没回味够呢。”
男人苦笑不得,抬手想摸摸小儿子的脑袋。
一扬手,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一烫。
右手飘出一丁丁点光芒。
不期然,他竟想起了儿时在义塾念书时的场景。
逃课抓鱼,被魏先生拎着耳朵提回了书院。
男人出奇的,一点也不惊慌。
左右看看,却见其他方向,也都有黯淡的金色光点升上天空。
瞧着方向,竟都是幼年时启蒙的同窗们。
不止是他。
田齐在右手掌心飘出光点时,哎呦一声。
老抠的他立刻反手想抓回来。
光点没抓到,却回忆起了自己字丑,被沈晏罚抄的痛苦记忆。
连带着满是茧子的手指头,都疼了起来。
恍神间,见身边同僚都是如此。
无数光点,在水宛上空汇聚。
这些光点大多微弱。
但汇聚一起,却组成了让人难以忽视的奇景。
漫天星火,倾洒于地。
赵鲤愕然直起身子。
却看见自己那丑到家的字迹,从远处飞来。
横渠四句中,为生民立命一句,直直撞进魏山消散残余的烟灰之中。
紧接着,耀目金光亮起。
赵鲤闭目,被沈晏抬手护进怀中。
便是有沈晏及时以身体相护,她的眼睛还是被突然闪烁的金光,刺得疼痛。
眼底一片白茫茫,似有无数火星在眼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