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也陪着她在四处转,一边为她解说。
他们现在上船,将沿运河而下,行走半月,在江州靠岸。
船上早已装载大量补给,只待人员上船后,扬帆起航。
赵鲤在船上转悠了几圈。
船上的水手在甲板上忙碌收拾揽绳。
赵鲤数次与忙碌的他们擦肩而过。
自觉自己乱转碍事,赵鲤停在船首狴犴雕像下。
在雕像下的船板,抠空了一块,里面摆放着狴犴的神龛。
狴犴以肉身傀儡亲临的意义,并不止是处理掉了一个小小五通神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第一位神祇降临,再次向皇帝证明了一些事情。
从前修仙拜佛,和真的有一个神降临,对皇帝的冲击很大。
不但大景刑狱司法系统开始供奉狴犴,皇帝还下令钦天监筛查大景仙神系统。
挑选像是狴犴这样契合、相对无害的神明,将来选择性开始祭祀。
船将起航,赵鲤和沈晏并肩站在船首处,为狴犴上了一柱香。
第244章
第一夜
甲板上的水手们,赤脚喊着号子,拽着三指粗的混铜缆绳往后拖。
巨大的风帆升起。
还有二三十人,围在一个半间屋子大的绞盘前,推动绞盘上的横木,升起船锚。
赵鲤将手中的线香插在狴犴像面前,固定死的香炉里,顺手接过咕噜噜滚来的一个供奉的苹果。
阿白也盘在赵鲤的肩头,很狗腿的叩了九下头。
等到沈晏上香时,狴犴却不理他。
上完香,两人走到船尾的船舷边上,赵鲤掰了一半苹果分沈晏。
然后几口啃了那半边苹果,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大肚布娃娃。
这布娃娃是赵鲤拜托万嬷嬷缝的,手工极好。
活灵活现的刻画出王元庆那可恨的德行。
在这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王元庆的头发指甲牙齿和血。
在昭狱之中众生平等,王元庆并不会因为痴傻,就逃过刑罚。
尤其在郑连和李庆,将王元庆对赵鲤的觊觎冒犯如实上报后,他更是得到格外关照。
这些带着血的头发、小半块烧焦的皮子跟几粒碎牙,就是酷刑的副产品。
赵鲤正好拿着做了这样的布娃娃。
“赵千户,这是您要的绳子。”
肤色黢黑一身海腥味的中年小吏带着水手过来,将网兜和一根长绳的末端交给赵鲤。
她接了那个捕鱼的细眼网兜,将手中的娃娃装进去。
凌厉的江风吹得她鼻尖发红,沈晏从旁走了一步,用高大的身体给她挡风。
一旁的水手,看见赵鲤做的娃娃,面上露出敬畏之色。
无论古今中外,水上航船都是迷信重灾区。
原因无他,水里的很多东西实在太过诡异和无解。
因此船上水手时常有很多忌讳。
赵鲤斜视一眼那个水手,没有说话,只是系紧了手上装着布娃娃的网兜。
“请把这个系在船尾的水里。”赵鲤将网兜交给中年小吏。
“随时着人检查,一定要泡在水里,也一定不能遗失。”
赵鲤在袖子里掏摸了一阵,又取出两个同样的布娃娃:“如果不慎遗失,一定记得及时更换。”
清秋怨气未泄,在水中察觉到仇家王元庆的气息,不管距离多远,她都一定会来。
赵鲤就是想要用这样的方法,将清秋一路带下江南,带回她的家乡。
正好王元庆受刑后掉下来的零碎多,不用白不用。
这样的娃娃她准备了一打。
肤色黝黑的中年小吏是个沉默踏实的人,他没多问,接过网兜,亲手打了一个牢固的水手结,然后抛入水中。
这才一拱手,郑重道:“赵千户放心,下官一定遣人日夜检查。”
说完,他顿了一下,问道:“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请赵千户指点。”
他不问赵鲤也是要叮嘱的,就道:“夜间巡视的人切记远离船舷。”
船上有狴犴,清秋绝对不敢上来。
但赵鲤担心哪个倒霉催的一定要探头去看,被头发拖下去绞死。
她又道:“晚上也别往船下看,不管听见什么或者看见什么,都别管!”
中年小吏被赵鲤这几句叮嘱弄得额头见了汗水,他心想能遇上什么?
一深思,自己都吓自己一跳。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心里想着回去一定要好好叮嘱下边的水手。
赵鲤在船开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情。
甲板上风实在凌厉,刮得人脸上痒痒的有些疼。
沈晏这才拉着她,回到船舱。
这次出行,卢照带着李庆在盛京看家,沈晏和赵鲤带着鲁建兴和郑连。
一应事务都是二人安排。
沈晏和赵鲤的房间就在船尾位置最好的地方,两者相邻。
赵鲤没有太留意。
但对这懂事的安排,沈晏就十分满意。
赵鲤的行李已经先行摆放在了房中。
房中有一个官婢,照料起居处理扫洒杂事。
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叫小纨,肤色晒得黝黑,是水路官驿的官奴婢。
赵鲤的房间已经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赵鲤的随身行囊十分有分寸的没有动。
赵鲤告别沈晏,一进屋看见满地的行囊有些头疼。
她从来都是一个小包拎着,能从南走到北的脾性。
但在这里不一样。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各地开发水平也不一样。
大景人绝大多数不会轻易离开家乡,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当街溜子旅游。
因此在万嬷嬷看来,这次出行是十分值得重视的。
吃的穿的用的玩的给她准备了无数,连路上打发时间的话本子都带了一箱。
看见这堆满半间屋子的东西,赵鲤只觉脑仁疼。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衣裳首饰。
或许是常年在船上,接触的都是熟悉的水手,小纨性子活泼开朗,很快就和赵鲤混熟。
问得了赵鲤,就开始帮着她收拾满屋的衣饰箱子。
箱子打开,装得满满的衣衫让赵鲤迷茫。
她住进镇抚司时,就带了一张嘴。
后来虽然发薪水,但除了必要花销,连件衣裳都没买过,抠抠索索的攒着,想攒个五十连抽。
这时一看才吓一跳,原来沈晏已经给她塞了那么多衣裳?
她若有所思的坐在床边,折了几件衣裳,就看着那一大堆还没动的头疼。
倒是小纨,作为一个正常的花季少女,折上一件,她就惊喜的叫上一声,偶尔点评吹捧两句。
赵鲤看她这样兴致勃勃,索性躲懒,将整理事务全部交给她,自己坐在窗边,远眺江景。
因登船前那一出事故,启程时间晚了些。
等到船队打着旗子行驶出近江,已是夕阳西下。
金色残阳,洒在江面,整片水域似乎都在闪耀,明丽得叫人目炫。
等到夕阳从地平线沉下,便又有人来叫用饭。
既然是在江上,自然靠水吃水,新鲜从水里打上来的鱼,刮鳞蒸了上桌,味道鲜美至极。
赵鲤和沈晏一块吃了饭。
所幸,赵鲤体质加成高,身体健康,完全没有晕船之类的毛病。
相比起来,一向看着健壮的郑连却是船开后,连黄胆水都吐出来,瘫软在床起不来。
整个第二层,充斥着郑连的呕吐声。
第245章
渍物
江上的时间并不像赵鲤想象的那样有趣。
入夜之后,船舱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赵鲤打了个哈欠,洗漱过后躺在床上。
身下的床随着水波摇晃。
静谧的夜晚可以听见身下的船体,吱吱呀呀地发出一阵弹响。
木质房板隔音实在差。
隐约传来郑连呕吐的声音,
赵鲤几乎都可以想象,郑连在房中抱着马桶,把胃吐出来的样子。
赵鲤心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江州。
如果还是不行,就在补给时靠岸,将他留在那里休养,之后自行回京。
想着她闭上眼睛。
夜深人静,甲板上一片静谧,只有一伍水手,执着灯笼在甲板巡逻。
领头的正是白日赵鲤特意叮嘱过的黑肤中年小吏。
他常年在行走江上,见过很多怪事。
赵鲤的行为和她得叮嘱实在有些可怕。
黑肤小吏比较慎重,担心手下的崽子们不听劝解,第一天就闹出大事,索性自己领队值夜。
“都给我小心点!”
他一边说一边走。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水手,神经质的到处张望,不安道:“头,白日那位大人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那东西着实感觉晦气,就那样拖在船尾,怕不是会引来些什么?”
他的话,成功让本来不害怕的其他几人紧张起来:“什么东西晦气?”
黑肤小吏曲岩瞪了乱说话的水手一眼:“多什么嘴!”
“上面的事情,别管别问照做就行,一把年纪连这也不知?”
曲岩只是一个靖宁卫官船上的小吏。
但一旦开船,船只就是独立隔绝的小世界。
在这种相对独立的环境,即便是小吏也格外有威信。
曲岩呵斥之后,那水手悻悻闭嘴。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全都沉默下去。
只有他们赤足行走在甲板上的啪嗒声。
一片黑暗中,巨大的楼船船队就像是浮在江面上的一只怪物。
甲板上巡逻队的昏黄孤灯,在江风之中飘飘摇摇。
就在沉默之中,他们将要走到船尾。
曲岩忍不住提醒了一声:“都打起精神来。”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身后几人顿时注意力集中,高度紧张起来。
五人排成一队前行,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
众人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之中慢慢前行。
曲岩虽说呵斥水手们别多想别多嘴,但其实他自己也很慌。
他帮着赵鲤将那布娃娃放下水时经过手,布娃娃上隐隐传来腥臭腐烂的味道。
还有赵鲤的一番叮嘱。
曲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那位赵千户的行为跟他们野外钓鱼下饵没有半点区别。
只是他们下饵是为了钓鱼,而那位赵千户却不知是为了钓什么。
想着曲岩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船尾距离不远,曲岩领着人快速的通过。
眼见远远地离开,他松了口气。
衣摆却被人拽了一下。
曲岩吓得浑身一抖,扭头看去原是走在他后头的水手。
他正想呵斥,就听那水手抖声问道:“头,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那水手惨白着一张脸,说话都有些结巴。
他的话,成功让曲岩心里一紧:“别别别……别胡说!”
他嘴上说着,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黑暗中,江水冲刷着船板。
曲岩听了两息,并没有发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