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啊’了一声,顿了顿,喉咙哽住地点了头:“我答应你。”
莉莉丝缓缓的笑了。
她看着眼前跟过去挚友一模一样的人,眼神悠远又怀念。
许久,她才缓缓地说起了过去的事。
在四百多年前,拉美星,还不叫拉美星。它其实有一个华族的名字,名叫壁水貐。由于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面积被水域覆盖,因此而得名。
宁安知道一点星宿的名称。壁水貐是华族二十八星宿里代表水的星宿,是北方星宿第七宫。
这里曾经驻扎着华族的铁战军,天狼团第三十六师六十九穿插连。当时穿插连的负责人是一个名叫夏唯的半机械改造人。夏唯是赵易之的先辈,也是赵易之的教官。
壁水貐是天狼军团在流亡之出发现的资源星球。因其绝佳的气候条件,优渥的生存环境,以及物种多样性极为丰富的自然资源。被选定为人类宜居星球。华族率先命名了这颗星,并给了它一个非常具有华族特色的星宿名字。
然而过于优越的生存环境也引来了虫族的觊觎,以至于虫潮周而复始,杀也杀不尽。
天狼军团在此驻守了将近四百多年,与虫族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从几万人的战队抗争到只剩区区几百人。后来,第一千七百九十六次虫潮,夏唯不幸战死,穿插连全军覆没。
赵易之是天狼军特殊战队成员。当时穿插连全军覆没,特殊战队指挥部总长宁夕接到命令,率领着参水猿一百六十九名特等战士前来支援。
努力没白费,虽然最后只剩下赵易之一人,但也成功将所有虫族消亡灭种。
“参水猿?”参水猿是二十八星宿的另一个白虎宫水象星宿,“也在波德星系?”
“嗯。”莉莉丝是跟随赵易之一起来到这里的。她亲眼见证了壁水貐的四百三十年历史,“参水猿是壁水貐的姊妹星,就在七千九百万公里之外。现在更名为德普罗星,属于穆理家族的私产。”
七千九百万公里,真的很近了。
宁安皱起眉头,“那为什么壁水貐不叫壁水貐,改名为拉美星?”
“后来帝王星系似乎发生了巨大变故,华族重要人物突然陆续陨落。华族战力遭遇重创。以至于整个华族在联邦世界销声匿迹。壁水貐一夜之间成了无主星球。”
莉莉丝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因为很多痕迹被抹去了。
她只记得,在壁水貐被宣布为无主星球后的三个月,一艘驱逐舰开进了壁水貐的空间停泊站。
“很多来自其他星系的武装力量强势进入壁水貐境内,将生活在这的土著人类驱逐到各个板块大陆的边缘地带,并对壁水貐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种族清洗。他们携带尖端武器和技术,丝毫不讲联邦法的在壁水貐建立起一个又一个高墙林立的城池。”
这样的抢占,一占就是两百年。
“直到一百多年前,壁水貐被正式更名为拉美星。沃伯格家族当时的领导人迪伦*沃伯格拿着一张据说是联邦政府总统亲自签署的转让文件,对所有人宣布拉美星从那一刻起属于沃伯格家族私有。”
“这……按照星际太空法,不是谁发现,谁命名,谁绘制地图就归属于谁吗?”
宁安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抢占的历史:“就算转让,也应该是华族签署的文件才有效吧?”
“确实如此。”莉莉丝点头,“但,跟强盗是讲不了道理的。”
事实上,拉美星在联邦社会并不起眼,可以说,整个波德星系在联邦都不起眼。历史、人文、甚至各大文艺创作材料中,都没有相关的信息。甚至这次如果不是意外被海盗抓获,稀里糊涂登上了拉美星的着陆,宁安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星球存在。
“主权星球的所属权就这么草率的给出去了?如果有一天华族的后人回来了,这又怎么说?”
“那就看有没有足够的分量发出声音,让他们听进去。”
莉莉丝勾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
宁安心情沉了沉,想要发出声音被听见,得有足够威慑的势力才行。然而目前她遇到的活跃在联邦社会的华族,就只有不到两只手的数目。且联邦对克隆人的人权,并没有给出非常清晰的界定。关于克隆人算不算联邦公民,都没有立法。
想一想,还是觉得很荒谬,联邦政府凭什么签署转让文件?
他们拥有壁水貐的主权吗就敢这么大的脸的签文件?
据宁安目前掌握的浅薄的星际社会知识,联邦政府虽然有一个很好听的身份,但根本不能实际掌控各大星系。各大星系被不同的大家族势力把持,一些主权星球都是自治的?自治的主权星球所属权不归属联邦政府,壁水貐的公民完全可以不认可这份产权证书……
不过宁安也明白,不管沃伯格家族怎么得到拉美星的所属权。现在一百多年过去,这颗星球也已经在公众意识里变成了他们的私产。他们要想拿回来,还得证明拉美星属于华族。
“宁夕……”
宁安瞬间从沉思中回神,看向莉莉丝。
“我说的,是特战指挥总长,宁夕。也是我年少的挚友,给我彼岸花花种的人。”莉莉丝笑了笑。
她心里对宁安的身份有一些猜测,但也不能完全肯定,“你们长得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狮血种兽人,本身就拥有非常卓越的天赋和战斗力。加上天生聪明的头脑和绝佳的作战指挥能力。十六岁参军,二十八岁进入特战队。后来成了赵易之这帮兵王的领头人,特战队是由各个兵团的单兵兵王组成,专门负责执行跨星系极危险的特种任务。”
“四百多年前,她接到上级的秘密任务。具体行动我一个外人无从得知,只知道那一次天狼团特战队是全员出动的。且任务非常紧急,很多人连跟亲友告别都没来得及,他们连夜启程。之后,特战队一百六七几个人全员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莉莉丝有些难过,尽管过去了四百多年,她还是会为这次任务感觉到悲伤。
“我猜测,他们应该是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尽管一直坚信我的爱人还活着,但我心里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莉莉丝笑了笑,“最终证明,命运,还是眷顾了我。虽然那一点点的怜悯,也弥足珍贵。毕竟,它终究还是让我的爱人在我长眠之前回来见我。这一点,我非常感激。”
宁安低头看向赵易之的墓,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华族字体,心想确实弥足珍贵。
“宁夕这样的天才,万中无一的。在她进入特战队之前,体测报告交上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平凡的未来。”顿了顿,莉莉丝说,“特战军事基地统一采集了特战队成员的生物资料和基因信息。每一个天赋绝佳的战士,都保留了两到三份可克隆可复制的组织干细胞。”
“宁夕由于是女性,单独保留了生殖细胞。”
莉莉丝看向了宁安:缓缓的开口:“你是她的后代?还是克隆体?”
宁安的瞳孔在一瞬间细成丝线,心脏狂跳。
……后代?
这是她没有想过的可能。
宁安猜测过自己可能是宁夕的复制体,试管受.精.卵的双胞胎姐妹之一,却没有想过后代的可能。在她的观念里,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一样的两片树叶。以她跟宁夕的相似程度,复制粘贴一样的长相和身材,她就不可能是后代。
心里这么想,宁安嘴上也说出来。
“生物基因是大自然最精妙的作品,一切皆有可能。”
莉莉丝摇摇头,她知道的那些,是因为知道赵易之也被保留了生物资料。一想到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在某一天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或许会突然有一个跟赵易之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出现。就像现在,她重新遇到宁安一样。
将来再遇见,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故事。
“我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道的,宁夕的父母并不是军人。”
不是军人,就意味着不可能是双胞胎姐妹。那么,就是复制体了……
不得不说,这个认知让宁安感觉很伤。从黑户变成了卢卡*博莱恩,她又即将成了人.权并不明朗的克隆人。宁安忽然感受到了严重的紧迫性,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让她心情变得沉重。
如果,她是说如果,确定了她克隆人的身份。将来的某一天,联邦社会最终不认可克隆人拥有同等人权,那么华族的一切,她的未来,又该会变成什么样……
“孩子,你大概率是后代。”莉莉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宁安抬起头。
“因为你有名字。你叫宁安。”
宁安的眼睛缓缓的睁大,她突然想起在孤岛上赵易之见到她的场景。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准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字,还将藏在胸腔的芯片给了她。
“我。”宁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她的名字,四百多年前的赵易之是怎么知道的。
脑海中闪现出海底基地那些沉睡的休眠舱。里面一个个沉睡着,等待‘永生计划’成为现实而长眠的人。宁安忽然觉得,或许,她一开始的猜测其实没有错。
她跟宁夕,非常有可能是一对双生的姐妹。而她,在十几岁后长眠了。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醒来就是即将成年的状态,且在短短四个月内兽态体型急速增长。并且两次不受控制地再开发成长。她极有可能是在快要成年的时候,因特殊状况被迫选择了休眠,身体被强行遏制了生长。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醒来后那么饿,时刻处于饥饿状态。
同样的,这样也能解释她跟联邦女性完全不同的身体素质。她不是‘灰色三十年’后基因革命的产物,所以完全不受基因污染的影响。她依旧保留了最原始强悍的女性基因?
但如果她真的是休眠的五百多年前的兽人,谁将她唤醒?又是谁将她投放到了星际天才子弟试炼场的?
这些事情不能深思,一旦深思就让人细思极恐,汗毛直立。
试炼场这样特殊的地方,囊括了全联邦最顶尖的天才和贵族子弟。层层审核卡的非常严格,普通兽人,或者普通贵族都根本无法进入。而她,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不仅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并且是在斯诺德精神暴走失忆失智状态下,以即将发情的姿态出现的。
种种的buff叠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宁安长吁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有什么要拜托我的吗?”
“有的。”莉莉丝知道她这样有些强人所难,但是,她就是莫名对宁安有信心:“我希望有一天,拉美星重新回到华族人的手中。‘拉美’两个字很难听,还是壁水貐更有诗意。”
“我不敢保证我一定能拿回来,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努力。”
莉莉丝终于是笑了,“好。”
两人在赵易之的坟前站了很久,宁安扶着莉莉丝回了船屋。
当天夜里,宁安思考了很久,难得有些睡不着。
这些事,她不知道该跟谁商量。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碎片信息拼出来的故事,会存在非常严重的误导性。没有足够的信息做支撑,她真的很难做决定。
思来想去,好像就只有柯拉松一个人可以试着聊一聊。
但宁安又忍不住犹豫。因为知道的信息越多,可信任的人也会变少。她虽然对柯拉松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雏鸟情节,但在遇到菲利克斯和塞缪尔这两个家伙,以及亲眼看到基地一大批克隆华族后,她也明白了就算是同一个族群,也存在着小团体划分。
人类,是最复杂的动物。人心,也是最难测的东西。
她无法确认菲利克斯和塞缪尔的立场,现在回想柯拉松,也会忍不住思考柯拉松执着于星图和钥匙的原因。或许,柯拉松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唉……”宁安坐在围墙上,抬头看着皎洁的月色。
斯诺德站在一个视线盲角的黑暗中,静静地立在船屋屋顶,无声地看着她。
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快速地从宁安的身后穿过。身形带来的风擦过宁安的衣服,宁安感觉到有东西碰了自己一下,迅速跳起来。而后发现了树林中闪烁的白影,略一思索就追了过去。
斯诺德橙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幽亮森然,他跳下船屋,无声无息地跟上去。
宁安追着那道白影在树林中穿梭。
那白影似乎故意在等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跟上。
很快,那人就在赵易之的墓前停了下来。她从高高的树枝上跳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墓碑前。背对着宁安的方向站着,头顶的月光静静的洒落下来,宁安看到了一头乌黑的长发。
背影瘦高,骨架纤细,看起来是个女性。
宁安悄无声息地蹲在附近的树枝上,瞪着一双黑暗中幽幽放光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往墓碑前放了一束菊花。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出来吧。”那人似乎知道宁安在看她,不,应该说,就是她故意将宁安引出来。
宁安没动,不太清楚这人的目的,她没有贸然露面。
“藏在树上的少女。”
她直接开口点破,宁安才静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人还低头盯着墓碑,身姿笔直。宁安才发现她不是穿了一身白,而是一身银色金属的作战服。因为月光的反射,看起来像是银白色。此时她缓缓的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跟宁安一模一样的脸。
四目相对,宁安那双眼睛瞬间睁大。
这样正面看到自己,比恐怖谷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你!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宁安的惊慌,仿佛非常习惯看到另一个自己。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宁安,模样好似很满意宁安现在的成长:“你成长的很快,比预料的还要出色,真不错。”
宁安:“???”
……这口吻?这语气??
别说,还真别说,这人的口气老气横秋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她的长辈?
还有,什么叫预料的还要出色?她这话什么意思!!
宁安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这个女士。
这才发现,其实仔细对比了自己和对方,还是略有不同的。比如,她是狮血种兽人,瞳孔在黑暗中会变化。而对面的人,似乎更接近人类,她的瞳孔并不会随着光的明暗而变化。且,对方的年纪似乎比她大得多,脸型也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宁安虽然摆脱了花季少女的长相,但脸颊鼓鼓,眉宇之间依旧还残存了少年人青涩的味道。
对方脸颊消瘦,眼窝略显深邃一些,看起来至少一百多岁的成年人了。
“我是宁心,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女人淡淡的开口,嗓音也低沉许多,“或许,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我的另一个名字,叫宁安。”
宁安:“?????”
宁安震惊:“你说你叫宁安?”她也叫宁安?
“为了做区分,你可以叫我宁心。”宁心扯了扯嘴角,看得出来她平时不爱笑,笑容略显冷淡和僵硬,“你见过赵易之了吧?他有没有给你东西?”
宁安没说话,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骗人,所以假装听不懂:“啊?”
“他在去世之前,有给你东西吗?”
宁心不知道是看穿了宁安的谎言,还是认定了赵易之必定给了东西,很笃定的说:“拿出来吧。”
第102章
双更合一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西,
赵易之什么都没有给我。”
她知道赵易之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要交出来,且她本人没有得到。那必然是赵易之没有选择交给她。既然赵易之本人不愿给她,宁安自然也不会。
宁心目光一瞬间锐利起来。
宁安还是一脸无辜无知的表情,
仿佛并不知情。
“……宁安,
看在我们同出一源的份上,我不想对你动手。”宁心是嗓音暗哑沉静,饱经沧桑。月光下,她缓缓的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凭空变成了一把火箭炮。
宁安瞳孔微微一缩,才发现,
她是个半机械改造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长出指甲,她歪了歪脑袋,“抱歉,
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
四目相对,宁心的眼睛缓缓的眯起来。
下一秒,宁心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宁安。她另一只手凝结出长剑,
迅速砍向宁安。
她的速度非常快,
战斗技巧浑然天成。那种杀气,锐利得像千万刀剑齐发,跟斯诺德都有的一拼。
宁安条件反射要向左边闪躲,但还是被剑风给刮到。衣服瞬间在半空中破碎,
肩膀被砍中,鲜血迸溅。下一瞬,
她完全不需要缓冲的另一只手抬起,对准宁安。能量凝结速度快到瞬发,身体在半空后仰,
直接一击粒子炮袭向宁安的面门。
宁安睁大眼睛,此时再向右躲闪已经来不及。半空中她身体自然向左的惯性止不住,
就在那一炮轰向宁安的瞬间,一直躲在树后的斯诺德闪现抱起宁安闪到一边。
那一炮失去目标,直接击穿树林,在树林深处的内城围墙上炸开。轰隆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面留下被高温气浪迅速燎过的草灰,一股火燎的焦糊味。
宁安蹲在地上,停滞的心跳才缓缓恢复跳动。
她缓缓跪坐下来,捂着心口剧烈的喘息。就在刚才,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个宁心,好强!
宁安从半空轻飘飘的落地,握剑的手迅速挽了一个剑花,收起。
斯诺德修长的身影挡在宁安的面前,长而浓密的头发失去金属绑带,潦草的披在身后。一阵深冬的寒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响动。他眉宇间染上几分戾气,一双橙金色的兽瞳冷冰冰地看向那个跟宁安有着一模一样皮囊的人。
“艾斯温格上将。”宁心当然认识这位联邦最年轻的上将,这可是联邦近两百年来唯一一个战力堪称恐怖的家伙,“你要插手我们的家事吗?”
“家事?”斯诺德低沉沉静的嗓音有一种天然的骄矜,“不见得吧。”
显然,斯诺德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宁安或许跟宁夕之间的事情可以称得上家事,你就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