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找皇上是想确认坊间传闻是真是假。”顾峥神色亦凝重起来,“若是假,叫监市那帮人镇压一番便也罢了。若是真,此事倒不好办……看样子,恐怕是后者咯。”
萧景榕并未直接肯定顾峥所言,摩挲着御宝的顶端,“你且细细道来。”
“这东西前不久出现得突然,没几日便代替那什么佘庆子的《繁春秘戏图》在坊间广为流传,皇上知道臣手下那几个混小子娶不着媳妇,没事就爱捣鼓这些玩意儿。”顾峥说到此处,稍露赧色。
他轻咳一声才继续道:“这本册子不论做工亦或是画技都不像出自普通人之手,关键是那传闻实在叫臣不能不在意。臣顺着几处主要的作坊查,发现后面的人藏得很深。这东西现在已然被哄抬到几两银子一册,现下虽还只在京城比较多,但臣担心一发可收拾,更何况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萧景榕长指压住册子,眉宇间的冷意带上锋芒,“这背后的人是既要利,亦要权。你继续从市坊入手,至少能抓到个小头目,不必顾虑,在明面上把这东西禁了。其余的,朕自会查明。”
昭南九丰县,宏远书院。
难得的旬休日,书院弟子有大把离家远的不想浪费时间在路途上,索性留在书院。
苏成为准备即将到来的季考,也难得没回家。
“苏成你没回家啊,正好来我房里给你看个好东西。”来人正是那日害得苏成连废两页纸的少年,名叫韩禧。
现下已和苏成混熟,许是见苏成房里亮着烛火,直接推门而入。
苏成本想拒绝,但思虑自已还打算跟对方家里谈合作便又应承下来。
他和韩禧进门时,里面已有好几个少年围坐在一起。
“快点儿,快点儿,你如个厕也太磨叽了。”其中一个少年扒拉着韩禧,让他赶忙坐下,“东西呢?快拿出来。”
这些人平日得了什么新奇的鸟啊,蛐蛐啊都是这副样子,苏成早已见怪不怪,只自顾自地站在一旁默默温书。
“嘶——这画得可以啊!”
“你挡着我了,快给我瞅瞅,给我瞅瞅。”
“这可是我表哥专门从京城带回来的,怎么样,比你们平日看那些够劲吧?”
苏成余光往那边一瞟,见韩禧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几人又面红耳赤,神情激动,顿时意识到这册子是何物,默默挪着步子离远了些。
“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过就看着颜色多点儿,姿势并不新奇。”人多了,有捧场的,自然有挑刺的。
“去你的,你懂不懂啊。”有维护韩禧的人站出来说话。
“我不懂?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亲眼见过吗?”
“你少他娘干些缺德事儿吧。”
“咱们现在说这图呢,别往我身上扯,这图上的女子是没什么韵味呀。”
眼见几人愈争愈烈,韩禧压低声音抛出一个让众人吃惊的消息,“这图上的女子可是皇宫里的人。”
“你就骗人吧。”
苏成乍一听到这话,突然想到什么,一把夺过韩禧手中的册子,差点撕成两半。
“诶诶诶,你干嘛呀?别吃独食呀。”有少年想把册子抢回去。
“让我哥们看会儿怎么了?你们都别抢,让他先看。”韩禧一把将少年拽回来,自已走过去勾住苏成的肩膀,“你怕不是第一次看吧,别太激动。”
苏成仔细盯着图中女子瞅了两眼,确认完全不像自家姐姐之后才将册子还给韩禧。
“你们看吧,我先回房了。”
“别搞烂了,看完放我枕头底下。”韩禧把册子留给几人,追出去找苏成。
“喂,你不是生气了吧?大不了下次我不让你看这样的东西就是。”韩禧第一次交苏成这样的朋友,他挺欣赏苏成这种出身不好但特别刻苦的人,而且苏成性格也柔和,正是夫子所说的益友。
他是真怕不小心惹人厌恶而不自知,失去这个朋友。
苏成摇头,“只是回来温书更安静些,并不为别的。那些东西我虽不看,却也知是人之常情,你不必顾虑我。”
他知道韩禧皮是皮,但本性良善,也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自然不会打心眼儿里怪他。
韩禧挠挠头,见人家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看个新奇。昨日夫子讲学的时候我睡着了,正好你给我讲讲呗。”
苏成耐心给韩禧把昨日的内容讲了一遍。
“你讲得可比夫子好多了,至少不叫我犯困。”韩禧撑着头,照着苏成的笔注摘抄到自已书上,又抬头问他,“你将来可想做一名夫子?”
苏成毫不犹豫地答道:“兴许到我比林夫子岁数还大的时候,会回来当个夫子吧。现在……我只想让家里人活得更好,仅仅是当夫子还不够。”
韩禧点点头,“以你的水平,兴许还真能考中,毕竟林夫子最常夸你。”
“林夫子夸我,不过看中我勤奋些,你认真学也不会比我差。”苏成自认并不算绝顶聪明,只是比别人略多花些功夫而已。
且他的腿不一定能做官,这事儿早在林夫子告诉他以前他姐就跟他说过。读书的意义是为增长见识,并非作茧自缚。
再者他本就无安邦定国的宏图伟略,所求不过顾好自已的亲人。人生自无定,凡事他皆会做好两手准备。
苏成看向韩禧,“对了,我也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韩禧歪头,“嗯?”
第71章
美人陨落
四月,仰承皇太后懿旨,贵妃纳兰氏于初八日行册封礼。
由皇帝册封命下,礼部等制册印,并奏请命使祗告太清宫后殿。
其日,典仪设册使、举册案者、内谒者监足足几十人自肃章门进宫。
命妇、嫔妃皆需入大明宫行叩拜之礼。
受册者花钗翟衣,司言引就受册位,侍从如常。
不过贵妃穿得再华贵,苏棠也只能堪堪看个大概,毕竟她不是在垂首听训,就是在三拜九叩。
当初皇后封后大典的景象更甚今日,但彼时苏棠还只是才人,不过站在乌泱泱一片人中间滥竽充数。
现在她位份升高,离首座更近,那种权力唾手可得的感觉尤为明显。
苏棠暗自叹惋,怪不得人越有就越想要,欲望本就是无底洞。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坚守本心是苏棠对自已最大的忠告,亦算是苦站半日唯一的心得。
她还沉浸在自已的心灵鸡汤之中,旁边忽然“砰”一声有人倒下。
……是昭修媛。
苏棠不是没见过人晕倒,但晕过的人都知道晕倒前多少会经历短暂黑暗和眩晕,人一般在这时候会本能有一些自我防护的反应。
这么直挺挺地倒下苏棠还是第一次见。
……总觉得不太正常。
她下意识想去确认昭修媛的情况,但意识到自已所处的环境之后,强行止住迈出去的步子。
万一涉及什么阴谋,她不能上赶着当出头鸟。毕竟就算是在信息时代“扶与不扶”仍旧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周围的人果然都比苏棠想象中更淡定,毕竟大家受过世家礼仪培训又见惯大场面,只是略略侧身避开昭修媛倒下的位置。
太后抬手示意,几个太监上前把昭修媛抬走。
伤患不能被随便挪动,哪怕这个时代的人也知道。就像萧韶安当初被扎屁股,在大夫来之前众人都不敢随便动他。
皇家的冰冷被体现得淋漓尽致,似乎除非兵临城下,其他任何事都比不过皇家脸面重要,这场册封礼必须风风光光办完。
恐怕在太后眼里就算真出了人命,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可苏棠却觉得这一幕尤为窒息。
仪式在愈发沉重的氛围下继续。礼官洋洋洒洒念了一堆苏棠听不进耳朵里话,直叫人心烦。
最后一项仪式是上边几位大人物进宗祠祭拜,其余人则按照既定的路线离开。命妇从宫门出,嫔妃则往内宫去。
苏棠混在以白淑妃为首的队伍里往回走。
前面却有两个太监急匆匆过来跪在白淑妃面前,“禀淑妃娘娘,给昭修媛诊治的太医说昭修媛性命垂危,还请娘娘示下。”
寻常下人不得进皇室宗祠,现在外面只有白淑妃位分最高,有事自然找她。
白淑妃脸色一变,随后吩咐,“你们一人去殿门口候着,待皇上出来立刻禀报。太医都有谁在?”
“回淑妃娘娘的话,有张太医和钱太医在。”
“太医令和太医正呢?”
“回淑妃娘娘的话,奴才去请时不见他们。”
白淑妃眉头紧蹙,面露犹疑之色,最后还是道:“本宫亲自去瞧瞧。”
苏棠待白淑妃离开后吩咐时鸢:“何太医应该在,你让他去试试,白淑妃多半不会拦太医。但告诉他切记不可出头,如无十分把握就不必治。法不责众,若是人人都不行,追责也追不到他身上。”
何长意资质浅,一般这样的急症轮不到他,但苏棠觉得他的能力不见得逊色于老太医。
救人只是一方面,苏棠感觉这事有蹊跷。
反正和贵妃已经半撕破脸,既然矛盾不可避免自然手中掌握的筹码越多越好,她不能所有事都被蒙在鼓里,处于完全被动之中。
苏棠回就日宫等到晚上,外面传出消息,昭修媛染上急病,命不久矣,至多还有三五日的时光。
“皇上去看过了吗?”苏棠问时鸢。
“皇上结束册封礼便去了。现下已回太极宫。”
时鸢又紧接着补上一句,“需要奴婢去问问何太医承香宫的情况吗?”
苏棠揶揄道:“你们竟已到知无不言的地步了?”
时鸢垂眸掩饰害羞,“娘娘……”
“让他去治病那是他的本职,若是利用他套消息,那是玷污你们的感情。放心吧,本嫔自然有办法知道。”苏棠永远不可能把自已的利益建立在让身边人受到伤害之上。
此时承香宫一对主仆久违地单独聚在一起。
兰御女坐在昭修媛床边,手里端着药碗搅动,垂下的眼帘遮盖她此时的神情,“公主何必做得这样决绝?”
昭修媛刚从昏迷中醒来,昔日雪白无瑕的肌肤透着苍灰。
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中并无怨恨,“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从来没想让公主死,只是想让公主感受同我一样的屈辱罢了。”
兰御女将冷下来的药汁舀一勺递到昭修媛嘴边。
昭修媛启唇饮下。
兰御女一勺一勺喂着,又自顾自地说:“不过我早该知道公主的自尊不堪一击。倘若您当初肯早些放下身段伺候大雍皇帝,或许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了。只是我很好奇一点,大雍皇帝来时跟您说了什么?”
“大雍皇帝……他比我想象中要冷漠,也比我想象中要宽宏。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报复我们对他的算计,却不打算因为那不堪的东西要我的性命。”
昭修媛因为一口气说太多话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整个人像喘不过气来一样紧绷,良久才缓过劲。
兰御女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等她平稳下来才继续问,“倘若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会选大雍皇帝还是那个人?”
“我……会回到黄沙和戈壁之中,只要我和你都是自由的。”
兰御女手上的动作微顿,随后抽出身上的帕子给昭修媛擦拭嘴角,就如同过去一样。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那东西放到她面前。
恨意其实并没有自已想象中那么深,只是被日复一日积攒的嫉妒蒙蔽了而已。
第72章
萧韶鄞的小心思
苏棠自打叫了何长意去看昭修媛便知萧景榕会来找自已。
两人梳洗之后靠在床头,萧景榕沉声开口。
“你就不怕朕不想她活?”
“嫔妾斗胆以为皇上不会不想让昭修媛活。她是外邦公主,死了对皇上而言比活着麻烦。”苏棠没忘说句好听的,“嫔妾始终和皇上站在一头。就算皇上真想让她死,再杀她一次也不难嘛。”
苏棠知道萧景榕并不是喜欢战争的人,否则他当初出征时不会沉重多于斗志。
虽然久经沙场,但杀戮是他的盾牌而非武器。
昭修媛的死多少会影响邦交,就算有什么非杀她的理由也不至于这么简单粗暴,否则便是给战争提供导火索。
萧景榕并未否认苏棠所言,转而盯着她道:“你可知揣测圣心,也是罪过。”
“嫔妾与皇上心有灵犀,何来揣测一说?”苏棠轻挠萧景榕的掌心,语气惋惜,“只可惜到底救不了她。不过听闻今日请太医时,许多得力的太医都不在,嫔妾觉得是件怪事。”
萧景榕既然去见过昭修媛,苏棠感觉昭修媛急病的原因他应该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里面牵扯的东西苏棠暂时还不太急着了解,萧景榕也不见得会告诉她。
但太医的事情,苏棠直觉跟贵妃脱不了干系。
毕竟白淑妃今日的惊讶不像是装模作样。除她以外,这后宫还有本事在太医院做手脚的除了皇后就是太后和贵妃。
皇后苏棠自然是相信的,所以最有可能的人选只有那一个。
其他先不管,借萧景榕的手警惕一下贵妃还是可以的。
“你想查太医院的事?”萧景榕捏住苏棠不停在他掌心画圈圈的手。
苏棠赶忙摇头,“嫔妾可没那心思,有这功夫不如多给皇上绣俩荷包不是?等皇上查明白再告诉嫔妾也不迟。”
萧景榕使劲捏她,“你倒使唤起朕来了。”
苏棠讨好一笑,“不管嫔妾提不提,皇上不都要查吗?”
萧景榕无奈地看着眼前人,她找何长意拖住昭修媛的命确实给他争取了一些处理的时间。
何况心里亦对她的直白升不起丝毫厌恶,干脆把人拉到怀里闭眼睡觉,“记得两个。”
苏棠表示虚量词不懂吗?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好不好?
五日后,昭修媛病逝。
萧景榕着人处理好丧葬之事,又同蚩蛮使臣周旋许久,总算稳住事态。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蚩蛮短期内的确没有再战之力,否则恐难善了。
但事情并未结束。
顾峥向萧景榕汇报连日来的成果,“坊间已经基本没有那册子在贩售。至于流言,臣找了好几个干这一行的人带头辟谣,现下风向已经有所好转。”
“嗯。”
“背后的人皇上可查到了?”
萧景榕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顾将军觉得会是谁?”
“皇上就别跟臣卖关子了,您知道臣从小脑子就不好使。”顾峥宁愿贬低自已来获得真相,让他想出来简直要命。
“是长庆王一脉。”
顾峥面露疑惑,“长庆王?他们不是一向挺安分的吗?”
萧景榕微微摇头,“那是先皇在时。在他们眼里朕和他们是一样的。先皇是君,他长庆王是臣,昭南王亦是臣。奉臣为君,自是常感不忿。”
“他们还想翻天不成?就凭长庆王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儿子,当个王爷都是抬举了。”
“那倒未必。”
顾峥见他这样便知他心里已有谋划,这小子自幼就喜欢装高深,“皇上心里有数就成,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准你三日假。”
顾峥立马欢欢喜喜离开。
萧景榕垂眸,他也想歇上三日,可惜在这个位置上压根没有能停下的时候,“李培顺,去把太医令叫来。”
苏棠这几日精神也挺紧绷,很久都没有陪两小只好好玩过,等到丧期完全过去,苏棠带着两小只去找旬休的小寿王和萧韶安。
看着几个小孩在院里打打闹闹,苏棠久违的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还是这样的日子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