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夏却是飒爽,笑着打趣儿,“救人要紧,佛祖能护佑本姑娘。再说谭妈妈和北茴都在这,你担心什么?”
车夫只觉姑娘那一笑,将这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忙带着小厮进了小巷子。
那只大黑狗又拖着疲惫的身子跟了过去。
时安夏这才发现,那大黑狗的腿在流血,雪地上殷殷滴着鲜血。
待把巷子中晕倒的人拖上马车,让他自己一个人蜷在榻上,时安夏才看清那是个面容苍白的男子。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睑。嘴唇干裂,浸出丝丝血痕,手背上有好几处渗血的刀伤。
谭妈妈担忧道,“这……恐怕是个练家子,被人追杀呢。姑娘,咱们送他去医馆就别管闲事了,省得引祸上身。”
时安夏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便娓娓应了声好。
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大黑狗上。
大黑狗十分懂事地缩在主人榻边,似乎是怕自己占太多空间,便努力将自己盘缩得更小。
饶是如此,这只大黑狗还是占了中间那块搁脚的一大块地。
时安夏吩咐车夫去同安医馆,马车便摇摇晃晃行进在黑夜之中。
时安夏伸手摸了摸大黑狗的头,眼中一片温柔。
这让她想起前世那只叫“墨宝儿”的狗,扑到她面前,为她挡住致命的毒箭。
它死在她的怀里,落下最后一口气时,它还缓缓摇了一下尾巴,舔了她的手。
前世今生,她时时都有些恍惚。
同安医馆到了,小厮将男子抬进去,大黑狗亦步亦趋跟着。
时安夏跟同安医馆的掌柜是老熟人,聊了一下申大夫在侯府的近况后,才交代道,“尽量给他用好药吧,我先付十两银子,不够再上侯府找我拿。对了,还有那只大黑狗,也尽量把伤给它治一治可好?”
掌柜问,“伤好了,可要让他去侯府找您?”
时安夏果断摇摇头,“不必,也不要跟他提起侯府。”
掌柜应下了,知姑娘不愿惹闲话。
次日,时安夏醒来梳洗完毕,五个妈妈带着五个丫环进来汇报这几日的经手事宜。
刚说到一半,荷安院的陈妈妈又来请人了。
这一次恭敬了许多,只敢在帘外报,“大小姐,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北茴便掀了帘出来应,“知道了,我们姑娘这就过去。”
陈妈妈幽怨地透过半开的帘朝里望去,见里面乌央央坐着好些人,不由得在心里翻个白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掌着中馈呢,这就练习上了!哼!
北茴皱着眉头,“陈妈妈,我觉得你在骂我们姑娘!”
陈妈妈一惊,“老奴可什么都没说!”
北茴十分笃定,“你心里在骂我们姑娘!”
陈妈妈:“……”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我心里想什么你也管!
北茴挑了挑眉,“不想跪雪地就赶紧走!上次我们姑娘心善,还帮你求情。你若是不知道感恩,在心里骂我们姑娘,那可别怪我们夏时院下手狠。”
话音一落,东蓠出来了,一握拳头,关节发出卡卡响声。
陈妈妈落荒而逃,跑出好远,才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你家主子还没说什么,你俩就蹦老高!”
时安夏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来到荷安院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刚到门口,就听见飞扬跋扈的声音传出来,“嫂嫂!我今日叫你一声嫂嫂,是敬你重你!你今天必须……”
然后是唐楚君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可以不叫,也可以不敬不重。没什么事是我必须做的。”
“母亲!你看!你看她!”那人叫嚣得更甚,“这是什么态度!”
李嬷嬷适时禀报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随着这一声尾音落下,时安夏抬脚踏进了屋。
她昨晚睡得好,双目灼灼,眉妆淡染,眸色黑亮,是真正少女才有的神采。
淡粉色华裘披风裹身,一圈粉色绒毛围脖将她粉红的小脸映衬如春日桃花。
腰际隐隐露出水头极好的翠色玉佩,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无比鲜活灵动。头上的绾发也是时下最流行却又最简单的花苞头,钗环珠翠俏皮点缀其中,既华贵又不失少女的清丽。
她是精心打扮了才过来的。不然怎么显示出心情好呢?
“见过祖母,见过母亲,见过小姑母。”时安夏微笑着一一行过礼,才任由南雁将身上的披风褪下。
里头是纯白色织金云锦裙袄,边子也是镶了同色绒毛,让人看直了眼。
唐楚君笑起来,拉她手坐在自己身侧,“我女儿长得真好。”
那个被唤作“小姑母”的女人叫时婉珍,是时成轩的妹妹,也是时老夫人最小的亲闺女。
她显然被惊到了,这还是那个两年前才从外面接回来的时安夏?那明明就是个拘谨无措又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怎可能是如今这个雍容华贵的少女?
第38章
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
屋中的气氛一时十分诡异。
时安夏朝着时老夫人问,“祖母您找我?”
提起这个,时婉珍忍不了,“你还知道祖母找你呢?磨磨蹭蹭一个时辰才来,是要八抬大轿去请你吗?”
唐楚君一听,火冒三丈,正要顶回去,被女儿拍了拍,安抚住了。
时安夏温温道,“刚才确实耽搁了。阳玄先生替孙女儿去看了侯府旁边的荒院,说那里做族学风水极好,只需要改几道门,就能把运道聚起来。所以孙女儿亲自去看了,确定了改门方案,已经派人开始做了。”
时老夫人方想起来,“你是想用旁边的荒院做族学?”
时安夏点点头,“那荒院原就是咱们侯府的,一直空着不用,阳玄先生说反倒坏了风水。”
“好!好好!”时老夫人听了很高兴,同时又有些忧愁,“修葺那个破院子,得花不少银两吧。”
时安夏道,“母亲说,这银子她可以出。对吧,母亲?”
唐楚君事前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事。虽然她现在不乐意给侯府花银子,但女儿说她出,她自然就会出,“嗯,银子我出。”
时老夫人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对自家女儿道,“你嫂嫂就是大方。”
唐楚君既出了银子,当然要把好处占了,“以后族学的事儿都归我夏儿管,谁也别指手划脚。”
时老夫人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那是当然!这本就是夏姐儿的主意!”
时婉珍气死了,现在是讨论族学的事吗?分明是她的事才重要!
她问,“夏姐儿,我还是不是你小姑母?”
时安夏看了看唐楚君,又看了看时婉珍,“这……你要不想当我小姑母,也可以不是!”
时婉珍:“……”气了个倒仰,这是人话吗?
时安夏玩着自己的垂发,漫不经心的,“早前我丢失了十年,两年前才被接回府。当时我听到小姑母跟表弟表妹们说,‘我可不认这野丫头是侄女儿,你们也离她远点,以后在街上碰到都当不认识,省得丢人。’”
时婉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万万没想到这种私下的话还能这么搬上台面,“那个……你听错了……”
“我一个人有可能听错,但我几个丫头全都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时安夏可不惯着她。
不能跟祖母撕破脸,还不能跟你一个外嫁女闹掰嘛?
她歪着头,继续玩着那缕垂发,“况且姑母并没压低声量,想来是故意让我听到,令我知难而退。所以后来我无论在街上还是任何一个地方,从来不会主动往她身边凑。”
时婉珍恨不得把这姑娘的嘴给撕了!
又听那可恨的姑娘说,“今日唤你一声‘小姑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也是因为我还念着点礼数。但你非要这么问我,我就得把话说开,以后这声‘小姑母’,你可也听不到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时婉珍已经被气得完全忘记今日过来的目的。
一听野丫头,唐楚君不干了!
“时!婉!珍!你很好!”唐楚君坐直了身体,凌厉的视线落在小姑子的脸上,“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女儿,以后不用叫我‘嫂嫂’了。往后出门在外,咱们权当不认识。你也不用打着我护国公府姻亲的名头四处招摇,毕竟我护国公府和你那常山伯府隔得老远。”
时婉珍委屈地哭出声,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母亲!你看你的好儿媳,好孙女!她们是要赶我出侯府吗!”
若是往常,时老夫人定会安慰自己的小女儿,斥责唐氏母女不懂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唐氏对儿子上心肯谋划了;孙女能干,办事利落,对侯府前景有规划。
她对这个小女儿的包容度就没那么高了,“你也是!都是当娘的人,当着自己亲亲的侄女儿说出那种话,你想过会伤她的心吗?你的儿女是宝,夏儿也是你嫂嫂的宝!”
唐楚君第一次附和时老夫人,“母亲说得极是,夏儿就是我手心里的宝。谁要是欺负了我女儿,那就是和咱们侯府为敌,和整个护国公府为敌。”
时婉珍:“……”
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此时愤怒又沮丧的心情!她到底说什么了?就扯得上跟侯府为敌,跟护国公府为敌!
委屈得很啊!
往日疼她的母亲也变了,变得不护着她了!变得站到了唐氏母女那边去了!
其实时老夫人比谁都清醒,并没有忘记帮女儿,“夏儿,我找你来,是想问问昨日你怎么就报了官府?”
时安夏像是十分迷茫,“这点小事也传到祖母这里了?”
时婉珍气得差点跳脚,心道,小事!你管这叫小事!你都快让我常山伯府吵翻天了!我家老爷都指着我的鼻子骂娘了!
鉴于刚才她说一句被呛十句的先例,这次她没出声。忍!先忍着!
时老夫人不动声色道,“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别动不动就告上官府,影响不好。”
时安夏摇摇头,“祖母,您是不知道那杨掌柜有多过分。”她朝外喊了一声,“北茴!”
北茴应声而入,得了姑娘的令,便把杨掌柜所做的事儿清清楚楚讲述了一遍。
末了,她补充道,“刚查过了,那秦妈妈确实收了杨掌柜的好处,但也只是少许银两的往来之情。”
言下之意,这些银两是在唐氏默许的范围内,并没有跟杨掌柜一起瞒骗主家。
唐楚君却淡淡开口,“做事不严谨,收拿好处,这样的人发卖了吧。”
一句话便定了秦妈妈的去留。
唐楚君确实默许过这种往来人情,毕竟也就是点吃茶的银两。但领着月例拿着好处还不办事,这就不可原谅了。
但凡秦妈妈认真一点,就不至于长达一年没发现纰漏,还非得让她女儿亲自操心。
按唐楚君的逻辑,她自己可以不上心,但不允许拿着银子办事的人出错。不然她花那银子有啥用?还不如自己来。
时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时婉珍的脸色更不太好。
若是一个犯了小错的人,唐氏都不讲情面,还指望能对这事网开一面?
时老夫人勉强挤了个笑容在脸上,“这杨掌柜竟然还拖家带口逃跑,着实让人失望。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让他把银子吐出来,打发了便是,何苦闹到官府去?”
时安夏摇了摇头,正色道,“祖母可不知,这里面短缺了至少五百多两!他根本还不了这么多银子!”
时老夫人惊了,“这么多?”
“是啊!但凡只有几十两,看在多年主雇关系,我也不会难为他。但五百多两,这里面猫腻大着呢。”
第39章
你是真想害死我吗
说到猫腻,时老夫人将眼神投向了自家小女儿。
时婉珍如坐针毡,正想说点什么,西月就风风火火进来报,说官府来人了,在正宴厅等着。
时安夏忙站起身准备去见官爷,却一下被时婉珍给拉住了手腕。
“夏姐儿!”时婉珍极力忍着愤恨低声道,“听小姑母的话,去官府息诉吧,别追究了,好不好?”
时安夏不解,眉头皱起,“为什么?”
时婉珍咬了咬牙,“这,这会牵扯到你小姑父身上!”
时安夏更不解了,还是那句,“为什么?”
时婉珍气得心窝子疼,“你先去息诉,我再告诉你。”
时安夏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无害,“我不。”
“你是真想害死我吗?”时婉珍全身发抖。
时安夏歪头,仍是不解的迷茫,“我母亲的铺子被人动了手脚,关你什么事?何来害死你一说?你别拉着我,我还要去见官爷呢。”
说着抽回自己的手腕,款款向着门外而去。
时婉珍心慌意乱,再也没忍住,朝着她背影喊道,“售卖甘瓷的老板当初找到你小姑父……”
时安夏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幽深的双眸,不起丝毫波澜。
其实不用时婉珍自己交待,她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有一个售卖甘瓷的生意人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常山伯府的世子宋世光。
宋世光正是时婉珍的丈夫。
常山伯府跟建安侯府有些相似,都是落魄世家。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穷。
那宋世光与时成轩也有几分相似,能力不行还好高骛远,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想做,最喜流连后宅。
妾室纳了一房又一房,越穷越纳,越纳越穷。
宋世光琢磨着在外面搞点银子,这不就巧了吗,遇上了做甘瓷生意的赵重阳。
宋世光这人好面子,在外吹牛一把好手,就把“明玉安瓷”这铺子吹出去了。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在这铺子上动手脚,只是单纯觉得安瓷高贵,能压甘瓷一头。
那赵重阳知道后立时肃然起敬,连连自喝罚酒。
说有眼不识泰山,安瓷可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瓷器。宋兄有一个专卖安瓷的店,那不是他赵重阳遇到了贵人嘛?
再往深里聊,竟知宋世子的夫人娘家是甘州人。
那不是更巧了么,赵重阳也是甘州人啊!
一来二往,两人聊得十分火热投契。
那赵重阳又是个大方的,每每吃酒找乐子,都是他抢着付账。
宋世光觉得此人仗义,是个值得交好的朋友。久了,就吐了实话,说那“明玉安瓷”是他夫人二嫂的铺子。
还说二嫂其实是护国公府嫡长女,家里有的是钱。
有一回,赵重阳问,“说起来,你那二嫂的铺子也算侯府的铺子了,是吧?”
宋世光对侯府的事知道得不多,但他经常听夫人埋怨,说那二嫂就是个木头美人,在家啥事不管,整天关在她那“海棠院”里伤春悲秋。
于是他便含糊应了声。
没想到赵重阳又道,“侯府的银子毕竟只是侯府的银子,世子爷您是侯府的姑爷,要沾点光,银子就能不知不觉流入你的荷包。”
这事宋世光感兴趣,问怎么个流法?
但见赵重阳拿了两只碗出来,“你分辨得出这哪个是甘瓷,哪个是安瓷吗?”
宋世光酒意朦胧一瞅,“这俩不是一样?”
赵重阳得意极了,“我们甘瓷并不比安瓷差,最重要的是便宜。”于是便将以甘瓷冒充安瓷的方法说出来,“只要你有办法说动掌柜从我手里进货,咱们这事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宋世光回家就撺掇夫人回娘家办事,找谁呢?自然不能找正主唐氏,最好人选就是手握掌家权的温姨娘了。
谁曾想,温姨娘竟然不同意。这么好的事,温姨娘凭什么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