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去。”
夏梦这时候才想起要回头看一眼夏建国，他正上半身趴在岸边，下半身还在水里，手紧紧抓着岸边的草根，牙齿在打颤。
脸都泡浮肿了，一双通红的眼睛望过来时居然带着幽怨。
他不理解。
自己亲女儿为什么要那么对自己，女儿果然都是赔钱货。
“爹，我要走了。”夏梦冲着夏建国挥挥手。
“快！滚！”夏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爹你说话好像带着气，是不是舍不得我这个贴心小棉袄？爹我其实也舍不得你，人家闺女出嫁爹娘都给准备嫁妆，我这一走却什么也没有，不然我就留在家里不走了吧！以后就一直在家照顾爹，陪爹玩水。”夏梦笑眯眯的说。
夏建国本来就冷的身体打了个冷颤，终于费力的从水里爬了上来。
这次没人捣乱，他上岸很顺利，只是走路都在打摆子。
晃晃悠悠的回了房间，他把两人关在门外，好一会才从屋里出来，抖着双手，一脸苦大仇深的拿出皱巴巴的一沓大团结。
“谢谢爹，这就是给我的嫁妆吧！”夏梦伸手抓住，跟夏建国拉扯了好一会，才一个使劲把钱从他手里抽出来。
夏建国皱巴着泡浮肿的脸，感觉快哭了。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孽了，怎么就生出那么一个讨债鬼。
“爹，以后你要是再敢动手打娘和小苗，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你，再陪你好好玩水。”
临走时，夏梦又在他耳边说了那么一句。
直到夏梦和顾清衍几人的身影走出院子，夏建国才双手抱头蹲下身，一副丧气样。
“啊——”
院子外，已经走到大路上的几人还能听到夏建国暴躁的大叫声。
顾清衍把东西放在牛车上，夏梦的手被张淑芬拉住，泪眼婆娑的交代她在外要小心，遇到什么事就回家来。
夏梦点头听她说完，把刚刚从夏建国那里要来的钱全都给了她。
“妈，这些钱你拿着，平时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不要心疼男人，多心疼心疼自己，自己吃好喝好，身体好了活的长长久久的，把我爸给熬死，等老了享不完的清福。”
夏梦一本正经的说。
“听听你说的什么鬼话。”张淑芬有些无奈的摇头，觉得她的性格越来越跳脱了，以前明明是家里最没存在感的。
“一直听说有的女人怀孕，性子口味都会变，我看你就变了不少，这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个活泼的。”张淑芬看着她的肚子说。
“这次有你大姐跟着我也能放心点，不然等你月份大了实在不方便。”
“嗯，大姐最稳重了。”夏梦点点头，又说，“妈，等我安顿下来，到时候接你和小苗一起去京市看看。”
“我们都没出过远门，还是算了吧，家里还要上工呢。”张淑芬摇摇头。
“妈，我准备这次去京市后就努力学习，考大学，我要是考上了就要去上学了，孩子都没人带，而且我这肚子里可是两个，就算有大姐帮忙也带不过来啊，你要过来帮帮我才行。”夏梦抱住张淑芬的手臂，有些撒娇的说。
张淑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家里的孩子都是放养的模式，她平时其实没多少时间管他们，所以就算几个女儿，平时相处起来也不算亲近。
这还是夏梦第一次用这种撒娇的方式跟她说话，张淑芬突然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从小成长的环境跟父母就很疏远，不怎么亲近，自己养育孩子时也是稀里糊涂，每天干不完的活，根本没清闲的时候，确实有些忽略了几个孩子。
“妈想想，到时候不忙的话，我就去帮你带带。”张淑芬最后还是软下了口风，没再坚持下去。
“姐，我真的能跟妈一起去京市吗？”旁边的夏苗眼睛却亮晶晶的，兴奋的差点跳起来。
“嗯，姐过一段时间就接你过去，到时候再送你去上学。”夏梦承诺道。
“我也能上学吗？”夏苗愣住了，她以为能去京市看二姐就是天下最好的事情了，没想到她还能上学？
“当然可以。”夏梦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牛车走起来，夏梦三人坐在马车上跟张淑芬和夏苗挥手。
“妈，回去吧。”
车后的夏苗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她迈着小短腿跟在牛车后面跑，一直跑到大队外的大路上，才终于停下来。
“大姐，二姐，再见！”
小姑娘用力的挥着手，眼泪还在不停的掉。
第058章
便宜他们了
牛车到镇上时，杨子已经等在那里。
半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撑着身体，嘴里叼着根烟也不抽，正盯着路边发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夏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发现路边有几丛黄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着，还挺好看的。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居然还能盯着路边的小花发呆。
“哟，来了。”听到牛车的声音他回过神来，手一扬冲这边打了个招呼，脸上又露出个痞痞的笑。
他蹬着自行车，几下就划了过来，看到车上的夏花时有些意外。
“姐姐也来了？”
夏花冲他点点头，听她那么顺口的叫姐姐，还有些不好意思，脸不自然的就有点红。
夏花和夏梦长得有六七分像，都是白皮肤大眼睛很漂亮，但此时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如果夏梦是娇艳鲜活的月季，那夏花就像是荒地里坚韧生长的野菊花，白色的，小小的，看起来无比的脆弱渺小，生命力却又异常的旺盛。
哪怕衰败了，只要一场大雨，它又能恢复生机。
“嗯，大姐跟我们一起去京市。”夏梦说。
“怎么不早说啊，我这就买了两张票，还是托了不少关系才搞到的，你小子去了京市人都变矫情了，还一定要买卧铺票，老子还搭进去一瓶茅台，你可给我补上。”
杨子一阵絮絮叨叨，掏出两张火车票。
“下次让你茅台喝到吐。”
三人从牛车上下来，赶车的是大队看牛棚的大爷，平时大队的牲口都是他照顾，这会儿把人送到，就直接转头回去了。
夏梦拿出几颗糖给他，“五伯，谢谢你这两天帮忙，这几颗糖带回去给小军吃。”
“哎哎，都是应该的，丫头真客气。”五伯乐呵呵的。
糖在这个时候绝对是硬通货，农村人一年到头都买不了一回，光是糖票就不是他们能弄到的。
“丫头下次回来可以去公社找我，我常常拉人送货，遇到上就能带你一程。”
“谢谢五伯。”夏梦笑着挥挥手。
等牛车走了，几人才一起往前。
很快就到了客车站，杨子把自行车寄放在公安局，好一会儿才又出来跟他们汇合。
“我刚好有事要去一趟市里，就送你们去火车站。”杨子挤进对面的位置说。
“你跟公安局的人很熟？”夏梦问。
“还行吧，我跟老张认识几年了，哦，就上次去你家抓人的那个，别看他看起来严肃，但人真的没话说，配的上这个为人民服务的工作。”
“刚刚就是他拉着我说话耽误了点时间，这件事还跟你们有关呢。”
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的对着两人笑了下，笑的夏梦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难道是陈家的事？”夏梦猜测。
“是有关系，老张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核桃大队附近以前失踪的人，还有之前好几个说是已经回城的知青，应该都是被陈大根杀了，要不是你们挖出那些尸骨，以陈大根在村里的地位，以后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他就是跟我打听你们俩的事，他说所里的领导知道这件事，准备给你们写表扬信。”
“还有表扬信？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吗？”
她身为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表扬信一类的东西没太大的概念。
“表扬信是份荣耀，对你们以后工作生活都有帮助的，那么大的功劳，弄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都够了，要不要找人运作下，这样嫂子你也能去上大学了。”
“那倒是不用。”她还是自己考吧，现在都恢复高考了，再过两年工农兵大学生都没人要了。
“反正我把你们的情况都跟他说了，到时候表扬信应该会寄到大学去。”杨子也没勉强，点头说道。
说完，又不经意的看了夏花一眼，她一直很安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大根肯定是要被枪毙的，不过陈大壮好像没参与杀人，只是知情不报，大概不会被判死刑。”
夏花咬着唇，眼睛有些红，却始终没说话。
“便宜他们了，陈大根害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却只要吃一颗枪子。”这种人凌迟都不为过，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生前不知受了多大的折磨。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感觉时间过的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火车站。
这一趟火车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距离到站还有好几个小时。
这个年代，就算市里也没什么可逛的地方，除了两家供销社和一家副食店，周围什么也没有。
最后几人在国营饭店吃了顿饭，杨子一直把他们送上车，又帮着找人给夏花补了张票，这次应该也出了血，看他拿票时心疼的表情就知道。
“谢谢你帮忙，下次我们一定请你吃顿好的。”夏梦说。
“那我就等嫂子这顿饭了，可别敷衍我啊，我会一直记在心里的。”杨子毫不客气的说，脸上的笑异常的张扬。
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也难怪顾清衍这种性子也能跟他成为好朋友。
夏梦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她拿出一张提前写的好地址，“对了，麻烦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帮我个忙，跟这个地址住的女人说，她丈夫夏春生马上又要结婚了。”
杨子接过看了眼，把纸夹在手里甩了甩道，“顺嘴的事。”
要是夏春生老婆闹过去，那个知青还固执的要跟他在一起，那真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上了火车，杨子还站在车窗外冲着他们挥手。
叼着烟的嘴角弯着，笑的很是邪性。
“你跟杨子关系挺好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说是到市里办事，但明显是为了送他们才来的。
两人的性格实在差太多，光看外表实在不像能成为朋友的人，反而是柏杉那样的，一看就是顾清衍的朋友。
“十年前。”顾清衍把行李放进架子上，眸光瞥了眼窗外说。
“十年？”夏梦有些惊讶，顾清衍不是三年前才到这边当知青的吗？
两人居然十年前就认识了？
“他好像是安城本地的人，你家在京市，怎么认识的？”夏梦有些好奇的问。
夏花去找列车员了，这个卧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清衍放行李的手迟疑一瞬。
他略微回眸，望着她的眼神瞬间幽深。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被举报下放了，我跟他一起在安城下面的农场生活过几年，杨子家是村里的地主，我们俩在村里都是异类，自然而然就玩在一起了。”
第059章
我喜欢这样的你
他的语言简练，声音也很平淡，好像就是单纯解释两人相识的过程。
“后来呢？”夏梦轻声问。
小时候就去了农场，后来怎么又当了知青？
“后来我爸去世了，我被接回了京市。”
“在京市住了一年，我就报名下乡了。”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夏梦却愣了下，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了下，瞬间有种说不上来的钝痛酸涩。
“顾清衍......”
夏梦难得的有些语塞，但水润的大眼睛中满满的都是心疼。
怪不得他和母亲继父的关系那么疏离，那时候被下放的人怎么会有好下场，游街打骂被批斗都是轻的，很多人都是在无望中被活活磋磨死的。
何况是个才十二岁的孩子呢，那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夏梦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清澈的眼中水光滚动了一圈。
顾清衍眸色沉沉，以为她会说些心疼安慰的话。
“顾清衍，我外婆以前跟我说，老天爷是很公平的，人生都是一半一半的，有人如果童年过的悲苦，那他长大后的人生一定会幸福美满，一生顺遂，你所有的经历都不是没意义的。”
夏梦说的认真，突然又画风一转。
“你看，就是因为你人生经历那么丰富，才能长成现在这样性格沉稳，不骄不躁，十项全能，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的你。”
夏梦水润的眼眸清澈真挚，好像带着能触动人心的力量。
夏梦心里闪过无数安慰人的话，但最后却一句也没说出口，又上线了自己的夸夸技能。
那些安慰的话都太轻了，配不上他曾经的经历。
“你喜欢？”这样的我。
他愣了下。
眸色变得越发深沉，好像比刚刚还要幽深。
温热的大手伸出，不自觉的想要去触碰她瓷白的小脸，朱砂一样红润的唇。
只是刚要碰到，大手却被夏梦抓住了，顾清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大手刚想收回，却被夏梦的两只手紧紧的抓着。
下一刻，他的手被带着触碰到一片温热，然后他突然感觉触碰到的地方轻轻动了下。
很细微，但又很真实。
“感觉到没有，刚刚他们一直在动，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夏梦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说。
顾清衍的大手被她抓着放在肚子上，衣服下的小腹能看到隆起的幅度。
“嗯，在动。”
顾清衍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两个小生命的存在。
之前就算有这个概念，但那也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
他真的有了两个孩子，两个跟他血脉相连，跟夏梦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看着夏梦飞扬着笑意的眉眼，突然间就认同了老天爷很公平的话。
如果过去的那些年，都是为了换这一刻，好像都是值得的。
夏梦抬头，刚好和顾清衍温润的眸光相撞，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彼此的影子。
夏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好像一把小刷子撩人心弦。
顾清衍清俊的眉眼低垂，一点点垂下脑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似乎都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呼吸。
“哗啦——”
推拉门被推开，夏花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情景，她到嘴边的话都忘了。
“我，我，我一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