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宵点头,“对。”他也露出笑容,将门拉开来,侧过身,让苏洄进来。
“这个项目需要编写统计工具,王老师给我们带统计课,他问我要不要来试试交叉项目,我就来了。”
他解释了一些,又有些后悔,觉得不必说这么多,毕竟苏洄也没有问。
回头时,宁一宵瞥见自己放在课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之前在二手市场淘来的,背板上的商标也已经掉了漆。平时不觉得怎样,这一刻它格外扎眼。
苏洄平时上课都独自坐在角落,从没当过谁的同桌,所以这次也下意识地在宁一宵前一排坐下。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今天才被王老师叫过来的。”苏洄笑着扭头,看向宁一宵,“跨专业很难吧,如果让我现在去做计算机的东西,我可能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本是很好回应的话,但宁一宵望着他的脸,竟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学金融的。”
他完全无法想象苏洄像那些华尔街精英一样,穿着全套西装,打着领带,在写字楼里游走,干着从最精明的人口袋里掏钱的工作。
“是吗?”苏洄瞳孔亮亮的,很像是不适应水泥森林的小动物才会有的眼睛。他凑近了些,很小声对宁一宵说:“其实我也不喜欢。”
距离很近,宁一宵恍惚间可以闻到苏洄身上热带水果的香气,浓郁香甜。他握紧放在桌上的手,笑了笑,“那为什么要学这个?”
苏洄脸上的表情很淡,仿佛理所当然,“因为我不可以决定啊。”
看着他的脸,宁一宵有些愣神。
很突然地,他想到自己念大二的时候,当时某位专业课老师脾气火爆,时常贬损学生的人格,没几个人受得了他。
而那门专业课的结课既需要试卷成绩,也需要实验成绩,比起真金白银的分数,实验分大多来源于老师的主观印象,所以能顺利过关的并不多。
为了拿到想要的绩点,宁一宵展现出极大的忍耐,在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个雷霆教授逼退,毕竟谁都忍受不了长时间的贬低,尤其是充满天之骄子的地方。
但宁一宵可以。面对刺耳的声音,他点头听命,事事顺从,最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分数。
就连那个老师都忍不住说,宁一宵是他见过最识大体、最懂事的学生。
至今他都不知道,那算不算夸奖。
走神之际,王教授和另一个学生进来了,大约是为了活跃气氛,他们开着两人的玩笑。
“原来你们的关系已经这么近了,那看来不需要我来帮大家破冰了。”
看着王教授的笑,宁一宵心中有些复杂。他的视线聚集在前方,先是看到了苏洄透明杯子里的百香果汁,然后才是他近在咫尺的背影。
像一场梦终于消散,苏洄的后颈已经不再残留淤青,耳垂薄薄的,透着血色,上面有一个内陷的小眼。
当他开始好奇苏洄是什么时候打的耳洞时,突然醒悟,他发现自己想得太远也太多了。
破冰的前提是冰需要被打破。
宁一宵的确能感觉到他和苏洄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这很奇怪,在他以往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社交关系中都不曾出现类似的冰层,很薄,彼此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在伸手的瞬间,却可以明显感知到危险。
新到的另一名学生叫张烁,也是金融系的,王教授的得意门生。
优等生都爱刨根问底,他对宁一宵编写的工具以及他本人都很感兴趣,因此问题不断,宁一宵尽可能地展现出耐心,但注意力却放在和王教授交谈的苏洄身上。
苏洄说话时,语气总是很轻盈,哪怕他作为谈话的主导,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也不会有咄咄逼人的感觉,相反,他总是很柔和,很吸引人。
“对了,我参加研讨会时,听人说起你外公,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王教授关心地询问。
宁一宵凝视苏洄的背影,听到他很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不像其他人,在这种时候一定准备好场面话,说“好些了,谢谢关心”,而是诚实地说不知道。
苏洄笑了笑,仰面看着王教授,“外公在我面前都很强势,生病了也是一个样子,我希望他没有事。”
在对视中,王教授停顿了片刻,而后笑笑,“你外公也是为了你。”
苏洄没有否认,“是啊,为了我好。”
两人都没有继续,王教授很合时宜地转换话题,开始了组会。他输出的内容很多,苏洄担心自己的思绪飘得太快,抓不住,所以拿出笔电记录了王教授提出的任务。
总结来说,是希望他能协助宁一宵写英文论文,张烁则负责收集足够多的数据。
会议后半段时,苏洄就有些坐不住,拿手轻轻地敲击腿,以此缓解症状,直到结束。
“你们好好相处。”王教授拍了拍苏洄的肩,对他说,“一宵是很刻苦的孩子,你多和他沟通沟通,说不定等这个论文写完,你也会写代码了。”
苏洄脸上笑着,心里却懒于附和。他一点也不想学习如何写代码。
但他很愿意和宁一宵相处。
出去的路上,张烁还在请教,宁一宵也很友善积极地回答,解释了一路。
苏洄跟在两人身后,隔着两步之遥,表现出和这个阶段不太相符的安静。他很想出去到学校的草坪上透透气,躺一躺。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谢啦一宵,”张烁下意识想揽住宁一宵的肩,但身高有些勉强,又挠了挠头,笑着说,“哎咱们一块儿吃饭吧,我最近在科技园附近找到一家特好吃的馆子,你能吃辣吗?”
苏洄思维跳跃,在心里回答着与自己无关的问题——我不能吃辣,很不能吃,吃火锅要在白开水里涮三次的程度。
他想立刻就到草坪上,于是加快了脚步,打算超过这两人,先行离开这里。
但就在即将成功的瞬间,手臂却被握住。
一回头,对上宁一宵深邃的眼。
接着是他很轻的声音,“等一下。”
宁一宵转头,对张烁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今天可能不行,我突然想起王老师还给了我一个文献翻译的任务,现在得和苏洄去做了。”
张烁听了,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还有活儿啊。没事儿,咱们以后机会多的是,下次一起聚啊。”他说完,还越过宁一宵对苏洄道,“小洄你也来啊。”
苏洄头一次听到同专业的同学这样叫自己,没有说好,只是笑笑。
“再见。”宁一宵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容收敛些许。
“为什么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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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P.越界汽水(22)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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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吃饭?”苏洄抬眼看向他,很直接道,“我们有其他的任务吗?”
宁一宵没有直接回答,松开了手。
“请我喝饮料,忘了?”
他对苏洄露出一个和之前不同的笑容,仿佛在说,你答应过的。
苏洄盯着他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微妙的笑意。他眨了眨眼,“差一点就忘了,想喝什么?”
“今天带够钱了?”宁一宵朝外面走去,语带笑意。
苏洄很轻地嗯了一声,“今天还没花钱呢,本来是要买一些工具的,临时被叫过来,不知道现在去会不会已经关门了。”
他又开始说不相干的话,但宁一宵不觉得怪。
天边燃烧的暮色落到他脸上,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浮着浅金,宁一宵看着苏洄说话,嘴唇一张一合,觉得他像一株花。
“对了,我知道一种汽水很好喝,西柚味的。”苏洄又一次跃开话题,领着宁一宵往便利店走,脚步轻快。
他的领口总是很大,上衣套着他,约束着他,起不到装饰的作用,因为他本来就很漂亮。
苏洄望向远方的时候,眼神很深,但扭头看向他,会流露出稚嫩和纯粹。
宁一宵后知后觉说好。
进入店里,宁一宵跟着苏洄,看他穿过一大排的货架,笔直走到冷柜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瓶浅粉色的饮料,然后又下意识去拿其他的,拿许多不同的饮品。
紧接着,他像是如梦初醒般顿住动作,停在原地,又红着耳朵把多拿的饮料都放回冷柜里。
“就是这个。”苏洄最终只拿了一开始的那一瓶,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来到结账台,从包里拿出一些纸币付款。
“你试试。”他试着拧开瓶盖,但服用锂盐的副作用还有残留,手使不上力。
“我来吧,这种不好开。”宁一宵说着不好开,但几乎没用力,很轻松就拧开。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并肩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苏洄歪着头看他,晚风将宁一宵身上很淡的洗衣液气味吹到他脸上,像青柠混合西柚的海浪。
“挺清爽的,不是很甜。”宁一宵放下瓶子,给出一个很朴实的评价。
“是吗?”苏洄看向他,坦白说,“其实我没喝过。”
宁一宵的眼睛下意识眯了眯,“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
“很多人掠过天空,在苏洄澄澈的双眼里留下倒影,“我第一次给人留这些,没经验,写在纸巾上好像确实不太好保存,对不起啊。”
宁一宵愣了愣。
苏洄说完,又一下子笑起来,“不过烟盒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算了,实在没有别的可以写字的纸。”他又靠近些,汽车鸣笛,人潮拥挤。两人之间只隔着落日余晖。
苏洄声音柔软,散在风里。
“你早点联系我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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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人来人往,宁一宵捏着烟盒,盯着苏洄笑着说再见,然后像鸟一样离开他身边,奔向路边停靠的一辆车。
驾驶座的司机特意出来,为他拉开车门。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钻进车里,降下窗,遥遥望着他,一直望着他,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宁一宵安静将烟盒收好,坐上了去往补课学生家的公交。
车子里,苏洄回了头,不再去看窗外。他开始盯着后视镜里新司机的脸。这个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偏壮,额头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青色胎记。
司机似乎也察觉到苏洄的目光,先是瞥了一眼,然后很殷勤地挤出笑容,“少爷,要不要喝水?我还带了果汁,你……”
“您就叫我小苏吧。”苏洄礼貌地笑笑,随即询问,“之前没见过您,张叔呢?”
“他家里出了点事儿,好像是家里老人中风了,得请个长假回去照顾老人。我是徐先生介绍过来的。”他说着,想起来什么,“哎呀您看我这一着急,都忘了给你自我介绍,我姓冯,冯志国。您就叫我老冯就行。”
“我叫您冯叔吧,麻烦您来接我了。”苏洄听到他说徐先生,心情开始变差。
过了不多时,苏洄又问,“您是怎么认识徐叔叔的?”
冯志国听了一笑,“这说起来都二十年的事儿了吧,他和我是老乡,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不过小徐……哦不,徐先生人聪明,书读得好,当时我就说他能混出头,你看这不,一步步走到现在,也当了大官,来了首都。”
和很多中年男人一样,冯志国一侃起大山来滔滔不绝。
苏洄陪聊,不露声色地问出他想知道的问题,包括徐治长大的地方,还有他曾经读过的中学。
苏洄的父亲在他十三岁时就因车祸去世,三年前,徐治和他母亲开始交往,结婚也有一年。这几年里苏洄从未听过母亲说过徐治的过往。
他很想知道这些。因为从徐治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从他侵入到自己的家庭起,苏洄就感到不安。
原来徐治的出身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可即便如此,依旧得到了外公的认可。
“我们那个小渔村虽然小,也落后,但是出过不少人才的。说起来挺巧,我家那个儿子也还算争气,和小苏少爷你一个学校呢。”
冯志国脸上堆了笑,带着些许骄傲,说起自家的儿子,他便絮絮叨叨了许多,说自家孩子学的是计算机,是特别热门的专业,报志愿的时候很心虚,好在录上了。
计算机。
苏洄想到了宁一宵。
“您儿子叫……”苏洄问。
冯志国一听,觉得苏洄这么好奇,一定是想和他的儿子交个朋友,格外开心,“啊,他叫冯程,冯程程那个程。我以前可爱看《上海滩》了,就喜欢那个女主角,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苏洄点了点头。
不是一个人。
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
“等哪天我把我儿子也带过来让您瞧瞧,打个招呼。”
苏洄笑笑,没再接话。
快抵达苏家大宅,冯志国减缓了速度,“快到了,小苏少爷,您看这个车速可以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每一任司机都会在他下车前问这样的问题,前提是他还能自己独立下车。
“挺好的。”苏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下了车,脚步轻快,“辛苦你了冯叔。”
不同于之前的死气沉沉,开门的时候苏洄就感觉家里有人,朝里走去,他看到了正抱着一瓶红酒从地下酒窖上来的陈妈。
苏洄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陈妈,拿的什么酒呀?”
“小洄回来了?”陈妈笑着,给他看了看酒瓶,“小姐要喝呢,让我拿出来醒着,今天这么早就回家呀,累不累啊?”
苏洄摇头,“陈妈,我有点想吃剪刀面,想吃菠菜味的。”
“好,一会儿单独给你做一碗,番茄菠菜面。”陈妈笑盈盈地拿了醒酒壶,和苏洄一同朝里去。
会客厅里,苏洄一眼就看到季亚楠,她散着一头长卷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很仔细地看着。
或许是病理性的“雀跃”,又或许是他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妈妈,一时间有些兴奋,脚步都快了些,想和母亲说话,想分享在学习发生的事,关于他遇到的人,比如宁一宵。
“妈,我回来了。”
季亚楠没抬眼,“嗯,今天还挺早的。没在外面吃东西吧?”
“没有,在食堂随便吃了一些饭。”苏洄没打算说饮料的事,脸上带着笑走过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公司最近不忙吗,还是要休假?”
“半个月之后你外公七十大寿,我得准备准备呀。这几天把工作都往后排了排,客户也没见了,专门给你外公弄这些。”
她将手里的名单往茶几上一放,食指抵着太阳穴,“光是这宾客名单就看得我头疼,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座位啊喜好啊,都得好好弄。”
这哪里像是祝寿,简直就是组织要员会议。
苏洄本想和她说自己被王教授选中写论文的事,对他这样一个频繁休学的人来说,这很值得分享。
但季亚楠这时候大概没心思听。
而且苏洄很怕聚会,尤其是和那些大人物的聚会,好几次失误令他下意识回避这些事。
“那妈妈你注意休息,我先回房间把包放下。”
“哎,等一下。”季亚楠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优优,最近都按时吃药了吧?”
优优是他的小名,但苏洄听了并没有觉得亲昵。
“嗯。”苏洄看向她,语气柔和,甚至带着一点笑容,“妈妈,我现在的样子应该还像个正常人吧。”
季亚楠脸上的表情松弛些,“还行。我可先说好,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你都必须给我好好吃药,一顿不能少。
你外公的生日聚会是大事,去的客人个个都是一把手二把手,要是出了问题,你这学期的课也不用上了,我给你请老师,就在家学,反正你高中也是这么过的,也没怎么样。”
苏洄平静地听着,一点也不像个有精神疾病的人,甚至很顺从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
他膨胀的表达欲一点点消下去,就像放久了的汽水,气泡一点点灭掉,没了滋味。
“你别多想,妈妈是希望你能正常去参加生日宴才这么嘱咐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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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季亚楠看到他沉默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于是走过去,将苏洄揽在怀里,“妈妈就只有你一个孩子,外公也就你一个孙子,我还指望你给外公切蛋糕呢,表现好一点,让大家放心嘛。”
大家?
苏洄很想知道,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把他的病告诉其他人。
大概是不可能的,有哪个一把手二把手,愿意在老领导的生日宴上听他宣布自己唯一的孙子是个精神病患者呢。
“我会好好吃药的。”苏洄感到闷,从季亚楠的怀里退出些许,“如果我状态实在不好,你们就说我生病了,得了流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