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章
都是淋过雨的人
正巧,于素君也在瞧时安心。
见女儿瞧过来,于素君弯起眉眼,软软一笑,丝毫没察觉出女儿的异样。
她嫁给时成逸的时候,时安心才六岁。
孩子敏感,胆小,却也容易亲近。
最初,她是觉得缺了母亲的孩子可怜,才尽力对时安心好。她自己也是个没有母亲的人,知道那种孤独和无助。
后来两人熟悉了,时安心依赖她,她也喜欢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
就算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儿女,可第一次被唤作“母亲”的那种激动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她对时安心是有着特殊情感在里面的,绝不能完全用简单的母女情谊来概括。甚至有时她觉得,让时安心过得顺遂,也就是让另一个自己过得顺遂。
今夜,于素君莫名觉得人生完整。儿女在旁,最好的手帕交也在身边。
唐楚君正在跟她说起傅传意将军的儿子傅青松,如今驻守漠河,年少有为,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再加上傅将军在外名声极好,傅将军的发妻也是女中豪杰。这样的人品家世,对于时安心来说,真是无比般配。
于素君想了想,“听姐姐这一说,倒真是门好亲事。不过,我是不舍得把安心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武将……到底没有文臣稳妥。”
唐楚君听出了对方的迟疑,点头道,“那就再看看。你这继母不好当,女儿嫁对了人还好,嫁不好,别人得怪你存有私心不好好挑人。”
于素君悠悠叹口气,“可说呢。我这整整挑了三年,愣没找到稳妥人选,看谁都觉得不合适。门楣低了,怕委屈了心儿;门楣高了,又担心她受委屈。遇到个不好的婆婆,搓磨死人。”
唐楚君纤手一指于素君的眉心,“你自个儿还是孩子呢!”
于素君脸红了红,“也就楚君姐姐当我是孩子惯着,小时候你就护我,如今还是护我。”
想起以前曾是少女的时候,她爹见护国公府嫡长女喜欢跟她玩,便叮嘱她找机会多亲近。
她便是为了能在爹爹跟前得脸,经常给唐楚君当跟班。
果然她爹对她重视多了,经常能有个好脸色。
后来和唐楚君相处久了,她真心喜欢这个姐姐。
事关唐楚君名节或者于唐楚君不利的事,她只字不提,从不往外乱说。
她也是把唐楚君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包括,唐楚君喜欢的人,她也喜欢。
所以于素君后来被继母逼着嫁给一个六品官员做继室的时候,她主动去找了时成逸,说自己愿意做他的妾。
只是没想到,时成逸愿意娶她为妻。
新婚之夜,她问时成逸,是因为楚君姐姐,才愿意娶她的吗?
时成逸当时说,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有损二弟妹的名节。
她便知,这个话题是他们夫妻间的禁忌。
但无论如何,于素君是感恩的,“我是个没大志向的人,只想着把几个孩子都安安稳稳送出去,成家,立业,各自嫁得好夫家,我也就不求别的了。其实我倒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是心疼心儿从小没娘,跟我一样。就想着,别叫她受我受过的苦。”
都是淋过雨的人,才懂得为别人撑伞的珍贵。
当初唐楚君愿意带着她,也是因为曾淋过雨,便心疼她啊。
这会子唐楚君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着,“都过去了。你现在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你嫡母想来也不敢再给你气受。少不得她还要借你的光。”
“都是楚君姐姐怜惜我,其实我真没能力管下这么大个家。”于素君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唐楚君笑笑,“能有多难。上面已经没有婆母给你立规矩,大哥后宅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几个儿女都听话,不像我……”
聊到这个,于素君无言以对。
怎么说?二房后宅那么多女人,换作谁,谁不糟心?
彼时,红鹊被人叫走了,说是后门有人找。
这深更半夜的除夕,外边下着大雪,会是谁有急事?
她来到后门一瞧,惊讶得很,“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我前儿不是捎信儿回去说了,我要初六以后才能回家么?”
“丫儿啊,爹娘想你了呗。”她娘笑眯眯走近,看了看红鹊越长越水灵的脸蛋儿,心里有些后悔。
要不是当时急着用钱,怎肯签了卖身契?
若是再留个一两年,把她嫁给有钱人家做妾,哪才只七两银子?
就她女儿这样貌,这身条儿,就是卖进青楼也是一大笔银子啊。
她娘是越看越喜欢自家闺女,脸上堆满笑,“对了,主家今年发了多少红包啊,给娘说说?你哥哥相了个姑娘,马上要过礼了,正需要银子呢。”
红鹊正想说“十两”,脑子里莫名闪过早前姑娘说的话。
姑娘说,升为一等丫头不能跟爹娘说,那十两银子的事儿自然也不能说了。
然后又想到姑娘叫她装病,便愁眉苦脸起来,“爹,娘,我有个事,有个事要跟你们说来着。”
“啥事?”她爹感觉不妙,嗓门一下子大了不少。
红鹊扁了扁嘴,说,“这个月,女儿已经晕了五次。大夫说是心疾,需要很多银子才能治好。主家……主家说,可能要把我退了,还要找你们要回卖身的银子。”
她娘怔愣一瞬,顿时暴跳如雷,“卖都卖了,哪里有要回银子的道理!她爹,走,走走走!咱回家了!”
红鹊急得拉住她娘的衣袖,“爹!娘!别走!就算你们不退我的卖身钱,那也得拿钱给我治心疾啊!”
“没钱!没钱没钱!”红鹊的爹娘甩开她手,不耐烦地回过头吼道,“初六我们要去你舅舅家走亲,你不要回来了,家里没人。”
红鹊原本是演的,可现在已是泪流满面,“你们不管我,我会……死的……会死的啊!爹!娘!”
她缓缓滑跪在雪地里伤心哭泣。知道爹娘无情,可真正经历的时候,还是很绝望。
黑夜中,只剩寒风飞雪。
她的爹娘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蓦然,头顶风停雪歇。
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儿,看见一柄红绸伞将她的脑袋护得严严实实。
“姑娘,南雁姐姐。”她鼻子一酸,狠狠一把抱住姑娘的腿,哇哇大哭,“我爹我娘……真的不要我了……”
时安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低的声音在风雪夜里带着温暖的蛊惑,“傻姑娘,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以后我在哪,你家就在哪。别哭了,那个家不要也罢。”
红鹊哭得更凶了,泪水哗哗流,“呜呜,姑娘……呜呜呜呜,奴婢以后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好。”时安夏笑着拉她起来,“小鬼儿,走,回家去。”
红鹊那颗心被她家姑娘哄化了,又让她想起了奶奶。
她便想,若是哪一日,姑娘要她的命,她也是愿意给的……
第80章
时安心铁了心
如此除夕夜过后,往日门庭冷清的侯府便热闹起来。
这个那个的,都上门拜年。
老侯爷整日精神烁烁,笑得合不拢口。
有些没收到嫡子宴请帖的人家,借着这次拜年,也纷纷拿到了请帖。
这一统计,到场的人比早前计划的人数多出一倍不止。
唐楚君原先跟老夫人嚷嚷着,要请所有京城世家参加嫡子宴,不过是顺嘴拿捏一下气势。
但真正定下的名单,其实没几个真正勋贵。来撑场面的,顶破天也就护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其余世家是真高攀不上。
只是明德帝连夜下旨册封建安侯府世子,给了众人一个信号,侯府将不再是曾经那个侯府。
不然为何大雪连天,非要半夜下旨,连天亮都等不了?
这份殊荣无疑在京圈儿炸起了水花。
如此名单一加再加,忙坏了时安夏和整个侯府上下。
但这一次,时安夏没再去护国公府调人过来帮忙。
毕竟这种规模的宴会,在她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
从初一到初五,一个一个指令吩咐下去,几人一小组,几十人一大组,哪个组负责哪块,哪个组负责哪项,都分派得清清楚楚。
北茴几人学习了半个月的管事能力,在这次宴会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算年纪最小的红鹊,也都表现不俗。
唐楚君这次下了血本,恨不得把自己的嫁妆,以及各家铺面账面上所有银子,全砸进去。
连富贵楼的大厨都全给请进了侯府准备席面。
总之就是主打一个豪奢,以示自己对嫡子的重视。同时也是向外传达一个信号:侯府不穷。
这次的嫡子宴跟平时的赏花宴不同。
到场的,几乎都是各家老爷和当家主母。个别家主没来的,也是由当家主母带着主事的儿媳妇同来。
少有未出嫁的小姐们上门,但也有例外的。比如魏家,就是全家出动,连小娉婷都来了。
年初六这日一大早,侯府门前车水马龙。
许多品阶低一些的官员,更是早早就到了。
时成轩今日表现极好,一改往日懒散之气,起得早,眼里还有活儿。
他带着三弟四弟,喜气洋洋在门口迎客。
客人们被迎进门后,就有打扮端庄的丫环们,引领着去往厚德堂旁边的峥庆园。
峥庆园以前就是专门设宴用的大园子,后来侯府没落,也少有请达官贵人的机会,便放置一旁荒废了。
因为这园子光是每年用来修缮的银子都是数百上千两以上,时老夫人肯定是不舍得出。
从唐楚君想到要宴请宾客时,就已经开始修整那个园子了。
但当时因为时安夏搞族学,大张旗鼓在打理旁边荒废的院子,众人都没关注到峥庆园的动静。
就连老侯爷刚走进峥庆园时,也被里面的奢华布置吓了一跳。
这是真下了血本啊!
今日的主角时云起,更是被母亲一早就提拎到海棠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扮一新。
他这半个月养得好,竟生生窜了点个儿。
脸上身上似乎都长了些肉,更能撑得起母亲替他精心准备的华贵袍服。
宝石蓝色的布料如水光滑,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
衣摆上镶嵌着金色流苏,与头上的抹额相互映衬。
就连时安夏看了,都不由得赞叹,“哥哥还好不是女子,不然你这长相让姑娘们怎么活?”
时云起却看着时安夏哑然失笑,“我现在分不清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炫耀你自己。”
话音落,周围丫环婆子们都笑出了声。
“姑娘,您跟起少爷现在除了衣服不同,真就是一模一样。”
“太好看了!”
有人还小声议论了一下,“这长相,夫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儿子?那兴少爷分明就长得跟安柔小姐更像。”
“嘘,别瞎说了。一会儿夫人会以为你骂她眼瞎。”
唐楚君其实也觉得自己眼瞎,心里酸涩得紧。
好在风雨过后,一家人团团圆圆。
她擦干腮边喜悦的泪水,打扮齐整和于素君一起迎客去了。
侯府的当家主母于素君亮相,是一大看点。
大房二房和谐联手,更是一大看点。
甚至坊间说二房夫人曾经跟大伯有过情愫的传言,也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毕竟两个女人有说有笑,举止得当,一派的和气,根本看不出丁点龃龉。
来的大多都是掌管内宅多年的当家主母,岂能分不清两人是假笑应付还是真心实意?
这边时安心本来还担心,若是悄悄跟着黄嬷嬷出门,会不会惹于素君不高兴?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编好了许多理由,想说人不舒服,肚子疼,或者头晕,就不去嫡子宴了。
谁知于素君根本来不及管她,因为峥庆园里实在是有太多事务需要她处理。
时安心不是不失落的。
如今母亲眼里已没有她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唐楚她知道两人自小就是手帕交,可手帕交又怎样,那毕竟是二房的人。
二房害得他们大房还不够么?如今大房得势,为什么她母亲还要上赶着攀附二房?
难道只是因为唐楚君是护国公府嫡女?
母亲变了!这个认知让时安心失魂落魄。
黄嬷嬷又在她耳边念叨,“姑娘,您醒醒吧,别又说老奴挑拨你们母女感情。事实就是,你当她是母亲,她当你是讨好你父亲的工具。”
时安心低垂着头,心里十分难过,“别说了,黄嬷嬷。”
黄嬷嬷深深叹口气,“老奴也不想说这些来伤你的心啊。可你自己得认清现实,要多为自己筹谋。毕竟你已经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再拖下去,真的就不好找了。”
时安心知嬷嬷说的是实情,心里对这趟相看已是铁了心。
只要陆永华能相中她,她就嫁了。
黄嬷嬷拉着她从后门上了马车,悄然离去。
东蓠去找陈渊同行。
陈渊看了她一眼,淡漠吐出两个字,“不去。”
东蓠:“……”
无法,只得去报了姑娘。
时安夏略一沉吟,“那算了,你自己去。只要不是被人下药污了清白的大事,你都不用出手管。”
东蓠得令去了,可心头对时安心也是极度不满。
都是侯府小姐,我们姑娘对你们大房多好。你现在不来帮忙就算了,还偏要选在今日拖我们姑娘的后腿。
她忽然就体会了陈渊说“不去”的心情。
是呀,陈渊是起少爷的贴身府卫,今日不说是要跟着露脸,起码是要以起少爷的安危为主。
一个时安心,自己要趁乱往外跑,出了事怪得了谁?
也就是她们姑娘心善,想要侯府里的人都好好的,不然谁爱管这闲事。
东蓠咬咬牙,顺着马车的碾痕悄然跟出府去。
第81章
退出族谱另起一脉
嫡子宴的宾客基本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