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此处,傅窈莫名地心烦意乱。
信纸上的话读起来让人觉得不知所云,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撂下笔又将写了满满一篇的信纸胡乱揉碎了。
“恨我便恨我吧。”她喃喃低语,余光瞥到信纸开头的“阿澈”两字。
沈澈安是她一月前结识的捉妖师,一个月来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算作一个知心好友吧。
毕竟她在此处,可是一个朋友也没有。
“阿澈是谁?”少年的声音骤然在房内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你的情郎?”
“阿,阿兄……”少女猛地起身,匆忙掩去了信纸,“阿兄怎么来了?”
“别再叫我阿兄。”季无月偏过头冷冷道,“你该和他们一样,唤我少主。”
傅窈怔了怔,缓缓道:“少主。”
少年上下扫了眼白裙少女,眼尖瞥到少女脖颈前挂着的两枚铜钱,那便是父亲所用的封魇的媒介了。
季无月走上前,伸手解下铜钱,余光无意间瞥过少女丰盈的曲线,目光便倏地飞快移走。
“害怕我?”察觉到少女微颤的身躯,他轻笑,故作凶狠道:“怕什么,怕我向你索命?”
见少女低下头,他目的得逞了般,“放心,这次是来救你的命。”
倒也不是真的要杀了她,只是实在难以做到和从前那般对待傅窈。
傅窈指尖轻颤,他说这次,那便总归是要找她报仇的。
像只惊弓之鸟猝然意识到有支利箭瞄上自己般,她心知季无月容不下她。
他为她驱了魇,却没按季守拙的法子将铜板挂在她的脖子上。
而是抽了两条红绸,将铜板嵌入了少女发髻中。
虽然有些怪,但好歹总从前在脖子上挂铜板好多了。
傅窈任由他摆弄。
“阿澈是谁?”
季无月走之前再次问。
“一个,朋友。”
她答。
……
往后的日子傅窈都不大好过。
府中人本就嫌憎身负魇息的傅窈,从前季守拙在时护着她,他们不敢造次。
现下府里谁都知道季无月不待见她,连兄长都不肯让她再唤。
小厮们一贯会看人下菜碟,见傅窈没了人庇护,便明里暗里地欺压这位季府名义上的“小姐”。
为自保,傅窈也曾一再同季无月示好,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愿同她说话,即便理会她,也是毫不掩饰恶意。
渐渐的,傅窈便不再跟他虚与委蛇,只三缄其口。
她盘算着,是该另寻个去处了。
那日傅窈刚放飞给沈澈安送信的鸽子,回过身就见一獠牙青鬼正在不远处盯着她。
傅窈胆子小,本是惧极。
慌张之际,却看到暗处少年的玄色衣摆。
他看见了,却不打算救她。
还是说,这只青鬼正是季无月刻意放出来,目的是为了借妖物的手杀了她的。
恐惧、委屈、恼怒的情绪交织,她竟意外地冷静下来。
她掏出袖中的符箓,那青鬼见了果然面露惧色,傅窈其实并不会使用符箓,只是借由季家的威名,半哄半吓得逼退了青鬼。
少年的身影还在暗处。
她咬紧了唇,偏不想让他看出她的怯意,强忍着腿软回了房。
被妖物吓唬,又因少年而心生怨怼,再加上距上次驱魇已快满一月,是以那晚她的神思格外躁乱。
她喝了许多酒。
醉得不省人事时,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人影。
“凭你的身体还敢喝酒。”
少年轻嗤声传来。
借着醉意,她不忿开口,一改往日之态,“我酒量比你强多了,以为谁都像你啊,一杯倒。”
少年噎住,不想同醉鬼争论,直奔主题扯下她头顶的红绸。
头皮被扯得刺痛,傅窈不满喊道:“你弄痛我了。”
见少年还要去扯另一边,她晃着身子躲闪。
他一动,她便躲。
终于她比少年先不耐烦,躲闪间竟将人推搡到了木架边。
“不许动。”少年伸手便要抓她。
“我不。”她又躲。
醉鬼摇晃着身子,这一下却打了趔趄,径直撞到了少年胸膛。
“嘶——”
彼时的季无月仍旧是半披着发。
她无意间抓住了少年的头发,耳边吃痛声传来。
“松开。”
她抬头之时少年正低头捉她的手。
柔软的触感自唇瓣传来,她误打误撞碰到了微凉的,柔软的东西。
“唔。”少年眼底错愕与慌乱交替。
未经思索,傅窈恶向胆中生,将其当作猎物般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带着报复的快感。
她咬破了少年的唇瓣。
第34章
“我对她没有龌龊心思。”他对情妖道。
崔府,
院落。
屋内少年呼吸骤然急促,腰间锁着程安的芥子囊也跟着不安震颤。
傅窈站在窗边,不知要不要叫醒他。
她试探性轻唤,
“季无月?”
……
梦中此刻,季无月正被白裙少女抵在架旁。
狠厉与淡漠尽数被搅散,只余讷然之色。血的甜腥、刺痛、与少女唇瓣的柔软触感齐齐侵占着他的感官。
血气蔓延,她皱着眉推开了他。
少年在看见她唇上沾染的点点血丝才恍然后知后觉。
他急忙撇开眼,脸颊燃起的绯色一路烧到耳根。
“你——”
他艰涩开口,
却不知该如何叱她。
该叱她什么?
说她不该学小狗咬人,还是说她不该醉中胡作非为,肆意“戏弄”兄长?
……实在太让他难以启齿。
平复心绪之际,眼前少女却猝然软了身子,他措手不跌接住了人,掰过她的脸使之朝向自己,
这才发觉傅窈已面无血色。
因铜器中的阳泉力量消却,
她入魇了。
入魇者会深陷魇梦,
若不及时唤醒,便会被困在梦魇中,直至梦断魂消。
少年拧紧了眉,
随着红绸滑落,
他掌中落下两枚铜钱。
引阳泉入其中,一炷香后,他方将重新注入阳泉的铜物搁在昏睡中人的掌心。
傅窈紧蹙着眉,
额头也出了层细密冷汗。
“阿……”
唇瓣翕张,正喃喃低语着什么。
他闻声顿住,
莫名想听一听傅窈都说了些什么。
并非他想听,季无月如此告诉自己,
只是想知道她在梦里可是斥骂他了。
若非今夜,他竟不知她面上的乖顺寡言都是装出来的,心里想必早就对他不满之至。
低下头侧耳倾听,耳边却是分外清晰的“阿澈”二字。
“阿澈是谁?”
第二日,季无月再次试图从她那处得到答案。
已恢复如常的少女似乎全然忘了昨夜的记忆。她压下眼,疏离道:“和少主无关。”
少女低着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和记忆中女孩初识他时别无二致。
可季无月清楚,这并非真实的她。
他随师与世隔绝了七年,她在季家过得却逍遥。
母亲的死让他怨怼傅窈。
离家七年的空白亦叫他不甘郁烦。
譬如那叫阿澈的家伙,同她是什么关系,又是何时结识的,季无月全然不知。
他兴谑地笑,道:“看来果然是阿窈的情郎。”
“是。”
话刚落地,少女便抬头斩钉截铁,“是又如何?”
“何时认识的?”他眸光闪烁问道:“是何身份?”
白裙少女冷笑,复归低眉顺目,波澜不惊反问,“少主对女儿家的私事很感兴趣吗。”
“莫不是府里的丫鬟和谁相好,也要一一盘问。”
确实是他不认傅窈这个妹妹在先。
眼下话被堵在喉咙,他笑意微僵,“只是好奇,倘若他知道你身上有邪魔才有的魇息,会当如何?”
“若他是普通人,势必会被魇侵染。若他同样是除妖师,他会选择同你在一起,还是除魔卫道?阿窈不妨猜——”
“不劳少主费心。”
他的话被打断,回过神时,只余窈窕白影。
而后的时日里,除却一月一次为她驱魇,他甚少在她住处以外的地方见到傅窈。
她越发缄默,对他也愈渐防备。
他隐约觉察傅窈应是在谋划着什么。
偶然几次撞到她放飞鸽子,他动过截获信鸽的心思,但到底未做。
直至一次让他发现傅窈又一次去了后山禁地。
七年前后山之事仍历历在目,他气恼将人锁在了院落里,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来。
变故发生在他同仙家的定亲典仪上。
傅窈跑了出来,带着魇息。
季无月也没料到这一点。
一月之期未至,为何她的魇息会再度出现。
她被仙家弟子打伤了。
他赶至时已不见白裙少女的踪影。
那小弟子抱憾叹息,说是让邪魔逃了。
他忙问往哪个方向逃的。
“方才的邪魔,季公子认得?”
着白衣的仙门弟子问。
“季家怎会和邪魔有牵扯,不过是想尽快将其诛杀罢了。”
他轻笑,听到自己如此答。
季家不能和邪魔牵连,一如外界从不知晓季府有个病弱的小姐。
待典仪结束后,他差人去寻少女的踪迹,却杳无音讯。
傅窈死生未卜,显见与父亲母亲的嘱托有悖。
他便决定亲自去寻她,而傅窈的失忆,则远出乎他的意料。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与她来往密切的所谓“阿澈”竟是沈家的沈澈安,甚至失忆后二人又走到了一起。
谁在说话?
那道声音在他心底回荡,
自然因他是沈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