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窈漫不经心扫过他的腰间,却眼尖地发觉他束在腰间的捉妖铃似是不见了踪影。
“季无月,你的捉妖铃呢,让妖怪抢走了?”她有些幸灾乐祸地问。
他听出傅窈话中的揶揄之意,不恼,反眼眸弯弯,勾起抹散漫地笑。
“也不知道还要在此处待上多久,这里妖怪这么多,自然要除去捉妖铃才好行走啊。”他语气少见地柔软,却又含着不加掩藏的恶意,缓缓道:“阿窈,可要跟紧我了。”
神经。
傅窈打了个寒颤,莫名后心发凉。
她毫不怀疑季无月会给她扔在这,撇着嘴紧跟了上去。
“那要待到何时能出去。”
“到妖市关闭。”
傅窈泄了气,百无聊赖打量起周围。
妖市果真诡谲,卖的东西也不同寻常。
她左手边的摊子卖九头蛇制成的项链,银白的蛇身透着森意,傅窈最是怕蛇虫一类,看着就打怵。妖怪们却和人的审美不尽相同,妖娘们将那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显然是相当称心的。
“上回开市我们姐妹就没抢到这款首饰,这回可赶着了。”
虽称姐妹,说话的却是个装扮秾丽的男人,男人指甲上涂着红色蔻丹,指尖微翘,更显妖娆媚气。
这是个,男狐狸精?
傅窈看到他身后有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如是猜到。
不想男狐狸发觉了她的打量,妖妖魅魅递了个眼神,目光流转间,又被她身旁的俊俏少年吸引。
“这位哥哥,你是哪里的妖怪,奴家看你好面生呀。”说着便柔弱无骨地贴了上去。
陡然被个声音甜腻的男人靠近,季无月以剑柄抵住来人,嫌弃抽过身。
男狐狸不依不挠,柔声道:“哥哥这般品貌,怎的带着块冷铁?”
少年身材挺拔修长,虽戴着面具,却掩不住宛如刀刻的下颌。
那双眼睛也如此好看,只一眼,他便觉得季无月定是他喜欢的类型。
季无月轻笑,凉薄的声音裹挟着森然寒意。
“想死吗?”他骤然捏紧剑柄。
傅窈唯恐季无月打杀了那狐狸,在外头便罢了,这里不仅出不去,还聚着一条街的妖,任他再如何神通广大,也难脱身啊。
她眼疾手快挽住季无月臂弯,甜嗓浸了蜜般,“夫……夫君,消消气。”
“夫君”两个字一入耳,少年就僵滞住了身子。仿佛被盯住了般,由着傅窈将他搭在剑身上的手小心挪开。
闻言那男狐狸也不卖弄风骚了。
如同到嘴的肥肉不翼而飞般,哀怨地瞪着两人。
行吧,瞧着确实般配。
他虽是狐狸精,但也是条有原则的狐狸精。
抢妖配偶的事,他才不干。
方才就一直看热闹的摊主也反应过来,趁势就对二人推销起来,“这对妖侣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啊。”
“小店今日刚进了一批并蒂芙蓉款香囊,戴上它的妖侣都能永结同心,二位不若来两个?”
话都赶到这里了,要是不买,那狐狸看出破绽又缠上来怎么办。
买完香囊,两人在男狐狸的注视下离开。
许是被狐狸气得不轻,季无月走得飞快,墨玉耳坠晃个不停。
傅窈回头望了一眼狐妖,见他还在盯着,她忙跟上,边走边喊,“夫君,等等我啊。”
如同来时凭空出现一般,不知在哪一秒钟,妖市又突然隐去了。
灯火熄尽,喧哗声刹那归于死寂。
外面也已黑了天,偶有零星的烛光,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狗吠。
他们应是在甜水巷。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傅窈嘟囔着,“香囊你要不要?”
两只香囊都绣了并蒂芙蓉的式样,一蓝一粉。
季无月顿住,转过身,嘴唇翕张,一贯讥笑的眸子似有踌躇,羞恼道:“你一个女儿家,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那两个字,是能随意说出口的吗……
幸而是黑夜,没人发现他发热的耳尖。
“那不是怕你动手嘛。”傅窈吐了吐舌。
原来是叫他夫君惹他不高兴了,也对,男二为女主守身如玉,被她占了口头清白,算怎么回事。
“现在我们回客栈吗,楚姑娘他们应该等久了。”楚云渺没跟他们一道去青水阁,先行回去了。
少年轻哼一声,不愿搭腔。
她心领神会,连连保证,恳切道:“下次不会了,真的。”
季无月这才扫她一眼,“回那妖官的府邸。”
拿回阴泉。
*
入了夜的知县府静悄悄的,二人无声无息潜入。
“吱呀——”
傅窈小心推开窗,探头在房内扫了一圈,轻声对身后之人道:“没人”。
这处房间在整个宅院的最中央,又布置奢华,按说应是县令的寝屋。
“翻进去。”少年腿长,轻巧利落翻进了屋。
傅窈就有些吃力了,月白裙裾勾在半路上不去下不来。
一筹莫展之际,她却听到季无月在轻笑。不用看,他一定在嘲笑她。
刚要气恼,就被他伸出的腕子捞了进去。
点上火折子,他们才肯定这并非县令的住处。
屋内虽有床榻,陈设却并不似寝居。
靠墙处有一檀木架,架子上放着许多……玩具?
红边白面的拨浪鼓,木制的九连环,还要女童用来绑头发的红头绳。
阴泉说不定也在其中。
季无月本打算找到县令,是打是杀都要逼他交出阴泉。既然找到了这,为确保无纰漏,先搜过再说。
墙上有一幅画。
他将火折子移近,看清画上是个总角女童,笑餍如花。
傅窈也注意到了,纳闷道:“这会不会是他女儿。”
季无月正要答,门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傅窈扫视四周,画的右侧伫立着个等人身的柜子。
她拉住季无月,在外头人推门而入前,敏捷藏身进了柜。
“你——”少年愕然。
柜子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人紧贴着挨近。又是封闭空间,一点小动静都清晰可闻。
季无月刚要开口,就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脚步声愈来愈近,柜子里是少女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两人挨得近,呼吸都交融到一处。
傅窈不好意思偏过头,却更像是在被他抱在怀里一样。季无月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但很好闻。
“秋筝。”门外人突然出声,“等我夺回它……等我给你报仇。”
秋筝?
应是那画中女孩的名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远,傅窈才松了一口气,她的骨头都僵了。
但那县令却没出去,傅窈紧抿着嘴,心中不住催促。
然而后颈却传来异样。
少年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脖颈,引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身抵住他的唇,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别说话,他还没走呢。”
季无月简直要被她气笑,拨开少女的手指,反哂道:“为何要躲?”
第13章
“傅窈,你为何这般在意阴泉的下落?”
为何要躲?
他正好收了这妖夺回阴泉。
黄袍身影正要出去,忽听得身后铃声大作,勾魂摄魄一般。
“谁?!敢暗算你爷爷。”
毛聪大喊。
季无月薄唇微勾,故作讶然道:“原来是只野猫。”
他腕袖翻飞,迅速打出三张符咒。符咒中央,是隐隐现出原形的妖怪。
符阵中央橘影蜷缩扭动,黄袍下摆蓦地炸开条细长绒尾,已是妖态毕现。
是猫猫!还是只橘猫。
傅窈定睛一看,白日里神气洋洋的知县大人,此刻头顶竟猝然探出两只金灿毛耳,看起来很是好摸的样子。
“是你。”
毛聪认出季无月,客室初见时他就对他忌惮不已,没想到今晚就等不及下手了。
“小爷未曾害过人,做什么抓我!”他急着辩解,琥珀兽瞳流转着妖异碎金,偏生那张圆脸还强撑着官威:“本官……本官与摇光君有旧!”
若不是他牵扯上阴泉,季无月本也不会赶尽杀绝。
捉妖师并非所有妖都杀。
同仙家交好的妖,便是他们眼中的白名单。
“怨就怨你拿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季无月敛眸,脸色稍沉,“交出阴泉,可饶你不死。”
什么阴泉?
毛聪眸光闪烁,少有的灵光乍现,一拍脑门道:“害,你是说那个黑坠子?”
少年止住符文,向他投去耐人寻味的目光,“不错,你身上阴泉气息浓厚,那勾玉可在你身上?”
话音刚落,两人神色各异。
傅窈盯着符文中央的妖,有些雀跃,终于离任务又进了一步。
琥珀眸的猫妖稍顿,努努嘴从善如流道:“曾经在小爷手上,现在不在了。”
刚有眉目的任务又扑朔迷离起来,闻言傅窈眉心竖起,问道:“谁知你是不是在撒谎?”
毛聪冲她呲了呲牙,无所谓道:“那你就让他杀了我吧。”
他扫了眼季无月,“我活着也许还能给你们提供些线索,我死了可就大海捞针咯。”
季无月也不急,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事来,“秋筝是谁?”
猫妖身形顿住,失了神。
他喃喃道:“秋筝,是主人。”
*
甜水巷从前不叫甜水巷。
叫野草巷。
野草巷地处偏僻,颓败破旧,没有青石板铺的路,只有下雨时满地的泥泞。
走投无路的暗娼,遭弃养的老人,双亲亡故的孩子……
生活在这的人,无一不是在污泥中滚了个遍。
李秋筝便是野草巷众多没爹没娘孩子们的其中一个。
她来的时候刚满六岁,是被一年迈的老家仆带过来的。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原也是安阳县有名的富商之女。
富商为人乐善好施,安阳县的百姓多少都受过其恩惠。这样一个宅心仁厚的人,不知惹上了什么人,竟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唯一侥幸逃出的,便是富商那天生痴傻的小女儿,李秋筝。
野草巷虽阴冷,人心却是热的。
哪怕知道她有仇家追杀,仍愿冒着风险予两人一席容身之地。
巷子的尽头,就是李秋筝的新家。
她虽痴傻,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爹娘惨死,流亡暗巷,年幼的她对陡然动荡的生活惶然不已,便日复一日地沉默起来——
直到她碰到同类。
巷子里聚集着许多野猫,它们靠乞食而生。
然而食物有限,只有健壮的猫才能得以存活,其余的老得老,残得残,过不久就销声匿迹了。
在某一天午后,小姑娘被屋外小奶猫的呜咽声吸引,她上前去查看,墙角蜷着一只野猫,毛发杂乱,混着干涸的血,有的已成绺了。
小猫后腿受了伤,像是被同类咬折了,鲜血便是从那处流出。
她小心地将它捧在怀里,带回了家。
李秋筝在野草巷有了第一个玩伴。
……
“你就是那只小橘猫化的形?”傅窈趁他失神间,没忍住摸了一把那满是细茸的耳朵。
软乎乎的手感,真不错。
“后来呢,你是如何和阴泉牵扯上干系的。”季无月轻掠一眼傅窈正在作恶的手,简明扼要。
耳朵是妖类最为敏感的地方,毛聪不堪其扰,索性一屁股坐地上,这才让傅窈停手。
“后来……”毛聪红了眼眶,瘫坐在地上不像猫,倒像只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