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计了。
算计他的人恐怕还不只这伙人。
若他猜的不错,梅香凝应也参与了其中。不然怎么解释,
花魁悄无声息被掉包,那梅花妖却半点信号没给他。
头覆翎羽的男人笑了笑,
“哪门子风给捉妖师吹来了,那你们是找错人了,
我乃灵族,不是你们这帮捉妖师要抓的妖,不知几位设局困我所图为何?”
他不是不怵季家的人会查出谁人盗了阴泉从而问罪于他,只是强装镇定试探一番,总好过自乱阵脚。
“灵族又如何,我这阵法虽伤不了你,但困住你这只雀儿也绰绰有余了。”门外又闪出一姿容冷清的白衣女子,含着浅笑看他。
“楚师姐。”
傅窈唤了一声,正要起身往外,却被季无月按住。
她不解看向他。
季无月偏过视线,“把衣服拢好。”
傅窈微微嘟嘴,“这衣裳就是这般。”她在季无月来时都试过好几次了,拢不住的,若能遮掩,她早就遮掩住了。
季无月沉默。
外头南雀被困在阵中,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他看了眼脚下,散发着白芒的法阵静静在他脚下流淌,应当是由诛妖的杀阵改良而来,专为他而设。
“为了算计我,你们也是煞费苦心了。”南雀讽刺地笑。
“携神器潜逃数年,想必阁下也费了不少周折吧。”玄衣少年缓步从帷幔内走出,姿态轻慢。
他身后还有一人。
着红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南雀想看清究竟是何人扮作梅香凝的模样蒙骗了他,无奈季无月却牢牢将人挡了个严实,前者只能得窥红裙一角。
“比翼鸟身为灵族,却和妖物勾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季无月居高临下看他,“若是你的同族知晓是你盗了神器,可还会承认你这一族类。”
他说的不错,南雀盗得阴泉后在凡间辗转多年也不曾回族,便是不愿让同族因他而蒙羞。
世间灵族诸多,比翼鸟便是其中一类。
他们的祖先自上界而来,在人间繁衍数百上千年方衍化成了如今的族群。
和妖怪不同,他们向来清高自守,不屑与妖类往来,也和除妖师井水不犯河水。
倘若让族群知晓他无可自拔爱慕的女子是妖类,还为了她盗取神器,闯下滔天祸事。
留给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南雀见固守多年的秘密被揭穿,脸色一败再败,艰涩道:“他们当然容不下我。”
“别跟他废话了,快让他把阴泉交出来。”少女被季无月挡在身后,脑袋才堪堪到他肩膀。
她用手肘撞了撞季无月的胳膊,示意快些进入正题,她嫌他们两个说话太慢条斯理,磨磨唧唧。
一涉及阴泉,傅窈比谁都积极。
南雀一愣,随即坦然认下,“不错,阴泉确实在我手上。”
他在为梅香凝拖延逃脱的时间。
阴泉和她的妖丹长到了一处,若想取阴泉唯有将妖丹剖开这一个法子,若被抓住她必死无疑。
猜也能猜到,是这几人找到了梅香凝头上,梅花妖为自保将他供了出去。
他实在太了解梅香凝了,何其凉薄狠心。
季无月捏了捏手上另一莹白的勾玉,勾玉光芒黯淡,并无响应。
“在哪?”他问南雀。
“自然不在我身上。”南雀认出他手中的勾玉正是阴泉的另一半,眼神闪烁道,“你过来,事关神器下落,我悄悄同你说。”
实则他正将手缚背后,暗中捏了个决企图重创来人。
傅窈心觉不对劲,拽了拽季无月的胳膊示意他别去。“他那副神情看着就像要害人的样子,当心有诈。”
南雀嘴角微抽,他看起来这么不像好人吗。
少年眉梢一挑,“当我是个傻的不成?”接着笃定道:“阴泉并不在你手。”
恐怕他们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阴泉自始至终都在梅香凝身上。
恰如他所言,崔松云急匆匆赶了前来,“仙师,她……”
他拭了把额头的汗,“梅香凝跑了。”
*
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
月色笼罩下的山林一片静谧。
山脚下,林间小道上,一商队正要席地扎营。夜路不好走,歇息到天亮堂稍许再赶路也不迟。
倏地,一客商瞥到山林间一抹红影飞掠。
他揉了把眼,心道是累恍惚了,竟把林子里嫣红的野花野果啊错看成了人。
可心下又生出几分后怕,毕竟这山里怪事多,万一就让他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路商队从襄阳往洛阳去,打这山脚路过。
走江湖听来的怪事多,其中一桩便是关于这洛阳城外之山的。
曾有樵夫在山间迷了路,在山中打转到了月上枝头。
正要歇息一晚待天明再下山时,睡梦中却被一阵木鱼声叫醒。
山里何时来的寺庙?
樵夫定神一看,那小庙又凭空消失了,樵夫不敢再留,借着月色连夜下了山。
说来也怪,这回他却轻而易举摸到了下山的路。
后来一想,大抵是那凭空出现的山寺改变了地形,寺庙消失,才又让地势回到了原处。
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红影再次划过眼帘,这次红影离他们极近,就停在三丈外的松树下。
月色下,商人看清了那人影。
红裙泣血,脸白如纸,长发下一双森冷的目正直盯着他。
商人吓得腿肚打颤,须臾间,那红影又消失了。
真是见鬼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匆忙摇醒周遭已歇下的人,一刻也待不得了,“别睡了,快走快走,抓紧上路。”
……
梅香凝穿梭在林间,不知要往何处去,但总归明月楼是待不了了。
城里捉妖师众多,他们若是沆瀣一气来搜寻她,哪怕她自恃身上并无妖气,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被找出来。
唯今之计,就是离开洛阳,越远越好。
幸而她的妖丹已恢复大半,不论其他,用妖力赶路还是够用的。
她在林间奔走,忽而看见一商队,正想着避开他们免得暴露行踪,体内的梅六儿便是这时占据了她的身体。
“你要带我去哪?我要回去找小五。”梅六儿停在一松树下,不肯再走了。
“别废话,等我逃出去再来解决你。”这个时候让她占了身子,梅香凝面露狰狞。
那边一个商人已经发现她了,她想杀了他们灭口,可惜现在身体被梅六儿占据着,有心无力。
“你想杀了他们?”和梅香凝被迫共处的这么多年,梅六儿马上察觉到她的杀心,“你忘了刚刚在楼里碰到的登徒子了?你若伤人自己也会被反噬的。”
梅香凝眸色一黯。
逃出明月楼时不知哪来的不长眼的家伙对她见色起意,竟妄图侮辱于她,她气不过施法给那人一个教训,没想到术法也同样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但眼下行踪已暴露,唯有灭口她才觉稳妥。
“不杀了他们,等着暴露行踪给除妖师吗?他们要取我体内的法宝,我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活?活着才能找到你的小五不是吗。”梅香凝连逼带诱哄着她,希望要她交出身体控制权。
梅六儿思索了许久,喃喃道:“我要活着和小五相见……”
说着,松树下的女人提着裙摆又跑远了。
“你这疯子,不杀了他们你跑什么。”
“我可以就把身体给你,但不准你杀人。”她想活着见小五,但不能让无辜的人死去。
不知跑了多久,久到梅六儿确认已找不到商队的位置后,她才缩回了身体里。
“你答应我不伤人,不然我就出来告诉他们你是妖,让找你的人知道你跑到了这里。”她不放心梅香凝,再三要她保证。
梅香凝拗不过她,偏偏又拿她没办法,这些年她不知向梅六儿妥协了多少次。
红裙女人咬碎了一口银牙,“等我妖丹恢复,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
季无月此前说的二手准备,便是梅香凝身上的追踪符,不论是人是妖,只要被留下追踪符的印记,千里之内都可被施术之人锁定行踪。
他之所以防着梅香凝,便是对那日说出阴泉在南雀手中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生了疑。
故而才留了追踪符,为的便是此刻。
季无月拨动掌中罗盘,看着罗盘指出的方向神思一动。
竟已到了城外。
少年摸了摸袖口,正要挥出那张日行千里箓,又神思一顿,止住了动作。
“你那可日行千里的符箓可会用了?”他问傅窈。
让她老实待在楚云渺身旁她不听,少女非要同他追出来,扬言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实则不给他添麻烦便算作万幸。
梅香凝既已逃到城外,定然要使些讨巧的法子才能追上她。
想到傅窈学了这些时日的赶路符箓,他问道:“不是说留你在身边一定有得着的地方吗,现在就是阿窈大显神通的时候了,用你的半吊子符追上她。”
“我……”
傅窈挠了挠脸,那符箓自从季无月上次教她后,她还没来得及练习呢。
再者,光会画又没有用,还要学怎么使出符箓来啊。
季无月轻啧了声,眼神却始终没看向少女,“看来半吊子都没学会,那还跟着我去做什么,还是老实待在云渺身旁,少给我惹麻烦为妙。”
他不想傅窈跟着他,其一是她确实没什么用处,又纤弱无自保之力,与其去外头犯险不如跟在楚云渺身边安全。
其二,……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傅窈。
想到方才在房内为引南雀上钩而发生的一切,少年又情不自禁烧红了耳根。
这天底下,哪有妹妹如此对兄长的。
失忆前她……咬他就算了,姑且算作醉鬼的胡闹,左右她酒醒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这回不一样。
季无月深吸了口气,至少现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方才她磨了一路才让季无月松口,现在一听到他又让她回去,顿时不乐意了,“君子守诺,阿兄不能反悔。”
她现在只在有求于季无月时喊他阿兄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早就说过,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他无动于衷,又软硬兼施,“梅香凝是妖,我自然是怕你去了有危险。”
追的哪是妖,明明是行走的阴泉。
她是一定要跟去的。
于是少女扒着季无月的手臂,点漆的双眸眼巴巴看着他,“可是回去也会有危险啊,南雀虽然被阵法困住了,可万一他突然暴起挣脱了法阵怎么办……我觉得还是阿兄身边更安全,阿兄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让我有事,也一定不嫌我累赘的对吧。”
说罢她眨了眨眼睛,见他神色松动,傅窈又加了把火,摇头晃脑道:“倘若是沈少侠,我一定不会跟着他出去冒险,但阿兄不同,待在阿兄身边,比哪里都让人安心。”
听她说了这么一大串,季无月沉默了。
“鬼扯。”少年轻叱,不想承认自己对她的话受用得很,尤其是在听到傅窈将他和沈澈安作比后。
她应当是头一次在比较他和沈澈安时,称许于他。
以往都是以贬损他来溢美后者。
于是转身挥符,默许了少女跟在身侧。
……
傅窈还没学会的符箓,季无月却先学会了。
片刻后,二人抵达罗盘所指的山脚。
月色洒在林间,清辉一片。
今晚是个满月夜。
傅窈从山脚往上望去,“我们要上山吗?”
季无月点头,“她方才的行踪是在山脚,现在已经往山上去了。”
这符箓并非瞬息之间就能抵达千里开外,所以当二人循着追踪符的印记赶上来时,梅香凝行踪和他们来时知悉的地点并不完全相同。
距离够近,再加上梅香凝一直处于变化中,日行千里箓便用不上了。
现在只需循着罗盘的指引找到她就是。
“上山吧。”季无月对她道。
“等等。”傅窈绕到季无月身前,仔仔细细端详着他。
澄明月色下,俊美少年维持着一贯孤冷的神情,见少女直勾勾注视着自己,才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她看他,又不说话。
他正要开口问她,傅窈指了指下颌处,做贼心虚道:“那,那处还有口脂。”
……
……
季无月一言不发。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冷淡的眉目渐染上绯色,他用力锴了把下颌,嫣红的口脂便在指尖晕成浅淡的粉,一如少年耳尖的薄红。
“你——”
“怎么不早些说!”
“刚刚你一直把我挡在身后,我又不知道留下印子了。”傅窈为自己开解。
“放心,应当没几个人看到,若是南雀看到了肯定会借此笑话你。”
“楚师姐若看到一定会提醒阿兄。”
“崔松云方才来得那么急,也没心思注意你脸上尽有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