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衍淡淡瞥她一眼,声音清冷而疏离——
“从冷淡到热情,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就有两副面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眼底如镀上薄冰,没有温度,“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想得到什么?
沈桑宁想得到一个孩子。
但她没有直接说,而是选择迂回委婉些。
于是她声音透着委屈,说出正常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请求——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处。”
裴如衍仍是不信她的说辞,“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处。”
他话语直白,让沈桑宁上扬的嘴角都僵住了。
她忽地有些理解,为何前世沈妙仪会独守空房了。
忍不住反问,“新婚夜,你不与妻子呆在一处,你想和谁呆在一处?”
第3章
只见裴如衍起身,放下酒壶,走到案牍前,一本正经地坐下,“我还有公务,今夜歇在书房。”
得。
他说要和公务待在一起。
沈桑宁很想问,哪来这么多公务?不就是不想和她洞房吗!
尽管被拒绝,沈桑宁却不能就此放弃,“那我就在书房陪你。”
烈女怕郎缠,反之亦是。
哼,她就不信,要个孩子能有多难!
说着,她和衣躺在了硬榻上,闭上眼,一副要睡在这里的样子。
半晌没听见裴如衍的动静,他竟然没赶她走,这让她有点意外。
她好奇地悄悄睁开眼,碰巧裴如衍也从书案前抬头。
四目相对。
偷看被抓包,沈桑宁窘迫地从一旁抓过被子,盖在身上,“有点冷。”
裴如衍的视线内敛锋芒,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让沈桑宁有种没穿衣服的焦躁。
她将被子遮过脑袋,使自己蒙在黑暗中。
明明前世是能叱咤后宅的当家主母,不知为何在裴如衍面前,气势从头到脚都被压制住了。
书房中时不时响起翻书页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会催眠似的,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夜半。
书房内的烛光依旧明亮,裴如衍抬头,见硬榻上的那团东西许久没动。
他放下手中的道德经,起身,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硬榻边。
“沈桑宁。”
裴如衍平静地喊她名字,见被子里没动静,才伸手将被子缓缓掀开,露出她的脑袋。
少女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甜美干净,酣睡时会抿着唇角,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裴如衍眸光微垂,不自觉地屏着呼吸,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看见她身边落下一只银色的蝴蝶耳坠。
下一瞬,耳坠便落在他手指间。
*
梦中的沈桑宁并不知发生何事,只隐约觉得呼吸顺畅了。
她正在看两个儿媳吵架,思考着要秉公处理还是拉偏架。
突然间梦醒了,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天重生了。
“醒了?”裴如衍早已换了身衣裳,从门外走进,“该去给父亲母亲敬茶了。”
沈桑宁也不问他是从哪儿回来的,因为一听要给婆婆敬茶,那久违的被支配感又回来了。
翻身做婆婆很久了,但现在她又成新妇了。
裴如衍的母亲是宁国公夫人虞氏,掌管着国公府的管家大权,出身名门,为人强势。
虞氏一直看不上没落伯府出身的沈桑宁,前世沈桑宁出嫁前就觉得这个婆婆难取悦,结果沈妙仪搞了换亲这一出,虞氏厌恶极了沈妙仪,那火力也对准了沈妙仪。
什么理由都可以成为惩戒的借口,沈桑宁也是经常被殃及的池鱼。
见识过虞氏的手腕,这回没换亲,那虞氏的火力肯定落在沈桑宁身上。
而且从前世裴如衍的态度来看,指望他缓解婆媳矛盾是不可能的,他从来就没管过沈妙仪一次。
沈桑宁可不敢去迟,她利落地从榻上起身,“快走快走。”
虞氏住的是离前院最近的荣和堂。
还未进院中,几个小丫鬟在廊边的八卦声便传了出来:
“听说了吗,昨夜世子歇在书房了,少夫人新婚之夜就被抛下,她腆着脸跑到书房过夜的。”
“都是承安伯府的姑娘,可二少夫人待遇就全然不同,昨夜福华园一夜叫了三次水呢!”
“世子那边,竟然一次都没有。”
几个小丫鬟越聊越起劲,哪里能发现身后有人。
沈桑宁暗叹主母院里的丫鬟知道的就是多,扭头瞧瞧裴如衍那张沉下的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昨夜可是他自己不主动的啊。
况且,那裴彻将来是武将,体力的确也是不好比。
沈桑宁正想着,身侧响起男人冰冷的声音——
“我竟不知,夫人歇在何处,也要遭你们议论。”
此言一出,丫鬟们吓得面色惨白,当即跪下,“世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连沈桑宁都诧异了,没想到裴如衍生气的点,竟不是因为叫水的次数。
而是,因为她。
裴如衍眉头紧锁,并未因丫鬟们的请罪而消气,“扣半年月钱,自去领罚。”
丫鬟忙不迭应下,逃命似地跑走。
待踏进荣和堂院内,沈桑宁便注意到了正屋外那抹烟白色的身影。
是沈妙仪,她梳着妇人髻,穿着白色曲裾长裙,红润的面庞透着初经人事的妩媚,高昂着头像是扬眉吐气了一般。
看来,这一次并没有被虞氏为难。
那边,沈妙仪也瞧见了沈桑宁,和裴如衍沉着的脸,见两人丝毫没有新婚夫妇的亲昵,悬了一夜的心便放下了。
想到上辈子自己所遭受的冷淡,这回都会落到沈桑宁身上,沈妙仪抑制不住上扬嘴角,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姐姐。”
沈妙仪柔柔喊了一声,率先走向沈桑宁。
前世沈桑宁与沈妙仪是因换亲一事才闹掰,眼下没了换亲这事,自然还是维持表面关系的“好姐妹”。
沈妙仪自然地挽上沈桑宁的手臂,明知故问,“姐姐脸色憔悴,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沈桑宁心中厌恶,面上笑着拂开她的手,而后亲昵地挽上裴如衍,“妙仪倒是精神好,只是不知二弟去哪儿了?”
沈桑宁觉得,不论夫妻关系如何,在外头裴如衍总不可能甩开她的。
裴如衍的确没有抽开手,任由沈桑宁挽着。
“方才敬完茶,夫君便出门了。”沈妙仪留在这,不过是想看看待会沈桑宁被虞氏刁难的惨样。
此时将面前两人的触碰尽收眼底,原本以为裴如衍会抽开手,就像前世推开自己那样,却不曾想,裴如衍迟迟没有动作,竟就这般任由沈桑宁挽着。
发现这一点,沈妙仪面上的假笑都僵硬了。
但转念想到府中传言,昨夜世子院中都没叫水,两人根本没有圆房!
而现在这样,也定是装的!
哪里像自己,甫一重生,就可以拿捏住裴彻的心了!如此想想,沈妙仪心情便又舒爽了。
反正高门大户都是要验贞洁帕的,沈桑宁的贞洁帕上没有落红,定会被耻笑!
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而这一次,该轮到沈桑宁了。
什么伯府嫡女,最后还不就是个被耻笑的弃妇!
第4章
思及此,沈妙仪的笑容又自然几分,她眼底闪过精光,就等着看沈桑宁的笑话。
“妙仪,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沈桑宁似笑非笑地开口,本不想点破,但实在看不下去沈妙仪那“睿智”的眼神,和不经意间流露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是蠢而不自知。
沈桑宁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无非就是以为重生就能立马将自己踩在脚底下了?
呵,真是异想天开。
沈妙仪回过神,收敛了嘴角,“姐姐快去敬茶吧,别让公婆久等了。”
沈桑宁看见沈妙仪怜悯中透着得意的眼神,好笑地勾勾唇角。
真不知道,这个蠢货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都没有分毫长进的。
正屋内。
宁国公与虞氏坐在主位,宁国公乐呵呵地同虞氏说小话。
虞氏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就只有三十多,一双眉毛如锋利的刀,眸光锐利地盯着门。
沈桑宁甫一进门,就感受到颇具压迫的目光,知道是虞氏在打量她,她挺直了背脊,应对着虞氏的审视。
待在公婆面前站定,才微微抬头。
“父亲,母亲。”裴如衍出声,略微缓解了紧张气氛。
同时,沈桑宁察觉到虞氏身上的威慑都收敛了些,显然是将慈母之心都给了裴如衍。
“儿媳给公婆敬茶。”沈桑宁端庄有礼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先后递给宁国公和虞氏。
宁国公接得很快,到了虞氏,却迟迟不接茶盏。
对此,沈桑宁也并不惊讶,她早就心里有准备了,只能再次出声,“母亲请喝茶。”
气氛又怪异紧张起来。
不过相比前世,端着茶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捧得久了,沈桑宁有些手酸,双手微微发颤,眼见茶水就要溢出烫到手指。
一只大掌蓦然从她手中接过了茶,也吸引了沈桑宁和虞氏的注意。
裴如衍面色不改,不怕烫似得握着杯壁,平静地将茶盏放回侍女的托盘上,吩咐侍女——
“茶太烫,母亲喝不了,去换盏温茶。”
沈桑宁瞥见裴如衍被烫红的手指,眼眸微垂,掩去了惊讶。
同时,心中亦有暖流涌过。
丈夫帮妻子解围,本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前世的沈桑宁从未在裴彻那里感受过。
此刻,侍女听了裴如衍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瞧了虞氏一眼,才应声下去换茶。
趁着换茶的空隙,沈桑宁收回手,小幅度活动微僵的双手,抬头瞅见虞氏并无不满,她忍不住感叹裴如衍的智慧。
这世上,一半男人当睁眼瞎,不会插手婆媳矛盾,另一半呢,属于是越插手,越激化矛盾。
解围这事,是需要智慧的,不论偏于哪方,都会成为加深婆媳矛盾的导火索。
而像裴如衍这样,既帮她解了围,又关心了母亲,让彼此心里都舒坦的,少之又少。
不出半刻,侍女便托着温茶回来了,沈桑宁重新敬茶。
这回,虞氏没再故意刁难。
眼见着虞氏喝了茶,沈桑宁才终于舒口气,又听虞氏郑重叮嘱——
“沈氏,既做了我公府长媳,便要有长媳的端庄。”
“如今还是我掌家,你的任务,是早些为衍儿开枝散叶。”
虞氏的语气算不上和蔼,可内容却正中沈桑宁下怀。
沈桑宁也想开枝散叶啊,“是,谨遵母亲教诲。”
只要有了裴如衍的孩子,将来何愁管家权呢!
紧接着,宁国公和虞氏留下了裴如衍,让沈桑宁退下。
沈桑宁一走,虞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回是对着亲儿子——
“当初这门婚事我是不太满意的,你又不乐意退婚,我才遂了你的意。”
“眼下成了婚、圆了房,你怎么还歇在书房?我虽不喜承安伯府的姑娘,但你既娶了,就该对人家负责。”
听着母亲严厉规劝,裴如衍低着头,想起了昨夜。
洞房时明明好好的,可妻子突然就不愿意了……如今想来,他肩膀上还隐隐作痛。
真是有苦难言。
隔着一扇门的屋外。
沈桑宁走出时,发现庭院内沈妙仪还磨磨唧唧地站着。
想看笑话,还真是不懂收敛。
沈桑宁本都想假装没看见她,径自离去。
岂料沈妙仪听得动静,眼神一亮,当即迎了上来,“姐姐,婆婆可有说些什么?”
沈桑宁佯装没看见她眼中期待,淡淡道:“只是叮嘱了几句。”
闻言,沈妙仪不可置信地紧抿唇瓣,没想到虞氏竟没为难,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心中所想,“姐姐昨夜的贞洁帕还在吗?”
此言一出,沈桑宁彻底知晓她心中所想,“当然是查验后销毁了,留着作甚?”
沈妙仪皱眉,牵起沈桑宁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实际却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找寻伤口。
在沈妙仪心里,沈桑宁总是端着伯府嫡女的架子,哪来的勾引男人的本事。
饶是沈妙仪前世用尽手段都勾不来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碰沈桑宁这个无趣的女人?!
甚至,沈妙仪至今怀疑裴如衍是不是那方面有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