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发现,各个神话分支古籍记载中的东西正在复苏。
这些东西并不一定真的存在过。
甚至只是一个古人的小脑洞,是一个家长编造的睡前小故事。
但只要被人类记下,被传播,到达了一定程度,即便是假也能成真。
灵学界称之为以假修真。
这些在人类意识中,被记载、被定义的东西,每一次被人提起、记得,都又朝着“真”前进一步。
清泉村下边的太岁,就按照记载赋予的神异特性,慢慢的复苏。
传说中太岁,被赋予了赐福嘉祥、增添寿考、国泰民安等瑞应。
更有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实曰太岁肉灵芝的说法。
因此这种妥妥的祥瑞,在每一次出世,都伴随着巨大的利益和纠葛。
赵鲤那个世界,公之于世的太岁有二,一在阴山山脉,是山太岁,二在祖山九龙池,是水太岁。
都被国家册封收编,领了编制。
以水太岁为例。
那位大爷本身就自带净煞属性,周身都是好东西。
一块脸盆那么大的太岁皮,足够净化一整片水域的污染。
以太岁皮入药,也可拔出诅咒和中轻度灵能污染。
每天在九龙池,有两个团修炼闭口禅的修士,负责给太岁大爷修死皮,换池水。
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些修下的死皮和换下的池水,乃至每次呼吸散发出的孢子,每年给国家带来的利益够修两航母。
总而言之,只要将水里的大爷稳住,就能带来无穷的好处。
赵鲤和沈晏两人并排坐在村长家的推车上。
赵鲤蒙着眼睛,拉着他的左手,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写下太岁这种东西在灵学层面的解释。
沈晏看着她脸上根本停不下来的财迷笑,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脑袋。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的收回手。
他的视线远眺向泉眼的方向。
赵鲤想得简单,值钱东西自然充公。
但站在沈晏的立场,他很清楚这东西会引来多大的风波。
先疯的,只怕会是皇城里沉迷求仙问道的陛下。
赵鲤还在沈晏的手里比划着。
水太岁的孢子会飘散在水太岁生活的水域。
这些孢子,在太岁的允许下,能将包括金木铁石或是尸体在内的一切死物转化成一种菌类聚合物。
这种菌类聚合物极其美味的同时,成瘾性极大。
冯全,就是因为吃过这些孢子转化的死人,得上了异常食欲。
除了美味这种废柴属性,太岁孢子另一项特征却要恐怖得多。
孢子转化后的聚合物,会被人完全吸收。
普通食物经过咀嚼、消化、吸收,残渣会随肠道排出。
但孢子聚合物不会,这些聚合物会全部被黏膜吸收,进入人体持续的改造,并且遗传给下一代!
冯宝就是孢子污染后的二代。
冯全对儿子的异常食欲,就是因此而起。
赵鲤写到这里时,沈晏的神情一凝,忍不住看向冯宝。
小孩正趴在村长妻子的怀里,贪婪的吞咽着糊糊。
他体质极好,小小年纪被喂了那么久的黄鳝水草汤还能白白胖胖。
似乎发现沈晏在看他,小胖子抬头冲着他露出一个笑。
“可需要?”
沈晏没有把话说完,但赵鲤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在问,冯宝可需要处置?
赵鲤摇了摇头,在他掌心写到:不必。
这种被污染的二代体质异常,但并不具备多少危害性。
顶多就是血的味道可能会很鲜。
只要他不继续诞下后代,让这种基因层面的污染延续,其余的危害并不那么大。
赵鲤尽量用简洁易懂的语言,将这一点告知。
沈晏这才悠悠然将视线从冯宝身上收回。
赵鲤心中还在想着太岁的一百种开发方法,却被他反手捏住了手掌。
不要将此事对任何人提及。
沈晏一字一字在赵鲤的手心写下。
泉下的,有且只有水神。
见赵鲤露出迷茫神色,沈晏继续在她的掌心写道:陛下,喜求仙问道。
一个喜求仙问道寻长生的人间帝王,发现一尊太岁,第一反应当然不可能像赵鲤这个傻姑娘只知道钱,只知道开发益处。
帝王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并独占。
夺取的过程,很可能是清泉村、清崖县乃至于整个泰州的浩劫。
而这过程中,赵鲤这个发现者,则是最危险的先锋。
于家国他不能为了献媚,让天下板荡,无辜者丧命。
于私心,他不能让赵鲤陷入可能的危险。
沈晏的意思很清晰的传达给了赵鲤。
赵鲤这才从发现金山和人分享的喜悦中脱离出来。
是了,这个时代天下都是皇帝的私有物。
好东西,他当然只会想到独占。
利国利民的奉献,并不会出现在封建社会的朝廷和帝王身上。
赵鲤长长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沈晏看着暗自好笑,捏了一下她的手。
趁着她丧气,沈晏的拇指轻轻在赵鲤手背上摩挲数下。
“沈大……人……”
一旁的呼喊,吓得赵鲤做贼一样抽回手。
雷严听闻沈晏亲自来了,便着急得跑来在上司面前刷刷脸。
远看赵鲤和沈晏并排坐着。
走到近处,雷严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这两位关系似乎有点不一般啊。
扰人好事被驴踢。
雷严在沈晏刀子一样的注视下,怯怯道:“沈大人,咱们在那边临时搭了个竹棚,搬了些家具,不然先让赵千户去那边?”
听见他们搭好了临时休息的棚子,沈晏这才移开如刀视线。
不顾赵鲤的反对,将她托起,朝着雷严指示的方向走。
临走前,沈晏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冯宝。
看着沈晏远去的背影,雷严落下两步,偷偷在后面松了口气。
第266章
王荔
正午的阳光洒满大地。
往日清泉村自带的清凉消暑属性,似乎有些失效。
整个村子都热得出奇。
村长第三次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他站在昨日赵鲤站的栈道旁,发愁的看着水中飘着的那三十来号人。
王荔是清泉村的常客,从王知县到任以来,王小姐每一年都来这里避暑。
现在水里飘着的,全是王家的护院。
三十多个汉子,现在全像汤圆一样头朝下飘在水里。
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除了一下死那么多人,村长更担心的是清泉村会不会牵扯进什么要不得的大案里。
现在清崖县的靖宁卫赶来,已经将整个清泉村封锁。
村长很清楚,在朝廷面前,清泉村百十来户人家什么都不是。
村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边几个颤颤巍巍,拿着绳子的人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叹气。
一旁的郑连抬脸看了一眼日头,开口道:“午时已到,麻烦各位了。”
天正热,泉眼里飘着的尸体不管从哪一方面说,都必须是要管的。
索性就地征发清泉村的村民帮忙。
几个壮实汉子站在水边。
这里是他们打小光屁股洗澡的地方,但是现在几人腿迈出去几次,都没敢踩进水里。
村民们不傻,昨晚的异状众人嘴边不提,却都心里犯嘀咕。
谁都知道水下有东西,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东西白天不会出来。
有那心思活泛的,已经想好举家搬走了。
见他们犹豫,郑连走到村长旁边:“老丈拜托了。”
说着,示意了一下水中。
倒不是他们缺德,让云老村长去趟雷。
只是整个清泉村,应该只有他能保证在水中安全。
他的女儿云洵,就是水神灵媒。
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云洵并不同于其他诡物,她很大程度保留了生前的记忆和理智。
赵鲤曾将自己昨夜的遭遇如实告知过村长。
村长自是和妻子抱头痛哭了一场。
得了郑连的请,村长尽管心中忐忑,面上却没表露半分。
他挺起胸膛,没好气的看了几眼村民:“看你们那怂样!”
说完,暗自吸了口气,赤足踩入水中。
冰凉的泉水几乎没过膝盖。
村长停了一会,这才将另一只脚放入水中:“这不是没事吗?看你们那样。”
几个村民悻悻互看几眼,面子有些挂不住,陆续也大着胆子下水。
见他们都无事,郑连也挽起裤腿下水。
随着哗啦啦的蹚水声,几人走到了一个最近的尸体旁。
这是一个有些肥壮的汉子。
须发在水里一飘一飘的。
见村民们不敢动手,郑连上前,用刀柄抵在尸体的腰下。
稍一用劲,将尸体整个翻了过来。
现场响起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我的天娘老爷!”云村长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住。
只见这尸体双眼圆瞪,大大张着嘴。
大张的嘴里塞满了头发。
而圆瞪的双眼中,眼球上也密密的插了一圈头发。
不仔细看,倒叫人以为是超长眼睫毛。
最为可怖的,是死者面部的神情。
痛苦、扭曲、绝望的表情凝固在死者的脸上。
难以想象在漫长的死亡过程中,他一直经受着怎样的恐惧和煎熬。
“是王家的护院。”其中一个村民再次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前几日还看见他在王家别院的大树旁跟人打叶子牌呢!”
郑连用刀柄戳了一下尸体。
这些尸体在水里泡了快四个时辰,却一点颜色都没变,也没有一点臭味。
刀柄戳上去,好像在戳一个皮口袋。
又等了一小会,见没有任何异状。
几人这才分散开来,将手中的麻绳套在这些尸体的腋下。
再由岸上的靖宁卫拖动绳索,套上岸去撒盐烧掉。
四散的村民们,时不时在水中认出一两个熟悉的面孔,有些甚至还能叫出名字。
然而此时,这些死者的主家,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站在竹林前,求见沈晏。
昨夜一夜未睡的王荔没有带仆妇,她不卑不亢的立在竹林前的小石道上。
平常都有丫鬟搀扶,王荔鲜少有自己走路的时候。
道上的小石,硌痛了她笋尖似的小脚。
“我有要事要见沈大人!”她抿着唇,再一次厉声说道,“若是耽误了,你们吃罪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