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就是他的母亲!
分明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妇人,偏要在娘家摆足架子,事事压人一头,如此方显出她侯府嫡女的身份。
往年有外祖母替她撑腰,在侯府里到处吆五喝六。
如今外祖母不在家,又有谁买她账呢?
不知怎的,表妹那样对母亲,他心里竟是一阵痛快,不过将内心的窃喜藏得十分隐秘。
如果他们邱家也出一个表妹这样的人物,想必母亲不至于飞扬跋扈到如此地步。
其实他有时候想,自己就不该拿下案首和解元,让母亲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这边时安夏等人如约到了黄老夫子指定的别庄,早有管家在门前等候。
管家笑容满面迎上前来,“可是建安侯府的马车?”
陈渊先一步纵身下马,“正是。”随即将邀帖递上。
管家忙扭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回禀,老爷等的尊贵客人到了。”
小厮得令,飞奔而去。
黄万千已经九十几岁,确如传说中鹤发童颜,神采奕奕,看起来顶多六七十岁。
他见来人竟是一个英俊少年男子,带着一个看起来未及笄的青稚少女,难免有些失望。
那手稿的字迹分明经过千锤百炼,才得以将“和书”字体写得随心所欲,又岂是这两个孩子能写得出来?
黄万千忍不住问出口,“年前送来的手稿,是出自谁的手?”
少女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回夫子,是安夏的手稿。安夏偶然听闻黄老夫子在外托人寻孤本,也不知是不是这字体,便斗胆借稿问询。”
隐退的黄万千不好找,黄家的子孙也不一定都能慧眼识珠。
头几日那手稿才辗转到了黄万千手里,令他惊艳之至,恨不得当晚就寻上建安侯府去问个究竟。
黄家后人又觉建安侯府平白来这么一出,定是有所企图。
毕竟春闱马上要来了,万一有什么非分所求,黄万千也不好置身事外。
所以一众人跪下,求着黄万千要稳住,不能妄动,便有了今日这场邀约。
在自己的地盘,就算对方有所求,也不至于过于被动,更不会被有心人乱传谣言。
黄万千惊讶极了,目中透出质疑。实在因为少女年纪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一手流利纯熟的“和书”字体。
一个青衣姑娘昂头挺胸上前道,“既是姑娘的手笔,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凝儿!不得无礼!”黄万千出言喝斥。
这青衣姑娘正是黄万千的曾孙女黄思凝,与时安夏年纪相仿,是黄家后代里写“和书”字体算是写得最好的。
凭着这手“和书”字体,她在曾祖父跟前十分得脸,平日也是以“和书”字体传承之首自居。
但万万没想到,曾祖父见到一幅建安侯府的手稿便魔怔了。整日拿着手稿端详,细细研究,看得久了痴了,还要发出一声惊诧的谓叹。
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今日便是存了一较高低的心,早早来了别庄,要会一会写手稿之人。
只是没想到,写手稿的少女比她还小。最生气的是,人家长得比她更好看,这就不能忍。
但见少女竟然不推辞,只眉目平静,淡淡说了句,“请!”
既是如此,黄万千就不拦着了。
他也想亲眼目睹,少女到底能不能写出深具风骨神韵的“和书”字体。
纸墨笔砚侍候。
两个少女齐齐站至桌前,拿起毛笔。
黄万千光从握笔的姿势和从容的气度上,就知孙女输了一截。
一个左顾右盼,偷瞄,如临大敌,小动作不断。
另一个凝神静气,漠视周遭,如日常写字练笔,淡定从容。
半柱香时间,收笔。
黄思凝写的是黄万千最有名的作品《北翼春秋》中的诗文,字体气势如宏,正是“和书”字体讲究的浑然天成。
抛开旁的不说,就这一手字,放在哪里都称得一绝,并不丢黄万千的脸。
因为这算得上黄思凝写得最好的字,从三岁起,她整日练的就是《北翼春秋》,怎么说也练了十几年。
黄思凝洋洋得意将毛笔放在笔搁上,对着时安夏轻轻一福,“承让。”
语气里是赢定了的张扬和得意,还有一丝想看时安夏出丑的心理。
时安夏仍旧只淡淡一笑,并不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
原本今日她让哥哥时云起自己来送孤本就可以达成目的,但还是跟着来的原因,就怕出现这样的意外。
大家族里心高气傲的人实在太多,不一次打服很麻烦。她便也存了和黄思凝一样的心思,要叫黄家上下心服口服。
她选择的同样是黄万千的作品,却不是最有名的这篇《北翼春秋》,而是……五年后才有的《圣德表》中的一个段落。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如今的黄万千还没写出来,而她已经默出来了。
就!还挺有意思的。
此文是黄万千写给荣光帝的德行谏言,希望新帝爱护百姓,守护江山。
谁知荣光帝觉得老东西是在暗示他德行不好,便寻了个由头打压黄家,使得黄家只能在京城没落。
不过黄万千在文人中影响力太大,这也是后来荣光帝不得人心的原因。
此时黄万千已开始看时安夏的墨宝。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黄万千研究“和书”字体多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时安夏所写的字精髓所在。
那是真正的流利洒脱,笔锋凌利却又优美飘逸。尤其拖尾处重,却又不是厚重。悠然利落,从容缥缈,有种出世又入世的味道。
他自问,自己也达不到这种笔力。
而眼前姑娘还未及笄,竟能如此挥洒自如。没有时间堆砌,那就只能是天赋了。
他甚至都不敢轻易出口评价,怕亵渎,怕冒犯。
那心情就如同一个普通学子,对着他这样名动北翼的泰山北斗的敬仰。
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一时,百感交集。
黄家上下众口一词的赞誉,服!服了!
唯有黄思凝咬紧银牙,两眼通红。因为此时没有人在乎她写的字了。
第116章
世间怎有这般男子
黄思凝从小就是在赞誉声中被捧着长大。
只因三岁时得曾祖父夸了一句“这孩子有天赋”,从此便早晚勤练,发誓要将“和书”字体发扬光大,使其成为北翼国的国书字体。
她已经做好了负重前行的准备,更期望成为众人仰望的一道光。
这一刻,她心里难受极了,终于知道成为黄家上下眼里那道光是什么样子。
但见那少女装模作样,面对长辈们的称赞也只微微一笑,甚至连一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
可恶!世上怎有这般讨厌又自大的人!
要知在场的,除了曾祖父,还有她几个爷爷,几个叔伯,都是北翼文人中很有影响力的人。
就她这一辈,几个堂哥也是十分优秀出众。
那少女是怎么有脸站在他们中间,心安理得接受赞美而故作从容?
黄思凝瞟了一眼时安夏的字,觉得其实写得也就那样,顶多和她不相上下。
大家一定看在时安夏是客人的份上,才客气吹捧。
黄思凝便是把自己给说服了。饶是如此,她手背上跳动的青筋,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愤怒。
就算客套,能不能别做得太过分?简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们黄家可是世代风骨,文坛大家,所有文人学子心里最神圣的存在。
怎么可以跟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一般呢?
黄思凝最气愤的点在于,说好是一场比赛,那就分个胜负啊。为什么再没人看一眼她所写的字?
就连她爹也只盯着时安夏的笔墨,更别提她那几个爷爷和曾祖父了。
哪怕曾祖父说她输了,她也就认了。毕竟人家是客,她是主。
谦让是文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却不该是这样被人无视,被人遗忘。黄思凝恨极,难堪极了,嘴唇因愤怒变得惨白。
更可气的是,她爹黄皓清一脸陶醉欣赏着时安夏的墨宝,还摇头晃脑朗朗出声,“欲木之长,固其根也;欲水之远,疏其源也;欲国之安……”
“让我看看!”一声低沉的男音匆匆由门外传来,转瞬间就裹挟着冬日寒气到了众人之中。
刹那间,黄思凝瞳孔放大,心跳窒息般停顿,连呼吸都仿佛不会了。
世间怎有这般男子?
一身黑色锦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行走间步履如风。他薄唇抿成一线,冷白的面庞透着棱角分明的清俊。
轮廓如剪,眉目如画,真就是明月清风世无双。
男子排众挤到黄万千身边时,全然忘了礼数,一把将时安夏的手稿抢到手中,几乎是一目十行将手稿看完。
他拿着墨宝的手,因紧张用力而泛白。
须臾,他的目光落在时安夏脸上,那双黑沉的眸子隐隐跳动着火焰,“这篇文章出自哪里?”
时安夏眼睫一颤,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但很快将一掠而过的心虚和慌张压下,张口就是一个大谎言,“这篇文章也是黄家先祖所著,名《圣德表》。当时那本手稿与‘和书’字体的孤本是放在一起的,只可惜后来不知怎的就遗失了。”
这也算是变相把作品还给黄家了吧?她可没占一点便宜呢。
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平静,唇角却是抿得更紧了,又一言不发将手稿还给了黄万千。
尔后拱手告退,大踏步而去。高大挺拔的背影,显得萧瑟又寂寥。
时安夏一时有些怔愣。但这会子没有时间深想,注意力都放在了黄万千身上。
这次轮到黄万千拿着手稿的手颤抖了。
刚才他只顾着看“和书”字体,忽略了文章内容。
直到黄皓清念出“欲本之远,固其本也……”,他才全身像是触电一般,只觉文章直击他心灵深处,就像是这文章出自他手的那种要命的熟悉。
原来是黄家先祖的文章,那就难怪了。这熟悉感绝对是血脉的觉醒和传承,是刻在黄家骨子里的风仪。
众人也都一脸震惊,实在是……好文!是那种献给皇帝都要被加官进爵且流传千古的好文啊!
一时间,整个黄家都在沸腾。他们仰望先祖的才华,又从骨子里为之骄傲自豪。
只有黄思凝呆愣着,眼神空泛地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处。
但觉心酥了,又空了,心跳停了,呼吸也不会了。就连时安夏及这场较量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只想知道,那个如风一般的男子是谁?是哪家的公子?可有成亲?
一颗芳心就此沉沦,顺带看时安夏的眼神也没那么大的敌意了。
只因,那个男子是跟时安夏一同而来。
这时,时云起见时机成熟,便双手小心翼翼呈上包得极其严实精美的“和书”字体孤本。
先是打开制作精良的木质书盒,尔后是稀有绢帛所做的函套,这才露出斑驳的“和书”字体孤本。
屋子中的人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了会损伤无价之宝。
黄万千捧着孤本,老泪纵横。黄家先祖之物,遗失在外多年,他竟然还能有亲眼一见的机会。
文人自来重视传承,尤其是渊博的儒士名流。黄万千颤抖着问,“建安侯府可有什么条件?”
时云起恭敬应道,“没有条件,原本就是黄家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道理是这道理。但孤本是无价的,上面也没有黄家的标记。不可能人家说送给你,你就心安理得收下了。
文人重礼数,黄万千便坚持要高价收回,扬言即使倾家荡产也要补偿建安侯府。
时云起看了一眼妹妹,才顺势言明,建安侯府刚兴了一个族学,没有名气,又想要参加几天后的斗试,就想请黄老夫子和方老夫子两位做个挂名教谕。并且再三强调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仅止是挂个名而已。
黄万千活了九十几岁,早就成了人精。且像他们这种文人名家,最重的是脸面。
你叫他倾家荡产给你银子,恐怕还容易些。搭上名声真就要好好考虑考虑。
最主要是,不止搭上名声,听少年话里话外,还要他搭上这张老脸去请方瑜初那个老家伙。
万一建安侯府族学不争气,斗试的时候一轮游,连帖经和墨义这种基础考试都过不了,他们不得被笑话死?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死了以后还得被后世文人们嚼舌根。
黄万千看了看玉树之姿的少年,又看了看长相端方风华绝尘的少女,皱眉问,“难道就没有别的要求?”
第117章
哪哪都透着建安侯府的影子
时云起知黄万千不愿消耗名声,这便作了一揖,眼神澄澈,“黄老夫子说笑了。早就明言没有要求,刚才所说的只是一个愿望而已。若是为难便罢,我们兄妹二人告辞了。”
待建安侯府的马车离开,黄万千整个老脸都红透了。一生中,哪怕面对先帝时,都不如此刻来得尴尬和窘迫。
黄家与建安侯府自来没有交集,不存在有来有往。
平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且还不是一星半点好处。那可是黄家浓墨重彩的底蕴,黄家几代人都在寻找的孤本传承啊!
因为没有这手稿孤本,全靠一代又一代人凭印象传承,早就导致黄家的“和书”字体跑偏,越来越不具神韵和风骨。
正如曾孙女黄思凝那手字,好则好矣,却无神,无魂。
自家写得都不行,就更别提推广“和书”字体了。
结果孤本就这么到手,一文钱没花。
人家提个小小要求,只是挂个名,又不需要费别的心思,他还拒绝了。
黄万千一生不求人,一生不欠人,如今是欠下了建安侯府的大恩情,坐立不安,唉声叹气,浑身难受。
便是在下午,黄老夫子拉着老伙计方瑜初一起去了建安侯府。
时安夏早已预判黄老夫子铁定会杀到,回府就让时云起召集了书院的所有学子,全部聚到修葺好的学堂里等候大驾光临,并请两位大儒为“云起书院”挂牌。
至此,建安侯府云起书院在京中正式创办。
便是在次日,京城传出黄大儒与方大儒成为“云起书院”的挂名教谕,并由两人推荐其参加斗试盛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在文人中是泰山北斗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在皇室中也极有影响力。
斗试的概念其实最早就是黄万千在先帝还在位时所提出,为的是给春闱预热,也杜绝作弊现象,更是为了加强各大书院的底蕴和名气。
参赛学子必须代表书院才有资格出战。
而绝大部分在斗试时名列前茅的学子,大概率就是春闱中榜之人。
除了极个别不想参加斗试的,又或者根本进不到各大书院的外省学子,在春闱时若是中榜,都是被重点盘查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