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人为了爱情什么都不要,为什么会有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宁一宵那时候不懂,但发誓不做这样的人。
于是当他发现自己开始沉沦时,有种被宿命掐住喉咙的恐惧。
“宁一宵。”
凌晨深蓝色的房间里,苏洄的声音像一道柔光。他背对着宁一宵,将他拉回现实。
“嗯?”
苏洄的声音还是不完全清醒,含糊而绵软,“宁一宵,我正在生病。”
宁一宵愣了愣,没犹豫便起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但还好,并没有烫。
“哪里不舒服?”
苏洄笑了一下,捉住他的手,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带着醉意说:“你不要怕我。”
宁一宵忽然想到他消失在聚会的那个夜晚,抚摸着流浪狗的前额,小声说别怕我,我不坏。
他始终不明白,苏洄为什么会这样说。
没有人会害怕美好事物。
“不会。”宁一宵用言语安抚,“你很好,很可爱。”
“我是吗……”苏洄的声音含混,转过身去,背对他。
“嗯。”宁一宵把他的手拿开,放进被子里,用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最可爱的人。”
那你会爱我吗?
苏洄睁眼,在心里问。醉意已经完全消失,但他没有丝毫表露,演到了相安无事的时候。
夜色是沉默的,天际泛白时,宁一宵便起来了。苏洄半梦半醒,感觉门开了又关,宁一宵好像出去了,但他没力气起床。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拉起,然后是滴的一声,他醒了。宁一宵俯身站在床边,为他测体温。
他是真的以为他生了感冒之类的病。
苏洄睁开眼,问他多少度。
“36.7,正常的体温。”宁一宵的语气好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他发现苏洄的嘴唇很干燥,于是倒了杯水,“喝一点。”
苏洄接过杯子,喝完所有水,然后起身去浴室快速地冲了澡,换上了新的衣服,仿佛昨晚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贴着宁一宵的脸去感受温差,也没有在酒醒后还假借醉意,差一点对他坦白自己的病。
他们乘坐了大巴车来到研讨会的地址,一所非常美丽的大学。车子中途穿过一条隧道,据司机说是海底隧道,苏洄第一次无心去想海的事,而是想在黑暗中握住宁一宵的手。
但隧道太短,他的想法没实现就被光明消灭。下车后,他们隔着一整个人群走在陌生的学校里,来到陌生的教学楼、陌生而宽敞的阶梯会议室,等待研讨会开始。
座位也按照系别区分,苏洄坐在金融系的最边缘。宁一宵是上午第三个上台做展示的学生,前面两个都是这所美国大学的本校生,和他们相比,宁一宵自带一种天然的淡然和沉稳,口语好得超出苏洄意料,和那些母语者比也毫不逊色,甚至能用更简洁的表述作报告,连自己这个计算机方面的外行人也能听进去许多。
他穿着比昨天更平易近人的白衬衫,但看起来还是有种微妙的掌控感,尤其是一些细节,譬如他讲到某个深度学习的公式时,拿了白板笔,随手解开衬衫袖边的扣子,在白板上流畅地边写边讲,动作没有停顿。
一个报告做下来,宁一宵扎实的数学功底尽显,面对台下师生们的提问也应答如流。他不像美国学生那样爱在讲演中穿插笑话,博得全场大笑,但很自信,最后展示演示文稿上的运行结果时,也很自在地表示,“当然,再给我多点时间,这个结果会超过人工更多。”
台下一位四十岁的金发教授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开玩笑说要邀请他来自己的实验室,“我随时欢迎你。”
“非常感谢。”宁一宵笑笑,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美好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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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26章
P.之梦(22)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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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面对不想做的事,他最会模棱两可,苏洄很知道这一点。换一个人,或许会立刻说“能进入教授的实验室是我最大的荣幸”,但宁一宵并不想去,或者说,他的目标远高于此,所以他模棱两可地表示拒绝。
宁一宵头脑清醒,目标明确,看上去不会为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人或事停留。
计算机系最后一个报告的人是冯程,也是苏洄司机的儿子。他盯着冯程的脸,觉得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并不像,看上去很害羞,口语不算太流利,但报告的内容很不错,也很充实。
茶歇时,表现上佳的宁一宵被几个教授叫住,他也适时地展开了有效社交,得到了一些对他未来很有帮助的教授的联系方式和承诺。苏洄没去打扰,自己走到一边,拿起一块被切开的蛋糕,安静地吃起来。
他发现有人在看他,敏感地顺着视线寻去,发现是冯程。
于是苏洄朝他走去,冯程的眼神有些慌乱,看上去想逃。
“你是冯叔的儿子。”苏洄开口,声音温和柔软。
冯程这才定住,点了下头,没说话。
苏洄笑了,“你好紧张啊。”尽管他也不擅长社交,但觉得眼前的男孩也算是熟人的孩子,又想到临走前冯志国想陪儿子却遭拒,心中不免产生怜悯,于是主动对他说,“我听你爸爸说起过你,他很骄傲。”
冯程望着他,“是吗?”
苏洄点头,“你是不是比我小?”他抬了抬眉,“一年级?”
冯程点头,他看苏洄永远都是半低头,不直视,而是怯懦地用瞳孔的上半部分望,一旦对视便垂下眼睑,像蜗牛。
“果然。”
“你的报告做得很好啊。”苏洄笑着鼓励他,“别这么紧张,吃这个蛋糕吧,很好吃。”
他递给冯程一块蛋糕,笑着和他说冯志国第一天上班时对他说的话,譬如冯程名字的来由,没发觉宁一宵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他像一只敏锐锁定猎物的豹。
没多久,人群簇拥下的宁一宵就走了过来,站在他们两人之间,高大的身形落下一片阴云。
“聊得这么开心。”
苏洄每次都会被他吓到,这次还算好。只是不清楚他这句话是问句还是陈述句,所以看向他,很奇怪的是,他从宁一宵脸上的笑读出一些愠色。
“这是冯程。”苏洄很善良地没有介绍他父亲和自己的关系,只说,“你的学弟。”
宁一宵觉得这个男孩有些眼熟,但一时间也想不起。他微笑,“学弟好,你的报告很有趣。”
冯程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半天才喊出一个“学长好”。
苏洄笑着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你的亲学长都觉得你做得很好。”
宁一宵见冯程这样,也不打算难为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带着苏洄走了。
下午的报告才排到金融系,苏洄在快要结束时才上台。他浑身没有丝毫精英分子的被训练感,很随意,说非母语的时候,他语调里那种柔软和轻飘飘的感觉更甚,专有名词也被他说得如同念诗。
“你不像是学这个的。”台下的教授颇为直接,说完又笑笑,其他学生也跟着笑起来。
台上的苏洄露出些许害羞,“您把我看透了。”
完成任务的他走下来,很是轻松。后面还有一名学生报告,坐在角落的苏洄先拿起书包悄悄走出去。站在外面的过道,他给宁一宵编辑消息。
[小猫:我想先走了。]
很快他收到消息。
[宁一宵:不是说要一起留下来在学校食堂吃饭?]
[小猫:我不留了,不喜欢这里的饭。]
[小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发完这个消息,他站在过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手机的震动,但会议室的侧门打开了。
宁一宵侧身出来,合上门,对他说“走吧”。
苏洄感到快乐,他抿着嘴唇笑了。外面很热,夏日湿热的空气将他们包围。离开满是年轻人的校园,苏洄根据导航的指示带着宁一宵上了拥挤的地铁,被陌生的语言包围,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他们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用陌生的、没人听得懂的语言说无聊的话,或者拉扯手臂和衣角,假装不在意地做出比过去亲密的小动作,没人会跳出来指责什么。
唯一可惜的是,苏洄高估了自己对方位的判断力,下错了车站也搞错路,出来时傍晚已至。
混乱自由是纽约的标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逆向行走,对照着手机里的地图,苏洄发现自己的确搞错了。
“怎么办,我好像找不到路了。”他像个小孩一样对宁一宵笑。
宁一宵拿他没办法,也跟着笑,两人不知道谁在笑谁。
“给我看看。”
“好吧。”苏洄把手机也递给他,“不过这条街好像很漂亮。”
他们一边往前,一边走,苏洄怕看手机的宁一宵撞到别人,于是擅作主张地拉住他的手腕,感觉像是抓住自己的所属物那样安心。
“这里人好多啊。”他感觉到奇怪,车子堵住路,人也是,好像都不怕撞到一起。
“等一下。”宁一宵发现一块蓝色路标,写着“第42街”,他原地看了看方向,面前不远处就是地图里的天桥。
他带着苏洄走到天桥下。
“过了天桥,再向右拐弯走两百米……”正说着,他的手被苏洄拉了拉。
苏洄指着路上所有人,“你看,他们在等什么?”
宁一宵望过去,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驻足于此,抬起头或拿起手机,在等待着什么。
周围一些人热烈的讨论着,说的话中包含关于太阳之类的字眼。
苏洄比他更敏锐,像是发现了什么,抓着他的手臂拉着他一起上了天桥,步伐很快,跑着来到了满是人的桥上。
“宁一宵,”苏洄望着不远处,他曾经看过的书如今直观地呈现在眼前,“太阳快要落到这两栋大楼之间了,是曼哈顿悬日。”
他看过去,充沛而纯粹的橘色悬在晦暗的大楼剪影间。太阳仅露出一小部分,这里就被黄昏毫不吝惜的光所充盈,每一处街道,棋盘状街区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光明包容。
每一个人都为此停留和等待,脸上是幸福的表情。也有摄影师架好机器,想拍下绝无仅有的一秒。
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像环绕在苏洄身旁的星尘。金色的夕阳完整地笼罩着他的每一寸身体,海风入侵城市,荡起苏洄的头发和衣服,还有他的嘴角。
“好漂亮。”
苏洄的瞳孔映着一整片落日,他专注地望着穿过城市中心的太阳,像是想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刻在脑海。
悬日以微不可见的速度西沉,逐渐来到楼宇缝隙的正中间,一秒一秒进入最恰如其分的美。但这份宏大的美也不会为任何观赏者停留,一旦过去,就逐渐偏移,一点一点离开。
苏洄好像并不希望它离开,所以在桥上不断向右走,好像在追赶即将落下的太阳。
再美好的事物都有期限,他无法忍受错过。
苏洄忽然放弃了追赶,回过头,在金色海洋中望向宁一宵的眼。
对宁一宵而言,似乎这才是绝无仅有的一秒。
苏洄的眼神毫无躲避,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中好像有燃烧的列车,或是黄昏海面上漂浮的碎光。
“假如你下一秒就要死掉了,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而他的血液里,被压抑着的东西在隐隐地沸腾。
他的理智想拒绝回答,想离开簇拥的人群,但手却被苏洄拖住。
“你会遗憾吗?”他重复问。
不远处的摄影师说,这次的曼哈顿悬日持续了15分20秒。
在最后一秒,宁一宵放弃做清醒的大人。
他将苏洄揽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拥抱、吮舐,唇舌相融,齿尖触碰。
他们是一条绸子燃烧的两端,最终还是败给必定同为灰烬的命运。
分开时,天要黑了,苏洄的嘴唇上沁出细小的血珠。宁一宵低头,又一次凑过去,轻柔地吻去带甜味的血。
“不遗憾了。”他低声说。
第27章
P.专属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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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宁一宵吻住的时候,苏洄浑身仿佛过电,双腿发软。
他的人生中从没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刻,不需要妥协和退让,想到的可以立刻拥有。于是他也生疏地给予回应,欢愉麻痹着感官和神经,他甚至没有尝出一丝一毫血腥味,有的只是甜美。
所以在宁一宵分开后又轻轻吻他嘴唇的时候,苏洄幸福地想,这是第二次。
夕阳的余晖烧在他的耳侧,泛起一阵片红。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望向宁一宵,目光湿润。
宁一宵没有回避,点头,“对。”
吻过你就没有遗憾了。
苏洄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需要了,不需要煽情的告白和情话,也不用再说,他只需要那一秒。
他想转头下天桥,刚侧过身又扭头去看宁一宵,像个很不熟悉恋爱关系的新手,但又不直接表达。
“要牵手吗?”
忽然听到宁一宵的声音,苏洄回头,有些惊讶地看他眼睛。
宁一宵有时候觉得苏洄的想法很可爱,不同寻常,譬如他们刚刚已经接过吻,但对苏洄来说,牵手还是个非常亲密的事。
他伸出手,朝上摊开手掌。
苏洄没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忽然感受到占有和被占有的感觉,宁一宵深邃的眉眼,平直的嘴角,宽的肩,眼角的痣,今后都属于他一个人。
他宽大干燥的手将他完全包裹,带着自己离开人满为患的天桥,充满甜蜜的安全感。
他们没入街道,灯一片片亮起,点燃将至的夜幕,美得像个梦。
城市的霓虹落到他们身上,模糊了阶级、出身、家庭和财富,他们并不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只是单单纯纯靠近的两个灵魂。
这里没人会在意他们做了什么,会犯下怎样的错,会不会有以后。
出于一个小小的私心,苏洄放弃寻找之前的餐厅,转而带宁一宵来到一间临近中央公园的西餐厅。之前他在网上查过,这里装潢古典,陈列着艺术品和钢琴,充满情调,是个适合约会的地方。
他想,现在的他应该算是宁一宵的男朋友了,约会也很正常吧。
但令他意外的是,餐厅意外地很空,里面没什么客人,椅子都被放在桌子上,看上去快要打烊。
“您好,这么早就关门吗?”苏洄询问门口的服务生。
对方礼貌地回答,“我们这里晚上九点打烊,是老板的规定,这样子所有员工都可以回家陪伴家人。”
苏洄总会因为一些微妙的小细节而顿生好感,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宁一宵便询问,“现在是八点四十,还可以用餐吗?”
他又礼貌补充道:“我男朋友很喜欢这里,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苏洄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耳朵发烫,甚至无法与服务生对视,只侧着头看向别处,手却被宁一宵紧紧握着。
侍应生露出微笑,“稍等,我问一下主厨。你们先坐。”
没多久,他出来告诉他们,主厨可以提供菜品,但是选择不多,都是比较简单的套餐。
“没问题。”苏洄和宁一宵选座在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中央公园大片大片的树荫,还有黑夜中高大的曼哈顿建筑。
“住在那个楼上风景肯定很漂亮。”他指了指宁一宵后方的大厦,“下面是一整片中央公园。”
宁一宵也回头,看向苏洄指的地方,点头。
苏洄手托着腮,沉浸式地展开想象,“秋天应该非常漂亮吧,冬天也是,下大雪的时候会很美的……”
看着苏洄,宁一宵向上的欲望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内容。过去的他仅仅是想摆脱现有的生活,想逃离肮脏和压迫,要远离贫穷,在上流阶层站稳脚跟,不用再过之前的人生。
但他并没有体会过上流阶层的快乐,挣钱后也只觉得空虚。他只不过是在用所谓向上的欲望填补自己的虚无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