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文。”
乔雅南打开荷包的动作一顿:“良叔爷,您这价钱木材钱都不够。情分归情分,买卖归买卖,您不用这样。”
“我自已去山里扛回来的木头,没去本钱,收你三十文工钱不低了。”
“不是这么算的……”
“磨叽什么。”良叔爷伸手:“拿来,我忙着。”
乔雅南只得数了三十个铜板递过去:“谢谢您。”
良叔爷没有再说什么,出门赶着牛车离开。姐弟俩目送牛车远去,好一会才回转。
有了自已的书桌,乔雅南迫不及待的把自已那份东西全拿过去,坐下来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满心欢喜。和花大价钱买下来的那张自然是比不得的,可她又不是读书人,对桌子的要求不用那么高,能写字就行。
传世著作将从这张简陋的书桌上诞生!乔雅南在心里给自已打气,拿起笔继续话本大业。
两边厢房的门都开着,乔修成看着那屋的姐姐认真的样子,也埋头看起书来。
黄氏医馆。
看着一个个或抬起来,或扶进来的伤者,老大夫似笑非笑的看向俊秀的年轻人:“托你的福,老夫这医馆最近生意不错。”
“大夫医术高超,让人信任。”沈怀信一顶高帽子给人戴上:“劳烦大夫。”
老大夫不搭理他,快步过去诊治。沈怀信也不在意,走向隔间。
老猎户听到动静正抬着上半身往外瞧,看到他忙问:“野猪进村了?”
“没给它们进村的机会。”沈怀信自顾在一边坐下:“除去你布下的陷阱,我在它们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多增加了一些陷阱,又削竹子做了长茅,做了殳,教了村民四人阵,虽然还不算多熟练,但他们人多,还有很多人可以在旁边帮手打乱拳,昨晚把要下山的野猪收拾了,跑了几头,杀了八头。”
说到后面沈怀信也有些得意,在乔姑娘面前他要沉稳才能让他们姐弟安心,在桂花里人面前要保有威信让人信服,可在老猎户面前不必,对方差点把命搭进去都没做成的事自已做到了,他当然有资格骄傲。
老猎户看他那样也不恼,还能嘚瑟说明没死人,他重又趴下去问:“布陷阱和四人阵都是书院学的?”
“对。”
“鹤望书院。”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让沈怀信敛了笑。鹤望书院并不神秘,读书人人人皆知无不向往,乡绅知晓也属正常,他们本就都是读过书的人,有些甚至是官员回乡,便是常在外跑动的人知晓也不奇怪。可一个常年在山上呆着的老猎户知道,并且听他说了四人阵是从书院学来的就肯定是鹤望书院,这不正常。
“一直忘了问你名讳。”
“就不爱听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人拐弯抹角的说话,我姓何单名七,十三岁从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战场上拼杀十年,瘸了一条腿,十二年前去桂花里安家,没了。”
这个‘你们’就说明他还见过别的读书人,哪里读书人最多?自然是书院。沈怀信不再多问,点点头:“恢复得怎么样?”
“这点伤算什么。”何七眼睛半阖似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不用管我。”
沈怀信起身:“两天后我来接你。”
何七仿佛睡过去了,没有理会。
乔昌盛一直看着这屋,见沈怀信出来忙迎上来低声问:“他怎么样?”
“看着还行。”
“那就好,我本想进去看看他,怎么说也是多得他提醒,不然这事还不知道怎么个后果,看你们在说话就没进来。”乔昌盛看屋里一眼:“我进去道声谢。”
“他睡着了,不急这一会,他这伤至少半个月动不了,到时回去了二叔你叫上几个兄弟轮流去照应一下。”
“对对,这样好,谢也不是表现在口头上的。”乔昌盛拍了拍沈怀信肩膀笑:“有你在二叔安心不少,哪天你要是回去了二叔可怎么办。”
“找乔姑娘。”
“她是厉害,不过你会的这些她可未必会。”
“那个狼头棒和木刺车都是她的主意。”沈怀信对上二叔不信的视线笑了笑:“骗你做甚,我也不知她怎会懂得这些,不过她外祖家博学多才,从书上看来这些也不奇怪,我离开后有什么事没把握的二叔你尽管去问她,一定不会失望。”
乔昌盛想起在府城时大丫头的表现点点头:“确实是,在桂花里她把自已藏起来了,在府城时她可不是这样子。”
第一百八十七章
找到出路
沈怀信也想看看乔姑娘在府城时是什么样,可惜,从他见到乔姑娘的那刻起,她就是藏起来的这般模样。
“二叔,这里估计还要一阵,我去趟书局。”
“行,你忙你的去。”
沈怀信赶着马车去书局买了麻纸,怕路上下雨,还用油纸包了两层,然后去了豆腐坊,按乔姑娘嘱咐的什么都买了一些,老板见着这么大方的主顾还每样都多送了一点。
“大人?”
沈怀信回头,是穿一身便服的宋只:“不用叫我大人,叫声沈先生吧。”
“是,沈先生。”宋只顺应着,县里有这么一号人,县令自是早把人的栖身之地查了个底儿掉,连带的对桂花里都多了几分关注。他现在在这里也不是意外遇上,是这位大人带着一车伤员的事早被报到县令那,县令派他打听来了。
“今日没上值?”把东西放回车上篮子里,沈怀信随口问。
“是,今日休沐。”宋只抬头看了眼豆腐坊的招牌:“先生好眼光,刘记的豆腐是县里最好的。”
“多谢宋队长美言。”刘记的老板娘听着这话赶紧从里边出来见礼,在县里讨生活怎会不认得宋只,见他称呼眼前这位为大人,态度还毕恭毕敬的,她忙把刚才收下的碎银子并且往里又添了一点双手奉上:“小妇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
宋只脸色顿变,这岂不是要让监察使以为他们平日都是这般强夺百姓东西?可他这会就算急死了也什么都不敢说,怕越抹越黑。
沈怀信看他一眼,道:“可见平日里这样那样的大人来得不多,不然你这怕是要做成赔本买卖了。”
“是,平日里县里这些大人打着马的就过去了。想送宋队长一块豆腐,我家当家的都得追上两里地。”小妇人极会说话:“大人待久一些就会知道,咱们县规矩好得很,您看看这条街上是不是都规规矩矩的卖,规规矩矩的买。”
沈怀信笑了笑,牵着马往前走去。
宋只心下给这刘记好好记了一功,快步追了上去接过缰绳帮着牵马。
沈怀信自然之极的松开手,他本就是被伺候惯了的:“找我有事?”
宋只也不奇怪被看出来了,实话实说道:“小的今日确实是休沐,当值的兄弟认得您的马车,说是您带了一车受伤的人进城,大人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冒犯了大人,所以遣小的前来打听一二。”
“无人冒犯,野猪犯村,村里有人受伤送来医治。”
宋只看他神情并不多着急,猜着应是没有出人命,念头一转,道:“可需小的带人前去对付?”
“昨晚已经解决了。”沈怀信停下脚步:“正好问问你,你可知野猪肉怎么好卖?”
宋只脑子灵活,当下道:“野猪肉难得,只要您打算往外卖,根本不必担心会没人要,不知大人想卖出来多少斤。”
“七头野猪,大的一头得有三百多斤,小的也得有两百斤,处理干净也不会少于一千斤肉。”
宋只大惊:“您杀了七头野猪?!!”
“八头,村里留下一头解馋。”沈怀信看着街道两边,确如那小妇人所说的规矩:“村民一起的成果,非我一人之功。”
一头野猪都能把一村子人折腾得够呛,这能杀了八头,谁的功劳不言而喻。
宋只脑子转得飞快:“小的认得几家掌柜,这就去问问看他们能吃下多少,县里还有几个大族,小的也去问问,您不用担心,这事小的可不敢打您的招牌行事,野猪肉难得,平日里想吃还没地儿买,只需给个信,他们自会有人想要。”
沈怀信点点头,这是事实,野猪肉虽然还够不上山珍海味,但从来也不是无人问津的。
“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您放心,大人早有交待。”
黄氏医馆在望,沈怀信上前接过缰绳往那边走去。宋只则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县衙和县令汇报了此事。
“八头!”卫清源在屋里连连踱步,和师爷感叹不已:“新德你看,这位监察使可不止通文墨,手上功夫也了得。”
“何止了得,就算从衙门派人去怕是都不见得能占着便宜。”师爷徐新德应和着:“那肉您看您要受下多少?”
“你去各家走走,看看他们能收下多少,剩下的我全要了。”卫清源坐下拍着扶手道:“并非为了讨好那位大人,多亏他出手我治下百姓才免受苦楚,要是那群野猪真下了山,祸害了桂花里后也不一定就会上山,到那时要遭殃的又何止是桂花里一地。”
“大人说得是,这位大人帮大忙了。”徐新德起身:“那我这便去走动走动,尽快把这事给办好了。”
“去吧。”卫清源挥挥手,转而看向宋只:“这事你办得不错。”
宋只忙行礼:“谢大人称赞。”
卫清源站起身来回走动:“如今那位大人也眼熟你了,这样,你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去桂花里呆一天,看看他在那里都干些什么。理由也好说,野猪县城各家抢着要,只是对拾掇的要求高了些,你去就是给他们打个样,让他们照着你的做。明日一天应该也够了,后日我让师爷带钱带人前来抬肉。”
“是。”宋只迟疑了下,又问:“若那位大人问起价钱……”
“就按猪肉价钱,这方面不必耍什么手段,别忘了他是干什么的。”
“是,小的记住了。”
卫清源略一沉吟,又道:“要是见着乔家那姑娘你多留意,看看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京城来的大人这般在意,还逗留如此之久,本官真是好奇得紧。注意着点,别冒犯了。”
“是,小的明白。”
见大人挥手,宋只退出门外,待离开后衙他的腰就直了起来。
说起来那位监察使简直是他的福星,自打许满那件事后大人就常召见他,有事更是让他去做,如今衙门谁不知道他得重用,连月银给都涨了,对那位大人得更尊敬点才行。
第一百八十八章
带回村里
回到医馆,见伤者都包扎得差不多了,沈怀信走到伏案书写的老大夫面前问:“大夫,他们伤势都怎么样?”
老大夫眉眼不抬的继续开药方:“其他人都是皮外伤,就那个伤着内里的我摸着是骨头断了,万幸的是断了的骨头没有伤到内里其他地方,先喝药卧床一月,不可逞强下床,更不可下田下地,若有吐血或者疼痛加剧的情况立刻送到我这来,要是没有异样就一月后再把人带来给我瞧瞧。”
沈怀信点点头:“回去后我会转告。”
老大夫放下笔,吹了吹墨迹交给药童去抓药,抬头看着最近见得有些勤的年轻人:“我记着你之前来买过不少辣子,那东西除了入药还有其他用?”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沈怀信道:“用来做菜。”
“做菜?”老大夫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点头:“少放一点用来调味确实可行,可要是这个用量,你买的那份量就多了些。”
“不多,说不定过段时间还会来买。”
“那老夫就更好奇了。”
沈怀信笑了笑:“下次来县里带给大夫尝尝。”
老大夫满意了,起身去给伤者配药,沈怀信忙让老大夫多配些伤药,马车坐不下,还有几个伤口浅一些的没来,可药还是得用上才行。
最后一算账:“三两。”
沈怀信抬头看向老大夫:“里边那个您就收了我三两二钱。”
“你给我个三十两我也不嫌多。”老大夫看着这个生就一副好相貌的年轻人,端看面相将来成就也不可限量,更难得的是眼神清澈,心有良善,这样的人恒朝要能多一些,承平的日子也会久一些。
沈怀信此时便是想摆个阔也拿不出三十两来,数了三两递过去道了声谢。
“多来几个你这样的主顾老夫这日子就能过得滋润了。”老大夫调侃他:“赶紧回,一车的伤患别又赶上大雨。”
马车上还有麻纸,沈怀信也担心,再次道了声谢转身就近扶起一个伤者,乔昌盛见状也赶紧去扶人。
两人的对话几人都是听着的,离开时纷纷道谢。
见他们都出了屋,学徒捧着药钵笑:“还挺有礼有节。”
“有人在前边领着,后面的人自然知道路要怎么走。”老大夫悠悠然道:“虽然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个阶段还远着,但也能看到点样子了,还是得做太平人呐。”
“师父您说得是。”
里间,何七闭着眼睛唇角微扬,要是大家都能有那般面貌,他这腿算没白瘸,兄弟的命也没白丢。
医馆外,沈怀信见到不远处牵着马车的宋只微一扬眉,把人送上马车后走过去问:“怎么,卫大人这是要探一探我的底?”
“小的不敢。”宋只忙弯腰行礼:“各家听说有野猪肉都是抢着要,不过他们吃得讲究,要求也就高一点,所以小的索性过去一趟打个样,让桂花里照着来,免得被那些人家挑出毛病压价。”
这话沈怀信也就信那么一成,不过这点事也不重要,他问:“什么价钱?”
“量大,小的擅作主张,说是以猪肉的市价三十文一斤卖与他们,若大……沈先生觉得低了,小的这就去告知一声。”
“我虽对市井中的买卖之事了解不多,却也知晓量大价低的道理,就这个价了。多谢。”
这事算是办妥了,宋只心下暗喜:“小的惶恐。”
沈怀信看他的马车一眼,念头一转,转身重又进了医馆。
老大夫心情大好,看他更加顺眼,捋着胡子笑眯眯的问:“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把里边那个带回去,您看可以吗?”
老大夫稍一想:“他的伤势没有溃烂的迹象,算是稳定下来了,伤口也都在结痂,回去养着倒也不是不可。”
“劳烦您给他开些药,我把他带回去。”
老大夫也不留,让徒儿还按之前的药方去抓药,自已去弄了一匣子黑乎乎味道刺鼻的药膏递给他:“两天换一次药,以他那好体格趴上半个月就差不多了,要是没什么问题不必再来。”
“药钱……”
“五百文。”
沈怀信付了钱,他不确定这价钱是不是便宜,但是这老大夫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进了里间,见赤着上身的何七已经在药童的帮助下坐起来了,他转身蹲下。不用多说什么,那人二话不说就趴了上来,不见多高大的人体重却不轻,沈怀信有点明白老大夫说的好体格了。
宋只见大人背着人出来,比离得近的乔昌盛更快的窜过去帮忙扶着,看到那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暗暗咋舌。
把人放上马车,沈怀信道:“慢点趴下。”
何七半点不逞强,慢慢儿挪动着趴下,马车长度不够,他脑袋都搁到了车架上,只这一会就疼得一身是汗。
宋只非常会来事,立刻脱下外套折了折垫到他脸下。
沈怀信看了看他伤口,确定没流血也就放下心来,见马车上还有空地,他把买的东西都放到这辆马车上,又叫了个伤势轻些的过来看着点何七,叮嘱宋只道:“路好走的地段走快些,得快些回家。”
这就是允了他同行了,宋只大喜,忙应下。
乔昌盛自是认得这进城时总能见着的守卫兵队长,见他对沈怀信这么恭敬,再想想许满的事儿,心里对沈怀信的身份渐渐起了疑,转念一想他又放下了,有些事本也不必问得那么清楚,乔家的姑爷总不会害他们。
眼见着村口在望,乔昌盛抬头看着天空感慨道:“这雨都憋多久了,愣是没下得下来。”
“无风无雨的这天开不了。”沈怀信回头看了一眼紧跟着的那辆马车:“头几天何七趴着动弹不得,我和兴叔白日里多跑几趟,饭菜我家管了,不过晚上二叔你得安排人住下照看。”
“行,这事我来安排,放心,大家都识好歹。”
马车进了村,早有眼报神山子前去报信,不一会里长和老族长就迎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伤者情况,见着宋只就先惊了,两人轮流担任里长,怎会不认得这守卫兵队长,收丁税时这位队长也是来过桂花里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看到困苦
“宋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梅序忙迎上前去见礼。
宋只在沈怀信面前哪敢拿架子,回礼道:“县令大人听闻桂花里民众英勇,阻杀了八头野猪,令我前来问问情况。至于野猪肉的贩卖里长也不必担心,听沈先生说了后大人便派人往各家相问,各家都想购入一些,只是要求处理得干净一些,所以我前来打个样,之后需得按我的要求来处理。”
也就是说,那么多的肉有去处了?!
听闻此言的桂花里人都大喜过望,毕竟真让他们去卖不知得卖多久,去一趟县城竟然就全都解决了,而这其中沈怀信起了怎样的作用不言而喻,所有人的眼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到他身上。
沈怀信也不在意这点眼神,接过话来道:“里长,宋队长需得住两晚。”
“小沈先生放心,一定不敢怠慢了宋队长。”
沈怀信应付着点了点头,回头道:“二叔,你把那位叔送回家,回头再把马车送我家来,我先把何七送回去。”
“行。”
何七只当没听到,也不理会其他人,依旧趴着没动。
宋只看他一眼,主动牵着马车上前道:“沈先生,您指路。”
“跟着吧。”沈怀信朝里长和老族长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家走。
宋只立刻牵着马车跟上去,那恭敬的姿态让一众人面面相觑,这宋只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梅序挥手示意大家都散了,低声道:“我回去把我那屋子腾出来,乔老哥你摸摸底儿,我这心里没底得很。”
老族长见儿子有模有样的驾着马车离开,背着手和梅序一起往回走:“大丫头带他回来近两月,我们除了知晓他的名字,知道他来自府城且是个读书人外其他一无所知。但你观他行事哪是一般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有点什么身份也不奇怪。有些事只要大丫头自已知晓就行了,我们不必多做打听,不论他是何身份总归对我们都没坏处。”
梅序笑:“老哥哥你待大丫头是特殊了些。”
“那丫头对谁都笑,其实脾气硬得很,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老族长少有的笑了:“也算富养大,可她眼睛看得到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