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大红狐裘的俏丽姑娘走到族长跟前,屈膝一福,“回太爷爷的话,这确实是鹂阳玉露。太爷爷见多识广,好品味呢。”
族长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听小姑娘说话可爱,便问,“你就是那个小时候走丢的姑娘?叫安什么?”
时安夏点点头,唇畔漫出一丝笑意,“回太爷爷,曾孙女儿名安夏。”
“时安夏?”族长抬眼瞧着此女目光澄澈,端庄温婉,心下便多了几分欣慰。
想来头两日的传闻有误,看此女也不是做得出污秽之事的人,“好,好好!可及笄了?”
“夏儿明年就及笄了。”时安夏答道。
唐楚君趁此上前,向着几位族老深深一鞠,“今夜匆忙请各位长辈来此,是有几件事要请示。”
族长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族中之事,为何护国公府的人也在此。虽然只是个女眷,但其身份在他们之上。
这是要用护国公府的势力来震慑他们?
唐楚君继续说下去,“第一件事,是修改族谱,将时云起的名字作为嫡子放置妾身名下。此事妾身已征得父亲和母亲的同意,现请求各位时家长辈允诺。”
开族谱重新修订可不是容易的事。时老夫人随意允诺她显然一开始就起了糊弄的心思。
在北翼国,嫡子和庶子从出生就是由母亲的地位所决定。
一经确定,很难改变,嫡庶分明才有利于家族稳定。
是以如果一个家族的嫡子死了,纵然从庶子中提拔一个为嫡子,享受嫡子的一切风光,但族谱上依旧会显示此子乃庶出。
显然,唐楚君这个要求超出了族老们能接受的范围。
族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可能!”
第66章
是唐氏母女自己下的毒
遭遇族长拒绝,唐楚君也不纠结,“此事不急,再议。”
“不必再议。”一个族老强势道,“时家没有这样的先例,北翼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唐楚君眉眼黑沉,“为何时家就不能开创这样的先例?如今的皇上睿智开明,想来定不会加以阻止。”
“那就等皇上明令下旨再说!族谱是神圣之物,是一家传承,容不得你胡来。”另一个族老捻着几根长须教训起人来,“也不要妄想用国公府的势力来逼迫我们这把老骨头就范。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国公府也不敢随意修改族谱。”
郑巧儿闻言微微一笑,“老人家说的是。”
族老们:“……”还以为要吵一架,怎么还附和上了?
唐楚君本就不指望族老们能爽快应下修改族谱一事,只是埋个伏笔而已。
时安夏不动声色凉凉一笑,温温附和道,“太爷爷们说得对,族谱的确乃神圣之物。母亲您请坐,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来解决别的事。”
唐楚君配合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听到女儿沉沉一声,“请申大夫进来!”
片刻,申大夫抬腿跨进正堂,见里面乌央央坐着站着许多人,竟有种三堂会审的即视感,不由心头一颤。
大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啊。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今夜海棠院饭菜里有毒!”
话音刚落,一群府卫抬着一张硕大的精致雕花红木桌进了厚德堂。
桌上摆满了色泽鲜美,香味扑鼻的菜肴,还有四双筷子四只空碗。海棠院的所有下人也都整齐排列在桌旁。
温姨娘和刘妈妈嘴里塞了布条,双手反剪着被押进来。看到厚德堂里的人时,两人都是目瞪口呆,呜呜声卡在喉头,连挣扎都忘了。
族长不解,“怎么确定有毒?可知是谁下的毒?”
时安夏眸色幽深,“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母亲也不会连夜请族老们一同做个见证。”
她转了个方向,平静的视线落在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身上,“温姨娘,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害我和母亲?你可知今晚这顿饭若是吃下去,死的不止是我们侯府的人,还有护国公府的大夫人!”
温姨娘嘴里的布被人取出,就眼泪鼻涕一起飞,声嘶力竭大喊,“你们害我!不是我!不是我下毒!唐楚君,你不得好死!你抢我儿子,还要让你女儿来害我!”
一个婆子上前,啪的一巴掌打在温姨娘的脸上,差点把她下巴都打歪了。
时安夏看向西月,点点头。
西月会意,侧身让开路。陈渊便一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进来。
两人嘴里也塞着布条,呜呜咽咽,同时向温姨娘投去求救的目光。
温姨娘陡然瞳孔放大。
时老夫人也忍不住站起身,“夏姐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两个男人,一个是温姨娘的哥哥,一个是温姨娘的弟弟,皆是时老夫人娘家的人。
时安夏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祖母莫管,孙女只是请他们吃顿饭而已。”
温姨娘和刘妈妈相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竟齐齐闭了嘴。
说话间,陈渊将温家两个男子扔给守在一旁的几个府卫。
府卫押着他俩跪到桌边,扯掉他们嘴里的布,抽出大刀抵在他们的脖子上命令,“吃!”
西月不动声色将其中两盘菜放到温家两兄弟面前,便有婆子上前来将菜灌进他们嘴里。
时老夫人气得全身发抖,使劲拍着桌子怒吼,“住手!住手!夏丫头,叫他们住手!”
这是当众打她的脸,打她娘家人的脸!
她对温家两兄弟没什么感情,但那是脸面,是自己刚交了掌家权就被赤裸裸打脸的羞愤。
时安夏再不是温温浅笑的孙女,更不是听话乖巧的小姑娘。
她站在空旷的正堂中央,单薄纤瘦的身形裹在大红狐裘里,五官棱角分明,眉眼迤逦,目光张扬。
她看着温家兄弟七窍流血,最后呜咽着倒在堂中,情绪不起分毫波动。
时老夫人忽然想起来,这姑娘本就是杀过人的!
狠着呢!
时老夫人顷刻间仿佛老了十岁,颓然跌坐在椅上,嘴里喃喃念叨,“孽障啊!作孽!”
那一刻,她分不清到底在骂时安夏狠,还是在骂温姨娘这个蠢货不安分。
温家两兄弟似乎没了气息,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整个大堂没有人再说话,空气凝固成冰了一般。
温姨娘张大嘴,却怎么都发不出一点声响。
她曾经叮嘱过刘妈妈,毒药别下在菜里,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并且她拿出来的药粉,根本不可能当场死亡,怎么也要等个几天之后才会不知不觉死去。
刘妈妈也是目瞪口呆。
她的眼睛盯在那几个空碗上,毒药分明涂抹在碗里,无色无味,任谁都发现不了。
温姨娘忽然想通里面的关键,嘶吼出声,“不!不是我下的毒!你们冤枉我!你们栽赃陷害!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你设私刑,草菅人命!”
她懂了!这毒根本不是她下的毒,是唐氏母女自己下的毒!
这是贼喊捉贼的把戏!她不服!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就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只能悄悄在私底下动手。
绝不敢如此嚣张狂妄大张旗鼓杀人!
唐楚君是真敢!时安夏是真敢!护国公府是真敢!
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温姨娘感觉仿佛有一根绳子将她的脖子勒紧,直到喘不过气。
这时郑巧儿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草菅人命?毒是你下的,死的是你家的人,很合理。就算报到皇上那去,本夫人也是要好好说上一说的。”
刘妈妈也面如蜡色。
菜里的毒药虽然不是她们的毒药,但她指使过人下药,就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可温姨娘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真的让人下过毒。只知道自己兄弟们死了,一定要报官让唐氏母女偿命。
她目眦欲裂,骤然吼道,“报官!我要报官!昭昭日月,天地可鉴!我不信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和公道!”
时安夏根本不理她,只轻启朱唇,“东蓠!”
霎时,东蓠便从外面带着一群老老少少进来了。
刘妈妈当即肝胆俱碎,想要挣脱桎梏冲向那群人,“柱儿!虎子!金妞儿!啊啊啊……我的福儿啊……老头子!老头子!”
第67章
输的是她的一生
刘妈妈语无伦次间,已经不知要先喊哪个。
时安夏不为所动,只用一个淡漠眼神示意东蓠将人带到那桌饭菜前。
“刘妈妈,”时安夏仍旧是温凉的语气,“你确定不把下毒的事说出来吗?”
刘妈妈眼泪直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刘家人被带过来时,原本只是小声埋怨。如今瞧见地上七窍流血的两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大惊失色,小的老的哭成一团。
柱子朝自家老娘吼道,“娘,你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主家这么对我们一家老小?娘,你说啊!你求求大小姐放了我们!”
刘妈妈嚎啕大哭。
五六岁的虎子鼻涕口水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惊恐又迷茫,“奶奶,我怕!娘,我怕……呜呜呜,爹爹,虎子害怕……”
虎子娘陡然从腕上将一个碧玉镯子取下,朝刘妈妈扔去,哭求道,“娘,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我只想跟柱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想把虎子几个孩子拉扯大!娘啊,求你做过什么就跟大小姐说了吧!您瞧福儿才几个月大,您舍得让他去死吗?”
刘妈妈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就能成全几十年的主仆情。但万万没想到,大小姐会把手伸向她的家人。
她这一生,做什么都是为了家人过得好啊!
就在她这一迟疑间,时安夏冷冷开口,“喂他们吃!”
刘妈妈猛的一声凄厉惨叫从喉咙逸出,“不!”
如果没有温家两兄弟的惨状在前,她也许会认为大小姐这样的小姑娘是虚张声势,肯定做不出现场杀人的事来。
但事实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刚刚才七窍流血死在他们面前。
那还是时老夫人的娘家人。
她哪有脸觉得大小姐对她们下人能手软?
眼看菜就要灌进儿子嘴里,刘妈妈泪眼猩红地蜷缩在地,“我说!我全说!求大小姐饶命!”
那一夹菜硬生生停在刘铁柱的嘴边,就那么僵在那里。仿佛只要对方隐瞒一分,胡说一句,菜就立刻灌进喉咙去。
温姨娘苍白着脸,委顿在地。
她恨死了唐氏母女,再一次后悔没早动手。
以前的唐楚君如何能有这般缜密心思?设局,哄骗,一步一步引她入套!
她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是她大意了,轻敌了。
她知道这局输了。
可能输的不是这局,而是她的一生。女儿说得对,万不该冲动。
刘妈妈挣扎着爬到温姨娘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姨娘,恕老奴自私!老奴不能不管家里的亲人。”
温姨娘满眼都是怨毒之色,“蠢货!你以为你说了,她们就能放过你家里人吗?”
刘妈妈把乞求的目光投向大小姐。
“能!你只要说实话,本姑娘自然会放了你的家人!”时安夏允诺。
“别信她!她骗你的!她骗你的!”温姨娘狰狞地笑起来,“她是个骗子!她们母女都是骗子!”
刘妈妈已无退路,只能相信大小姐的承诺,“姨娘给了老奴一包药粉,要毒死夫人和大小姐,还叮嘱老奴千万别把药放在菜里。所以老奴将药粉交给了香嫂,让香嫂涂抹在夫人和大小姐的碗里……”
刘妈妈说,那药无色无味,被人吃进嘴里后,当时不会发作,只是略感疲劳。
但不出五天,人就死透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在场之人听了无一不是一身冷汗。
其中申大夫已经默默绕到那几只空碗处,用手摸了摸空碗内壁,然后将手指头放到鼻端闻,细细研究。
他心道,怪不得菜里查不出毒药来。
刘妈妈跪在地上哭诉,“老奴不知道为什么菜里也有毒,冤枉,真的冤枉!老奴是真的不知道啊!”
温姨娘暗色沉沉的眸底一片阴冷,“还能是什么原因?菜里的毒是她们自己下的!贼喊捉贼!不得好死!我要上官府告你们去!”
时安夏温温一笑,“姨娘很聪明啊,一下就猜到了。不过猜到也没用,你要下毒杀了我们母女是事实,没得抵赖,在场的都可作证。至于我们放在菜里的是不是毒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话间,申大夫已经将药丸塞进温宗伟两兄弟的嘴里,然后拿出银针开始为两具尸体施针。
只片刻,那两具尸体抽搐着动了。
竟然没死!
红鹊好心解释,“温家两位掌柜吃的是申大夫临时调制的假性毒药。只是看起来吓人,让人以为死了,其实根本没事。我们姑娘可不是那等黑心烂肺的滥杀之人!她顶顶好着呢!”
温姨娘的瞳孔随着温氏兄弟的苏醒渐渐放大,眸色变得枯槁而萧瑟,嘴里也如塞了个鸡蛋一样,整个人石化了。
不止她,全场大部分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
时安夏道,“有时候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好。先把温氏兄弟拖下去,贪墨的账慢慢算。”
她话音一落,就见陈渊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温氏兄弟刚死里逃生,全身瘫软,哪还有力气挣扎。
时安夏幽沉的眸色扫向海棠院下人堆里的香嫂。
香嫂早在刘妈妈供出她时就扑通跪倒在地,苍白着脸哭泣,“大小姐饶命!大小姐,奴婢的儿子在温姨娘手里,刘妈妈威胁奴婢,要是不按她说的做,奴婢的儿子就没活路了!大小姐饶命啊!奴婢是没有办法!是真的没有办法才做下这种丧良心的错事!”
时安夏转过头不再看她,只淡淡吩咐,“拖走!”
场上大势已去。
温姨娘竟然在这一刻想起了时成轩。最温柔隽永的时候,他喊她“仪儿”,她唤他“轩哥哥”。
她暗沉的眸底猛然迸发出一抹亮色,抬眼向着躲在最后一排的时成轩喊话,“轩哥哥,救救我!我是被栽赃陷害的!”
几个族老眉头都皱成了一堆。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妾室还口口声声“哥哥妹妹”的,一把年纪也不嫌丑人!
时成轩本来全程都在震惊中,嘴里还能塞个鸡蛋,陡然被这声“轩哥哥”吓得一激灵。
回过神来顿时想起唐楚君昨日说过的话,“若我发现你有一件事是不站在我和女儿这头,那以后我就不会再管你,我唐楚君说到做到。”
他看了一眼嫡妻,立刻正了正身子,“温慧仪!你这个贱人!胆子不小!敢下药毒害侯府主母和大小姐,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说完又去看嫡妻,好像在问,这一波站位如何?
唐楚君目视前方,端庄优雅,半眼也不看他。
温姨娘彻底绝望了,冰冷的浪潮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窜涌,尊严和往日情分被凌迟得稀碎。
接下来,刘妈妈把温姨娘安插在侯府以及各间铺子庄子的人,全部交代了。
其中竟然还有好几个是荷安院的人,包括陈妈妈在内。
时安夏将北茴挑出来的身契,一张张翻开,一锤定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先押下去,明日找人牙子来,全部发卖到漠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