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丢进“不可回收”垃圾箱内。
转头一看,
正好和踌躇不定的她四目相触。
她脸上的犹豫很明显。好像这一刻,
她成了小白兔,而他是大灰狼,
这只大灰狼不知什?么时候要把她这只小白兔吃进嘴里。
沈宗庭脑中出现这比喻。她可不就?是小白兔?
方才他从马背上将她抱下来,那?娇躯当真是柔若无骨。小腰更是细得?好像一掐就?会断。
因为刚抽过?烟的缘故,他声音有点哑有点沉。
“放心,
多晚都会送你回宿舍。”
他嗓音的底色永远是调笑的。
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漫不经心,
可就?是很容易能将人看穿。
孟佳期自知被他看穿,瓷白的脸蛋一红。事到如今,她倒有种豁出去的决心。
上车吧上车吧——反正他会把她送回宿舍。不知怎的,
她就?是相信他,
很信很信。
孟佳期其实对自己斤两知道得?清楚。她虽然美,但打扮平时刻意往中性风去,
脸上神?色也总是淡淡的,
又清又冷像月光。,尽在晋江文学城
追不到她的男生私底下说她是“木头”,并非全无道理。
她曾亲眼目睹火辣的Elisa小姐对沈宗庭百般诱惑,
他都一副岿然不动好似柳下惠的模样。其实,Elisa小姐那?样妩媚的女孩,
才是最有诱惑力?的。
如果沈宗庭是急色之人,
Elisa小姐还用得?着?骂他“没有心”?
心里这般想着?,车已?经开出闹市。向窗外望去时,
两侧皆是低矮起伏的山,茂密的植被在黑夜里像狰狞的、黑黢黢的巨兽。
再远处则是水天一色。
吹进窗户的清风,带着?爽意,一种来自自然的原始气息。
平日里孟佳期所见的港城,正是电影里的那?一个:游人如织的街道,天桥望过?去一眼望不断,挤过?地?铁的白领脚步匆匆。狭窄街道两旁的楼高得?像悬崖,挂在楼外墙的空调密集得?像集装箱,人在一米见方的单间里腾挪...
但沈宗庭带她所看到的港城,完全是另一副模样。隐藏在寸土寸金地?域里的马场,还有眼下这绵延的、尚未开发的土地?。
真是应了那?句话:最有权势的人,占据现实生活中最顶级的资源。无论是社会资源还是自然环境资源,生态资源。
车在绵延的丘陵、海天一色里开了很久,穿山,跨海。
孟佳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过?疲累。
司机开到地?点,习惯性回头,正要告知沈宗庭一声,却见沈宗庭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司机赶紧噤声,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孟小姐不知何时睡着?了。
“你先去休息,把车钥匙给我就?好。”很快,司机手机屏幕亮了下,接收到了沈宗庭的这条消息。
司机回了一个“是”,下车轻轻带上车门。
孟佳期的睡姿很规矩,头轻轻歪到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不免暴露了她一侧脆弱的肩颈线,蜿蜒地?没进她的柔软毛衣里。
她今天穿的毛衣是宽V的款式,恰好露出胸前的锁骨,突兀又伶仃,很优美的形状。
美丽的人儿连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是女娲精心雕琢的。
大概是她的睡姿看起来太松浅,沈宗庭闲闲地?琢磨了一会她什?么时候会醒。或许是三分钟,或许是半小时后。
三分钟后。
沈宗庭忽然冒出一点儿少年?心性,修长?的手指在她挺翘的小鼻头下探了探。
温热的呼吸。她连呼吸,都带着?玫瑰的馨香气息,让人联想到悠长?又惬意的午后。
她睡得?很熟,像个小孩。
沈宗庭在心里哂笑一声,忽然也有点想睡。
于是他阖上了眼睛。
眼皮有种沉重的熨贴感。就?这一刻,沈宗庭忽然觉得?,身边有个人,也挺好的。
-
孟佳期也不知道是怎么醒过?来的。
她醒得?很突然,身体颤了那?么一下,就?醒了。醒来时,眼睛还有些适应不了眼前的黑,四?周的静寂让她恐慌,不知自己睡在那?里,醒来又在何处。
“沈宗庭?”她失措下叫他的名字。
过?了一瞬,身旁有男音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独特的低哑质感。
“我在啊。”
他说,他在啊。
很久以后,孟佳期再回忆这一晚,总是很喜欢。后来他们有过?很多刻骨铭心的夜晚,彼此嵌入到负距离,但在没有这一夜,他这一声“我在”更好了。
她好希望,沈宗庭能一直在。
“...现在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孟佳期揉揉朦胧的眼睛,开始伸手去大衣口袋里掏手机。
“这里是马场。时间我也不知道。”沈宗庭声音带着?两分喑哑。
他伸手按了按车顶灯的按钮,一束暖黄的灯光亮起,温和不刺眼。
孟佳期摸了摸脸,只觉得?脸都睡得?发潮发热。眼角余光里,沈宗庭似乎也是一样的,原本就?懒倦的模样,显得?更倦了,额发也有些乱。
“你刚刚也睡着?了?”孟佳期诧异。
“嗯。你睡得?太香。”沈宗庭淡淡地?说。他其实没别的意思。他的睡眠时好时坏,近来不太好。方才那?一场睡眠,竟是近来睡得?最意犹未尽的一次。
孟佳期却以为他是说,她睡觉耽误了剩下的行程,一下子?觉得?歉意起来。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好晚了。”她感叹一句。“是不是耽误你时间?”
“怎么会。难道不是互相‘耽误’?”沈宗庭开玩笑似地?说。
他本来就?是闲人一个,哪里有耽不耽误一说。
这个“互相耽误”用得?很有灵性。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消磨时光。
孟佳期笑起来,那?点子?歉意消散无踪。
她心里默默地?说,她永远不会把和他度过?的时光算成是“耽误”的。明明这么开心。
两人下车,这里远离市区,夜如黑雾那?般浓稠。天上一勾下弦月,地?上铺着?一条鹅卵石小路。因为下雨的缘故,鹅卵石很湿,迎着?月光的一面,闪着?鱼鳞样的光。
两人沿鹅卵石小路朝马场大门走?去。
晚风携着?绿草的湿润气息涌进鼻腔里,孟佳期舒服地?深呼吸。
“别吸这么大一口气。”沈宗庭忽然提醒她。
“嗯?”她微有疑惑。
“闻到臭味了吧。”沈宗庭笑笑。
“闻到了。”孟佳期用手捏住鼻子?。谁能想到,跟在湿润的绿草气息后的,是新鲜马粪的气味,似有若无。
“好臭。”她捏着?鼻子?说。
“是有点臭。”沈宗庭看她皱着?鼻头的表情,莫名觉得?她很可爱,唇角挑起。
他们沿着?鹅卵石小路走?过?宽阔的马场,走?到马厩前。马厩里头有一排排的格子?间,分列在通道两侧,通道尽头用一把大锁锁着?。
沈宗庭伸手摸一摸马厩的门,才发现上头挂着?好大一把锁。
“等?等?,我没有马厩的钥匙。”黑夜里,他温和的声音响起。
“你没有?”
“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晚来这里。”沈宗庭笑。
平时负责给他开马厩的马夫都睡下了。
“我去问?他们拿钥匙,你在这等?我一下。”
孟佳期于是在原地?等?着?,看沈宗庭一手插在立领夹克的口袋里,朝马夫们的小屋走?去,很快,他挺括的身影被小屋的阴影遮住,没入夜色里。
他说,这是他这么晚第一次来马厩。还是同她一起来的。她还是同他拥有了第一次。
似乎,上天对今晚的她格外眷顾。
再度回来时,沈宗庭手里提了一盏马灯,微弱的、四?散的光线,正正好照亮他身前的一块区域。他穿的夹克是羊绒的面料,被马灯一映,有一些短短的、毛茸茸的边,给人一种温暖的厚重感。
正如今晚的他本人。
他让孟佳期走?在他前头。她照办了,走?进马厩里,有干草和谷物混合的气味,微弱的粪便气味。马厩长?长?的看不见尽头,每一个格子?间里都住着?一匹马,孟佳期粗粗目测了一下,这儿起码有上百头马匹。
“这些都是你的马?”孟佳期好奇地?问?。
“嗯。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可是这里的马儿已?经这样多。她第一次去马场时,得?知梁风忻拥有十二匹马,都觉得?风忻是个马中富豪,现在看看,简直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沈宗庭就?是那?个天外之人。
或许是看出她眼中的惊讶,沈宗庭耐心地?和她解释。
“有些马是买来消遣的,它们也是适合我骑的马儿。有些是买来收藏,有些是买来参加比赛。每年?在竞价赛马中胜利能赢得?奖金。”
他尽量说得?平常。要等?以后,孟佳期才明白,沈宗庭拥有的马儿就?和他的衣服一样多。
他玩马球时,骑着?温驯、易听从指挥、平稳而充满爆发力?的温血马。
他玩马术中的盛装舞步项目时,会骑高大的、皮毛闪闪发光的纯种卢西?塔尼盛装舞步马。
此外,他畜养大量的竞速赛马,配套最高级的训马师和骑师,用于参加各大马术比赛,比赛的奖品是丰厚的奖金。沈宗庭“醉翁之意不在酒”,参加比赛看中的不是奖金,而是由此带来的沈家的声望。
沈宗庭低声和她解释各种马匹的区别,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惊醒了一些马儿,有细微的窸窣声和马蹄碰在木板上的声音。
再仔细听,还有马匹咀嚼干草的声音。孟佳期很快被这匹吃“夜宵”的马吸引了注意力?,走?到它的栅栏前,和它隔着?栅栏对望。
沈宗庭将马灯举高了一些。于是,她看到这匹马儿闪亮的深红棕色毛皮,长?长?的睫毛和棕色的眼睛。它棕色的眼睛显得?异常温柔,正和蔼地?注视着?她。此外,它还有茂密的、飘荡的鬃毛,这让它显得?俏皮又可爱。
“它好漂亮。”她由衷地?惊叹。
“你可以摸一摸它。”沈宗庭看出她的喜悦,低声。
“...不会咬我?”她有些迟疑。
“不会。你摸摸它的面脊,它咬不到你。你还可以摸它的脖子?、它的耳朵。”
于是她就?真这么做了。她闻到了马儿身上特有的气息,温暖的皮毛的味道,呼吸是燕麦味的,它鼻口上的肌肤柔嫩敏感,脖子?的肌肤既温暖,又滑溜溜的。
通过?手掌和马匹相触碰的地?方,她似乎感触到马儿跳动的筋脉,那?种奇异的感受无以复加。
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有人举一盏马灯,教她如何抚摸一匹马。
“它的呼吸是燕麦的味道,还有青草的味道,我好喜欢。”
孟佳期仰头,眼睛亮晶晶的,天真的神?情使得?沈宗庭觉得?,她很像个小孩子?。
很乖的、见到糖果就?会喜欢的小女孩。
他已?经见过?她很多别的模样了,格外珍惜她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开怀的模样。他脑中冒出一个词,玉雪可爱。
“你看,它的耳朵朝前竖着?,这是表示友好的姿态,说明它也很喜欢你。”
“是吗,我也很喜欢它。”她小小声地?叫了起来。
这时,马灯的光线更亮了一些。原来是他靠得?她更近了。近得?到她看见灯光浅浅勾勒他的轮廓,挺鼻薄唇,眉梢带着?他惯有的气息,既温柔又痞。
“你喜欢。所以你应当拥有。”
“所以佳期,我可不可以给你买一匹小马?”
原来,这句话是在这儿等?着?她的。
他反复地?问?过?她,“想不想”,他知道她想要,也知道女孩特有的羞耻心像封带紧紧扎住她的嘴,知道她自认为的“阶层差距”不能让她接受一匹马儿作为礼物。
所以他到她办公室楼下等?她。所以他换了亲和的夹克,换掉了劳斯莱斯的车,所以他和她说了很多话,带她穿山过?海,奔驰在夜风里,在黑漆漆的夜晚,来游一次马厩。
他教她抚摸马匹,替她举马灯。
后来的孟佳期,每每怀疑沈宗庭不曾对她有过?一分喜欢时,总是反复地?、反复地?将这晚的情景挖掘出来,用他这时的温暖,支撑着?她。她心里一次次地?,要沦陷,要堕落。
她真的,没法不喜欢沈宗庭。
这一刻她说不出话来,鼻子?很酸很酸。似乎小时候那?些没有得?到的东西?,竟然在这一刻有了小小的圆满。
想要吗?
想要。
让她圆满的竟然是沈宗庭。这一刻,孟佳期顺从本心,点了点头。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就?这几?天,我们抽个时间去国?际马匹拍卖中心。”他低头,在马灯的映照下,女孩鼻头微红,让他一瞬间,有轻轻刮过?她小鼻头的冲动。
他垂在腿侧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没有抬起。
“走?吧,现在该很晚了。”
沈宗庭说。
孟佳期从马厩出来,看沈宗庭把马厩的门锁上。这一夜繁星漫天,她好像来了一场爱丽丝的仙境梦游。
往回走?时,她微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宗庭以为是她仍窘迫,有意无意找一些话题和她聊。
“...有了小马以后,你很快就?会觉得?痛苦了。”夜幕里,沈宗庭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音腔,低沉舒缓。
“痛苦?”她不解地?看着?他。有了小马之后,她开心还来不及。
“到时候,你就?不能当个来了喂两根胡萝卜、把小马骑出一身汗后拍拍屁股就?走?人的自由人了。”
“你得?操心马儿的吃喝拉撒,小马出汗了,你还得?给它洗得?香香,给它刷毛,给它铲马粪,它有个头疼脑热还得?彻夜照顾着?。小马心情不好,再给你来个窝心脚。”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脸上现出两分回忆之色。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她身边,他总是能打开话匣子?,有很多话想同她说,想看她因为他的话而展现的诸多情态变化,会因为他开玩笑而笑得?甜蜜,因为他逗她而小脸羞恼。
明明他一向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这些都是甜蜜的负担。”孟佳期歪一歪头,笑得?露出一排贝齿。“听你的语气,以前你养过?马儿,被马踢过??”
“是。因为我爸爸说,没有亲身养过?马的球手,不会成为一个好球手。他要我在马场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和马夫们一起,负责给马儿钉蹄、翻垫料、换马鞍和水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