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是气糊涂了,才写下休书。
如今孙女儿给了台阶,他只略一思索,便下来了,“既然夏儿顾全大局,那本侯便罚你去长松佛堂。明日起程,不得有误!”
时老夫人重重松口气,满眼复杂地看向时安夏,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她再次向老侯爷磕头,“妾身谢侯爷宽恕,妾身明日便起程去长松佛堂,向列祖列宗告罪。从此吃斋颂经,祈佑侯府前程似锦。”
这会子官差来人,时安夏便只吩咐将温氏兄弟俩以贪墨罪交出去。至于温姨娘,已被时安夏的人拖下去关押起来,并未交给官府。
末了,时安夏当着众位族老的面,向着老侯爷道,“孙女还有一事,希望祖父明儿就进宫,向皇上为大伯父请封世子。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老侯爷心中本就有此打算,经孙女儿这么一提,立时就应了。
刚才知道误会了长子许多年,全是他的老妻搞鬼。他便头脑清醒地想起,这个长子少时便性子沉稳,曾经他也是对其满怀过希望。
正是因为希望太盛,所以一旦知道长子是一坨烂泥时,心里的失望才变成绝望。
整日浑浑噩噩,也不真的全是“芦阳”之毒的影响。是他自己心志不坚定,破罐子破摔而已。
见老侯爷应了,时成轩却急了!
母亲为他谋划世子之位数年,他是早知道的。
他也一直把自己当成侯府中最尊贵的世子。
可现在自个儿的亲生女儿却在为他大哥筹谋,他满眼不敢相信。
他猛然想起来,听说唐楚君在成亲前,就心仪他大哥时成逸……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早前并不相信这一说,因为实在对自己这风流俊雅的皮囊太有信心。
他觉得这世上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就没几个,而唐楚君只要眼不瞎,就不会看上时成逸。
这么多年,他从没怀疑过唐楚但现在……他竟从女儿时安夏的模样上,瞧出了时成逸的几分影子。
刹那间内心咆哮起来!一双眼睛委屈又愤怒地瞥向唐楚唐楚君此时也在看他,出其不意恨了他一眼。
时成轩:“……”
遂想起刚才自己没站在夫人这边。完了完了,母亲已经不能为自己筹谋了,要是再得罪这位国公府嫡女,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时成轩瞬间就忘了时成逸,只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脸上。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族老们也算看明白了。
如今这建安侯府真正做主的,不是老侯爷,也不是当家主母唐楚君,而是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时安夏。
但见时安夏有条不紊处理完琐事,才款款走过来顺势递了邀请帖,希望各位族老带着时家大族的人,都来参加他们二房年初六的嫡子宴。
这是要正式公开时云起的身份了!
时安夏冲着族老们行了一礼,才娓娓道,“各位太爷爷,我大伯如今得皇上钦点出任右安抚使。只待……”
她还未说完,便有门房一路狂奔来报,“大……大……大小姐,圣,圣旨到……”
整个厚德堂又是窒息般安静,仿佛被定格不动了。
片刻,人声鼎沸起来。
多少年了!建安侯府有多少年没接到过圣旨了!
其实不是多少年的问题,是老侯爷这一生都没接到过除册封他为世子以外的圣旨。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啊!在他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等到有圣旨下达建安侯府!
其实他们都选择性忘记了,就昨晚,皇帝还下旨封了时成逸为右安抚使。
只是当时事出紧急,圣旨下达建安侯府时并没要求全府上下必须全部到场。
时安夏温温弯了弯唇角,平静地提醒,“祖父,您带着大家一起出府接圣旨吧。”
老侯爷眼不花,头不晕,连腿脚都特别有力了。走在风雪中,领着全府上下以及族老们去跪接圣旨。
侯府檐下的灯笼透出暖暖柔光,齐公公一行人站在时府门前显得尤为醒目。
尽管此时已近亥时,但这么大阵仗仍旧引得左邻右舍及路人远远围观。
原本沉寂的街道突然热闹起来。
老侯爷走到门前,顿时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了。由着身边两个小厮扶起,才堪堪跨过门槛。
可是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公公,他又忽然哑巴了,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发不出声音。
时安夏见此情形,一把拉过时云起顶在前面。
时云起只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身姿挺拔地走上前,然后带头跪了下去。
他一跪下,后边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这一细小举动没有逃过齐公公精明的眼睛。
他的视线从时安夏身上移到时云起身上,又从时云起身上最后定格在时安夏身上。
时安夏也随众人跪在其中。她低着头,却掩不住唇角笑意。
又是故人啊!
现在还显年轻的齐公公,后来还服侍过荣光帝。
荣光帝嫌他啰嗦,觉得他整天用先皇施压,便把他贬出宫去了。
再后来荣光帝死了,瑜庆帝继位,时安夏又差人把他请回了宫里。
谁知瑜庆帝也嫌他啰嗦,时安夏就只能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北茴疼得最痛苦的那几年,是齐公公到处为她找药,甚至为她试药。
可以说,上一世跟北茴最亲近的人,除了时安夏,就是眼前这位齐公公了。
此时,齐公公扯着尖细的嗓门大声道,“建安侯接旨!”
第71章
下旨册封时成逸为世子
不得不说,明德帝的圣旨也是雪中送炭,来得正是时候。
在建安侯没有请封的情况下,下旨册封了时成逸为世子。
老侯爷从公公手里接过圣旨的刹那,就激动得晕了过去。
时安夏只得让人把祖父扶到一旁,又让时云起接过圣旨交给了大伯母于素最后所有人跪地谢恩,饱含激情又热血沸腾大声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声响彻凄清飞雪的寒夜,仿佛把整个京城的冰雪都喊化了。
齐公公没跨进侯府,而是选在侯府门前宣旨,便是在给建安侯府做脸。
不止如此,他还让人把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抬进侯府,足有十六箱之多。
这才扬着嗓音把赏赐清单唱了一遍。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良田屋契,稀世夜明珠,甚至还有小国上供来的花瓶等各种摆饰。
一箱一箱被抬进厚德堂整整齐齐排列,令人心潮澎湃。
御赐之物乃圣恩,同时也是对建安侯府赠灾物资的补偿。
明德帝深知建安侯府如今需要什么。
作为帝王,自然懂得如何还这番救灾之情。等下一次发生类似情况时,才会有人不计得失站出来为朝廷分忧。
时安夏见所有人都沉浸在怔愣和喜悦中,忙上前邀请齐公公进屋喝杯茶,暖暖身。
齐公公忙道,“时姑娘的好意,咱家心领。咱家还急着回去给皇上复命,就不多留了。”
时安夏微微颔首间朝北茴伸手示意。
北茴会意,立即递上一个钱袋子。
时安夏接过钱袋子双手递到齐公公手中,“这么晚了,又大风大雪的,还劳公公跑一趟,实在辛苦。这是我们侯府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喝茶。”
齐公公也没推辞,接过钱袋子,带着人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建安侯府得势的消息便在京城不胫而走。
几位族老看着时安夏两兄妹待人接物行事有度,不由得点点头。
年初六的嫡子宴,得来啊!只是修改族谱,实在令人头疼。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临走时,几乎都忘了前面所发生的不愉快,只讨论着皇恩浩荡,世子袭爵。
唐楚君亲自带着儿女直把大嫂郑巧儿送到大门口。
郑巧儿驻立在马车旁,叹口气道,“楚君,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正怀着星河,没顾上你……”
如果那时候她多个心眼,多派几个信得过的接生婆守在楚君身边,又何至于让人轻易把孩子换掉。
唐楚君哪里会不明白大嫂的难处。
母亲早逝,护国公府是继夫人当家。这点和侯府的情况差不多。
那时候大嫂正忙着应付当家主母的刁难,差点就没保住侄儿星河,又哪里分得出精力来管旁的事?
说到底,一个人自己得立住,才不会受欺负。总需要靠着别人才能过好,日子再好又能多好?
旁人只是锦上添花,只有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个道理唐楚君是最近才领悟的,所以她谁也不怨,只怨自己曾经太糊涂。
她反握住大嫂的手,安慰着,“都过去了,好在儿女现在都在我身边。还得多谢大嫂来撑场面,又借了这么多护国公府的人手。不然今夜这场大戏,夏儿还唱不得这般好。”
郑巧儿展颜轻笑,“楚君说笑了。起儿和夏儿都是好孩子,今后你算是有靠头了。两个孩子争气,比什么都强。以后你们啊,不要怕麻烦,有什么事就来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
唐楚君忙称是。
郑巧儿又看着时云起,满眼喜爱,“起儿,有空你就去找你星河表弟玩。”
时云起深深一揖,“外甥记下了。”
最后,郑巧儿的目光落在时安夏脸上,但觉小姑娘眉目大气端方,通身华贵,举手投足间是一种真正贵女才有的气质。
不由得好生艳羡,“楚君,真羡慕你有个玉雪可爱又能干的女儿。我盼闺女盼了好多年,谁知老天爷一个都不给我。”
唐楚君笑得眼里全是璀璨碎光,“老天爷真的眷顾我!”
如此才会让亲生儿子和女儿哪怕历经磨难,终能回到她的身边。
郑巧儿叮嘱道,“楚君,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过得更好,知道吗?”
唐楚君知大嫂这是在点自己以前活得消沉,忙保证道,“如今我儿女都在身边,自然会过得好,大嫂放心吧。”
时安夏安静地笑着,直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次日正好除夕,海棠院里喜笑晏晏。
时云起亲手写春联,字写得又快又好。
一群丫环把他围在中间,窃窃私语。
“起少爷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起少爷跟大小姐长得可像了!”
“同父同母生的孩子,自然是像的呀。”
“嘻嘻,起少爷人真好。不过我更喜欢大小姐,哇,她可真聪明,只看一遍就记住了剪法。”
时安夏很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光,不用筹谋,不用算计,只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跟着嬷嬷们学剪窗花。
她过目不忘,只要看过一遍的窗花样子,都能剪出来。
教剪窗花的嬷嬷好生气,“不教了不教了!大小姐一看就会,老奴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剪完了。”
众人笑成一团。
南雁道,“赵嬷嬷,就你这不许人聪明的态度,只能教我了!我保证学三天都学不会一个样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时安夏剪了一大堆窗花,各式各样都有。剪完的时候便想起今日是时老夫人起程的日子。
她想了想,拉着哥哥一同去问唐楚君,“母亲要去给祖母送行吗?”
唐楚君想了想,“去吧。”
时安夏又问,“母亲是发自真心想去送行吗?”
那当然不是真心!唐楚君道,“从礼法上说,我不送行,会背上不孝的骂名。我名声不好,对你将来议嫁有碍,对起儿仕途也是个污点。”
时安夏肆意笑起来,“名声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能给,而是自己挣来的。母亲无需在意那些虚名,从今往后,母亲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
她朝着时云起扬头,“哥哥你说对么?”
时云起也笑,“妹妹说什么都对。”
唐楚君又一次有被宠爱到的甜蜜。哪怕她曾经在护国公府做嫡女的时候,都不如现在快活。
这一快活,她就想起了于素侯府掌家权这烫手的山芋是时候转手了……
第72章
谁是世子夫人谁接手
唐楚君带着人浩浩荡荡到大房的院子,扔烫手山芋去了。
昨晚圣旨一下,许多人包括时家大族里都在议论,建安侯府还得乱一波。
一个是新封的世子,照理侯府掌家权就该落到大房手里。
但二房已经在执掌中馈,且当家主母又是护国公府嫡女。就算老侯爷也拉不下脸面,逼着二房把掌家权交出来。
一个嬷嬷道,“夫人,该争的还是要争一争。二房亏欠大房这么多年,咱们爷现在已经是世子,怎么说……”
“怎么说都是二房夏儿姑娘,给老爷争来的世子之位。”于素君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主子,此时也忍不住瞪了一眼那嬷嬷,“二房亏欠我们大房是不假,但楚君和夏儿可没亏欠。若不是夏儿的筹谋,咱们爷也做不了右安抚使。”
那嬷嬷是时成逸的奶嬷嬷,姓黄,一直就在大房侍候。
因着先夫人去得早,时成逸从小没有母亲,便把黄嬷嬷当成了半个母亲。
且时成逸早早就把她身契撕毁,去她奴籍,还了自由身。
黄嬷嬷如今说是在大房侍候,其实就是颐养天年。
平时里她仗着自己的功劳,也时常倚老卖老提点于素君,相当于半个主子。
说得对的,于素君能听。说得不对的,于素君尊她一个老,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也不和她计较。
但这次于素君没有惯着,直接便是驳斥了她。
黄嬷嬷生了好大气,一扭身,进自个儿屋里歇着去了。
于素君昨晚激动得一夜未眠,也正准备回房补个觉,就听丫环来报,说当家主母进院儿了。
于素君忙肿着一双眼出去迎接。
唐楚君爽朗笑着屈膝一福,“楚君给大嫂请安。”
于素君吓得忙去扶她,“哎呀,楚君你折煞我了!”
“应该的,”唐楚君将装着对牌钥匙的盒子塞进于素君手里,“诺,侯府掌家权交给你了!你自己派人去点库吧。”
于素君想到刚才黄嬷嬷还撺掇自己去争去抢,谁知人家这就送过来了。
只觉臊得满脸通红,摇头推拒着,“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个,所以这家还得你来管。”
唐楚君笑,“素君,你想什么好事?如今你夫君已是侯府世子,你不执掌中馈让我受累?那不行,我体弱,累不得。”
两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