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窈不好意思轻咳,当日她不过因小傀儡那句任她差使的戏言才顺势拘住了他,实在当不起这个谢。
眼见梅六儿朝她盈盈一拜,她慌忙摆手扶人起身。
与其同时,院落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脚步声散乱,间杂几声官差的不耐推搡声,逐渐近了。
八成是昨夜那伙人,听动静怕是来者不善,傅窈示意梅氏姐弟待在院子里莫要出声,自己则出去一探究竟。
院外,一伙兵卒来势汹汹。
“让开让开,你们主事的崔员外呢?还有那几个江湖术士,让他们来见我。”
府中管家年事已高,被几个七尺壮汉推了个趔趄,陪笑道:“大人稍安勿躁,且容小人去通禀我家员外一声,敢问大人为何事而来啊?”
崔家是洛阳最大的皇商,就是皇亲国戚来了都会礼让三分,怎能容忍他们如此蛮横行事。
“段大人办事,还要向你一个无官无职一身铜臭的商人通禀不成?”
官差口气桀骜,段成瑞段大人是越国公的乘龙快婿,越国公乃当今圣上的国丈,越国公的人办事,只有旁人礼让他们,没有他们屈尊礼让他人的份。
如今越国公世子在明月楼受了惊昏睡不醒,崔家和那几个江湖术士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可笑,竟还编出什么花魁为精怪的轶闻,有沈家在,岂容小小妖物在城内放肆。
此番段大人嘱托了要将该案牵扯的人全都捉拿归案,他必定要办得漂漂亮亮,也好让段大人记住自己,多多提携自己,日后若是有幸得了国公青眼,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洛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理寺少卿段成瑞是得了国公千金的青睐,这才在高中探花后一路平步青云。
而越国公有从龙之功,又得圣上依仗,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要国公府不倒,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滋润日子还长着呢。
“去去去,老家伙一边去。”
见老管家还不长眼似地拦在面前,官差一把拎起管事前襟将人甩到一边。
老管事踉跄着,眼看就要往后仰去,不知打哪飞出来的长剑托了他一把才让人维住身形。
是季无月的佩剑。
“妖物横行,恶吏侮民,你们洛阳可真有意思。”剑入鞘,随之响起的是玄衣身影戏谑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傅窈恰闻声而至,对上官差不善的目光,后者将二人打量一圈,语气笃定,“术士?看来你们就是那伙借口明月楼有妖的江湖骗子,我们世子昏迷到现在定是你们做的手脚吧?”
“谁是江湖骗子?若没有我们好心除妖,你家世子有没有命活到现在都难说!”傅窈瞪向趾高气扬的官差。
那世子是个好色之徒,又垂涎梅香凝,保不准哪天就引火烧身被南雀抹了脖子。
话说回来,沈澈安既已经将他们假扮花魁设计除妖的来龙去脉告知,他们这又是作何,沈家的话他们也不相信吗。
官差一噎,“唰”得拔刀,“若真有本事,先让我家世子醒过来再说,几位随我走一趟吧。”
楚云渺既说医好了那人的小伤,那便是无甚大碍,倘若仍在昏迷中,这伙人好言好语与他们说,他们自是情愿登门救治的,但对方却出言不逊甚至动手伤人,如此还想要他们出手救人?
官差刚一拔刀,便不知打哪弹出个飞石击中他双膝,他竟“扑通”一声跪跌到了地上。
“谁?敢耍阴招偷袭老子!”
官差直起身环顾四周,老管事自然没这本事,那个黄毛丫头也不大可能,唯一可能的就是那个术士装束的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玄衣少年。
“江湖骗子的把戏罢了。”
男人眉眼一竖,朝一干兵卒斥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他们啊。”
霎时间刀刃发出齐刷刷的铮鸣声,白光晃眼。
季无月眉梢一动,片刻后,兵卒们连声“唉哟”,无一不是被飞石奇袭击,横七八竖软倒在地上。
“欸,这什么招数,这么厉害?”
傅窈勾了勾少年手指,悄声问。
“飞石术。”
季无月磨挲着指尖,“如他所言,确实是小把戏。”
“我可以学吗?”
这种“小把戏”正适合她这样的半吊子,“你丢了少侠送我的驱邪串珠,那你要教我一个自保的法子。”怕季无月不同意,她便搬出串珠说事。
这有什么难的,她若要学,他抽空教便是,但听到傅窈提到串珠……
身为兄长,他是该送她个旁的,比沈澈安那不值钱的串珠好得多的物件,免得又被他人那点小恩小惠骗走。
“可以。”少年心念一动,“把手给我。”
现在就教她吗。
傅窈伸出手,刚碰到掌心便被他屈指扣住,继而不经意侵入指缝,直至与她十指交叠。
他心中想送的那物,需得丈量她的指宽。
“怎么样,我的手适合练习飞石吗?”傅窈期待抬眼,无意识轻摇二人牢牢相扣的双手。
季无月错开眼,眼神带了微妙的心虚,轻咳了声道:“嗯。”
第47章
“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山寺孤女。”
“若是国公世子没什么大碍,
我们接着去哪寻阴泉?”
“去襄阳。”
“襄阳?你怎么如此确信。”
国公府内,两白衣少女本并行,听到季无月打算去襄阳,
一抹红绸飘到他跟前,语气不解。
“暗桩的消息,渡厄寺就于襄阳城东南方位万花山上。”
“有了眉目就好!我原以为还要打听几日那破庙的下落呢。”
少女欢快拍手,却被三人前头领路的管事喝了一声,“噤声,
世子受不得惊扰。”
傅窈端眉,高声道:“你家世子昏迷到现在,不惊一惊扰一扰他,我看是醒不了了。”
“你——”管事吹胡子瞪眼,正要训斥她,又怕扰了主子休养,
闷哼了一声只好作罢。
傅窈撇嘴,
若不是方才国公府的兵卒那般仗势欺人,
她也不会这样不乐意。
那几个兵卒虽被教训了一番,但若不应邀,势必会给崔松云带来不小的麻烦,
因而他们还是前往了国公府为世子看诊。
半晌,
管事气不顺开口:“我们世子是被大妖怪所伤,你们几个若是坑蒙拐骗之徒,识相些现在走还来得及,
若诊不好世子,保不齐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作势往脖子上比划,
有意唬他们。
实则世子已无大碍,今晨沈家少主应国公之请来了一趟,
只贴了张安神的符便扬长而去,众人才知晓世子是惊吓过度,今夜就会醒过来,沈家少主都如此打包票了,哪还需这帮不知道打哪来的术士来看诊。
说是姑爷请来的,怕不是姑爷被人蒙骗了。
“你就如此断定,你家世子是被妖怪害的?”季无月问。
“沈家的人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这说辞,和兵卒口径不一。
季无月脚步微顿,兵卒笃定明玉楼并无妖邪,而将害世子昏迷的罪名安在他们身上,而眼前的管事,显然是听进去了沈澈安的话,知道世子是被梅香凝所伤。
兵卒是那“段大人”的人,管事则是国公府的管事,既然国公信任沈家,必定早已让沈澈安来过了,现在这姓段的要他们来做什么,讨丈人欢心?或是别的谋算。
国公府气派得很。
碧瓦朱檐,琼楼玉宇。
出回廊右转,便是国公之子的住处,门外立了个衣着不凡的中年男人,像是为等候他们一般。
“姑爷是来看世子?”
段成瑞儒雅面上带着愁思,“手足连心,世子昏迷至今,蕊心也夜不能寐,我这个做姐夫的实也是食难下咽啊。”
蕊心是国公之女,段成瑞的夫人。
傅窈好奇地打量眼前人,他既然唤“姑爷”,此人想必就是大理寺少卿段大人了,虽是大理寺的官儿,却一身儒生气,温和有礼,半点都不像主司峻法严刑、生杀予夺的人物。
这样儒雅文质的人,手下人却气焰熏天。
几息的功夫,二人已寒暄别过。
三人观察他时,段成瑞同样在打量一行人。
“几位肯赏脸前往府上,下官感激不尽。”段成瑞率先开口,笑意不达眼底。
他这般作派傅窈见着新鲜,派人去崔家闹事的是他,对他们以礼相待的也是他。
“大人言重了。”楚云渺不卑不亢,“江湖儿女罢了,怎堪用得‘赏脸’二字。”
中年男人眼尾纹路聚拢,衣袖轻挥,朝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内弟就在里面,有劳诸位了,若是有法子让他苏醒,下官必有重礼奉上。”
段成瑞引几人至内。
榻上悄无声息躺了个男子,男子双唇紧闭,面色发青。
傅窈猛然看向季无月,只这一眼,她便认出躺着的这人,不正是那日明月楼举止轻佻的家伙吗。
还真是报应。
另外两人自然也认了出来。
“烦请大人至门外等候,在下定会尽全力诊治世子。”季无月语调轻扬,面色如常。
傅窈撞了下少年胳膊,“真救他?”
不止段成瑞,左右的丫鬟皆被屏退,现在四下无人,几人便不再遮掩。
“自然。”季无月将线香点燃,转头插入桌案香炉中,“你不想知道外面的人打的什么主意吗。”
傅窈甚至都没看清他从哪变出来的线香,自香顶飘出的轻烟便钻入她的鼻息。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舒展开。
这香不同庙里的香火气,而是散发着股木棉花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她问。
“好闻吗?”季无月反问,接着自说自话蹦出三个字:“安息香。”
楚云渺见多识广,点点头道:“安息香虽名安息,却能诱发餍梦,杀人于无形。季公子是想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季无月不答。
“杀了他?!”傅窈看向季无月,煞有介事道:“不如就吓一吓他略施惩戒,若是将人给杀了,国公府早晚会查到我们头上的。”
“谁说要他死了?”
少年掀眼,略显赞同的语气,无谓道:“不唬他个半死怎么会醒。”
这人本就是被骇到这般田地,如今季无月还要再上一剂猛药,傅窈扑哧一声,他可真缺德!
房内轻烟缭绕,半截圆柱状粉末横陈在桌案上,安息香已燃了小半。
榻上之人冷汗直冒,喉咙里嘟囔着旁人听不分明的音节。
他当真会醒?
季无月指节蜷起轻叩桌案。
一下、两下……
“啊——”
在他敲响第三下时,顾名礼猛然坐起身。
“是你们!”
……
“几位仙长果真手段不凡。”段成瑞一改先前作态,言语中端了几分敬意,打量了眼几人,眼神微闪道:“下官在酒楼定了席雅间,还望几位仙长赏光。”
为了让他们出面派手下去崔府闹事,如今见他们真给那劳什子世子叫醒了又一口一个仙长,这位段大人,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大人有何事相求,不如就此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话音刚落,脆生生的少女声音便响起。
阴泉在不知去向的小沙弥手里,尽快寻到沙弥才是上策,傅窈不想让主角他们牵扯进旁的事情,唯恐到时横生事端。
视线循着声音落到白裙少女身上,干笑几声,道:“不错,下官确实有事相求。”
“她说得不错,段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季无月接过话茬,“实不相瞒,我们几人还有要事在身,大人若真有我们帮得到的忙,倒也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段成瑞脸色一僵,旋即顿了顿,道:“我想请几位仙长帮忙做一场法事。”
原来在这里等着,那方才想必也是借世子之事来验主角团的本领吧。
可做场法事少说也要费上三五日,眼下他们断然是不能在洛阳逗留许久的。
“法事?”少年没错过男人转瞬即逝的灰败脸色,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段大人可是哪处宅子要驱邪,还是要超度哪一个亡魂?”
“超度。”
“那亡魂姓甚名谁,葬在何处啊?”傅窈问。
“襄阳。”他的声音似乎有几分颤意,沉下声,断断续续道:“下官想要超度的那人,叫芝芝。”
“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山寺孤女。”
第48章
“咽下去。”
“你方才说,
要超度的那人叫什么?芝芝?”
傅窈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是“芝芝”这个名字。
“正是。”
段成瑞抚了抚胡须,“是个七岁的女童。”而后又有些胆虚地拢了拢衣袖,
将个中缘由娓娓道来——
六年前,他因公出京,归来时途径襄阳,又听闻襄阳有一山寺,名曰渡厄,
求子很是灵验。
想起自己多年未有子嗣,夫人又求子心切,索性就扭转脚程去寺里捐了几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