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便由你来动手吧。”摇光自认大度。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道。
摇光神色微凝,“季少主莫不是与这位姑娘有私情?才屡次袒护。”
“私情?他成日对我喊打喊杀,哪来的私情。”傅窈嘟囔,“他等着我恢复记忆杀了我呢。”
少年含笑的唇角顿住,道:“前辈放心,在我了结她之前,不会再有无辜之人受伤。”
“希望如此。”
许是卖季无月一个面子,摇光维持着笑意,拂袖而去。
季无月下意识就要扯出讥诮的笑。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什么都没说,只轻哼一声,不自在地走了。
*
经此一事,整整一上午傅窈都老老实实待在房内闭门不出。
免得碰上那女道又被她为难。
她原本想等到女主和摇光走了后再出门。
没过一会,便被沈澈安找上了门。
“傅姑娘,摇光君托云渺和我去知县府上商议多子村一事。你要同我们一起吗?”
她乐得清闲,刚要推脱。
话音一转又问了一句,“季无月去吗?”
她担心若是他们都走了,只剩她和摇光在客栈。
傅窈缩了缩脖子,神魂的震颤感还未远去。
不成,绝对不成。
季无月与云渺有婚约,自是要与她在一处。
可她为何偏要问起季无月。
倘若季无月不去,她便也不去吗。
“他……自然也去。”沈澈安低声道。
“我也去,我也去!”
她忙道,他们几个都不在,摇光趁机对她动手怎么办。
……
*
安阳县县衙,“明察秋毫”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高高挂起。
衙役们齐整列开,堂上县令高坐,正支着脑袋看向堂下对峙的两人。
县令样貌年轻,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
似是这桩案子颇为棘手。
他先是左手支着脑袋,不消一会又换成右手托腮。
堂下,一农妇和一男子正在舌战。
“天杀的李秀才!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你作甚么要偷俺的鸡?”
“现在到处闹猪瘟,俺的鸡可金贵着嘞,竟让你偷去吃了,你吃了俺那坐月子的儿媳妇吃啥!”
农妇控诉道。
那被叫李秀才的男子红了脸,却强撑着辩驳,“有辱斯文!”
他指着农妇道:“怎的便成了我偷你的鸡,我这是借。”
“好,你说是借,那俺问你,你什么时候管俺借的鸡,俺怎就不知晓。”
李秀才支支吾吾。
“……这不正要和你说一声,你就给我送到公堂了。”
“你根本不是借,是偷!偷鸡贼!”
“我是借!读书人的事怎能叫偷。”
……
“肃静!”
县令“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
“什么借不借的,不闻其取就是偷。”他正襟危坐,“李秀才,本官问你,你认是不认。”
方才还诡辩的男子吓得腿软,连连认罪。
高堂上的人洋洋得意,又支起了腿。
“那便把鸡还给她。”
“这……鸡早都进小生肚子里了。”秀才道。
县令叱他一声,“蠢!”
“毛大人,仪态,仪态——”
一旁的县丞见自家大人如此不顾及形象,忙轻声提醒。
“咳咳。”毛县令清清嗓子,扯了扯脸皮,问起农妇来。
“老嫂嫂,你且说说你那只鸡是多少文买来的。”
“回大人的话,花了两百文。”农妇答。
“这就简单了。”他一脸神气,指着李秀才道:“你,还她两百文。”
农妇倏地抬头,控诉道:“不成,这不成啊大人。”
“他没有鸡还给你,你又是两百文买的鸡,有何不成?本官觉得成。”
他挥挥手,直直抛出令签,高声道:“退堂。”
农妇气红了眼,破口痛骂道:“狗官!你这狗官判的什么案子,两百文连根鸡毛都买不到!俺苦命的儿媳妇啊,拿什么补身子呜呜呜……”
骂完尤嫌不够似的,她掩面而泣道:
“张大人你怎么就没了,若是你还在,俺们老百姓哪用得着受这狗官的窝囊气!”
她口中的“张大人”正是上任知县张清,张清一如其名般清正廉洁,在任时案无留牍,还深受安阳百姓爱戴。
可惜好人不长命,半年前张县令突发恶疾暴毙家中。
而新来的毛聪毛县令。
据闻是靠捐官,买来的县令一职。
听到农妇的责骂,毛县令瞬间炸了毛,“你说谁狗官?你敢这样骂本官。”
县丞连忙按住人,哄道:“大人,您这样判确实不妥。”
"当时买鸡用了两百文,但现在闹猪瘟,一只鸡早就五百文一只了。您若是只让李秀才还两百文,那实在是半只鸡都买不回啊。"县丞苦口婆心。
毛县令两条腿都蜷在了椅子上,懊悔道:“当真?”
看来本官确实大意了,那她也不能,也不能这样骂他啊。
他红着脸,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又指着李秀才道:
“咳咳,那你就还她五百文。”
这下该没什么异议了吧。
毛县令正要起身,一衙役上前附耳道:“大人,有客人来了,现就在您府上候着呢。”
“知道了。”应是多子村一事有着落了。
他快步往外走,步子虽不疾不缓,却行得飞快,猫儿似的悄无声息。
第11章
阑珊灯火处,少年面覆傩面,似笑非笑。
春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几把油纸伞在巷子间穿梭。
没一会,在一气派府邸前停了。
门前的屋檐下卧了几只猫,见到来客慵懒地晃了晃尾巴。
在罗裙侍女的引路下,几人越过游廊,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逶迤小路。
府中流水小桥,门窗水榭,无一不精致。
又因落了雨,这精巧院落氤氲着湿意,更如画中一般了。
景色虽美,傅窈却无暇欣赏。
她笼了拢衣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是峤南气候温暖,原身的衣裳固然脱尘,但却轻薄。细雨裹挟着微风,凉意直往她骨子里钻。
她紧跟前头的侍女,只盼着她走快些好。
“啊呦。”傅窈小声呼道。
许是走得急了,一个不查竟撞到了个小厮。
说是小厮,也不尽然是。
男人披散着发,蓬头垢面的,身上穿的也是破烂的粗布衣裳。
“不长眼的,没看到老爷的客人吗。”
侍女叉起腰,指着他大骂。
这实在不怨小厮。
傅窈走得急,他又在这桥上低头做事,突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
“没事没事,不怪他。”她出声道。
“确实不怪他,谁让有些人走路都毛躁。”季无月眼眸微挑,冷不丁接道。
傅窈瞪他一眼,不作理会。
她看向小厮,男人佝偻着腰,下雨也不见打伞,应是干了有一会,全身都湿透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他拿着把扫帚,正一遍又一遍地扫着空荡荡的小桥。
“扫雨。”他道,说罢抬起头望了傅窈一眼。
扫雨?
几人都有些意外。
淅沥小雨始终不见停,岂不是扫之不尽。
又结合小厮衣不蔽体的穿着,主人家的刁难意味不言自明。
“做事就做事,啰嗦什么!耽误了老爷见客,你几颗脑袋。”
侍女再次叱他,又忙领着他们赶往前厅了。
……
进了前厅,凉气方才退却。
傅窈啜饮着热茶,渐渐有了暖意。
她回忆着刚刚“扫雨”的小厮,咂摸出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她放下茶水,就听得一道人声传来。
“各位久等了。”
人未至,声先行。
一着黄袍的男人迈进前厅,琥珀色的眸子盛满笑意。
毛聪走到主位,翘起二郎腿,懒散撑起下巴问道:“诸位可是仙家弟子?”
他将多子村一事交由摇光,料想当是仙家的人去办的。
楚云渺拱手,“正是。”
“这两位是?”
他问的是季无月和沈澈安。
他知道仙家人喜着白衣,所以把傅窈也当作仙家人了。
“他们皆是捉妖师,除妖本事了得。若是没有他们相助,多子村一事也不会这么快结束。”楚云渺正色道。
“捉妖师?”县令瞳孔瞪大,察觉到几人在看他后,又恢复如常。
“哈哈哈哈,如此就多谢几位了。”他挠挠耳朵,大笑道。
季无月闻言掀了掀眸子,“县令客气了,除妖本就是分内之事。就算无人请,我们也不会放过每一个妖。”
少年长指轻拨着腰间铃铛,发出泠然的响动。
毛聪神色一顿,拢了拢丝绸做的黄色袖袍。
“哈哈哈哈,本官佩服,佩服。”他面上挤着笑,掩去几分异样。
说罢,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问起多子村的事件来。
待楚云渺将多子村戕害女婴,致生出怨灵的经过道完。
主位上的县令已是气得龇牙咧嘴。
“这帮人,怎的如此歹毒!”他猛地起身,“啪”的一声拍下桌子,喊道:“本官要给这一村子人统统抓起来进监牢!”
这怎么能行?
溺婴已是多少年前的事,村民们又一致对外,定然不肯认下罪名。
更何况一村子的人,县衙的牢狱都不够用吧。
傅窈咂舌,这毛县令办案还真是儿戏。
“不妥。”楚云渺摇头。
“又是哪里不妥?”毛聪拧眉,不耐道。
傅窈出声,“大人为何不告诉村民们这些年生不出孩子,是他们溺女婴的报应,让他们心生忌惮,再明令禁止溺婴之分。若是再有人敢犯,再让他们吃牢饭也不迟。”
“可他们做了恶事,难道不应偿命吗?”毛聪气鼓鼓道。
“罢了罢了,就依你说的办。”知道那样不可行,他摆摆手,终是妥协。
几人将此事告知县令,有了后续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