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志看着搬着椅子坐在自己身边的妹妹，温声道：“怎么了？”
“你会骗我吗？”
周云志看着周云姝，慢慢合上自己手里的书，对她道：“不想说的，我会沉默。”
沉默不算是欺骗，沉默算是另外一种回复。
周云姝看着周云志残缺的双腿和眼睛，垂眸道：“我有三件事情想要问你。”
她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周云志，“你的回答对我来说很重要。”
周云志仅存的那只眼睛看着周云姝，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捉紧了合上的书。
人是会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有预感的。
“你问吧。”
周云姝深呼吸一口气，道：“你和林傅延吵架，是因为林傅延给林伯下毒瘫痪这件事吗？”
“是。”一部分原因。
剩下的那部分，周云志不知道该怎么和周云姝解释。
他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和周云姝说。
现在的周家看似是周云姝当家做主，但依旧被他祖母牢牢掌握。
再有，有些事情周云志下意识不想让她知道。
因为即便周云姝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她痛苦而已。
与其让她和自己一样痛苦，周云志更希望看到周云姝现在生机勃勃，努力为未来拼搏的模样。
但莫名的，周云志觉得周云姝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就是自己不想听她问起的。
周云姝看着面前有所隐瞒的周云志，望着他的眼睛再次道：“哥。”
“当初在北境战场上的时候，除了你和爹爹他们，林傅延在吗？”
周云志抬眸攥紧了手中的书。
“祖父和爹爹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祖母收殓的尸体你都看见了吗？”
第251章
真相和谋反
问题已经不止三个。
周云姝看着目光躲避自己的周云志，语气中带了一丝祈求，“大哥。”
“我只想知道真相。”
周云志的手紧紧攥起。
周云姝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难道我这个所谓的周家当家人没有资格知道真相吗？”
周云志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能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周云姝，喉咙微动。
“他在。祖父死了。我没看到。”周云志看着周云姝，“祖母说死了。”
而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祖母。
其实，他也觉得他们死了，那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活得下去，祖母的悲伤也不是假的。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周云姝的呼吸不觉变重。
“所以是祖母说，你并没有看到。”
周云志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姝儿，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活下来。”
“不可能？”周云姝说这三个字时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从知道祖母给自己挖坑，知道她的图谋，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她便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云姝给周云志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和林傅延之间的矛盾不只是因为他给自己父亲下毒吧，一定在北境还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吗？”
周云志垂眸，握住面前温热的茶杯。
“祖母想造反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云志拿着茶杯的手慢慢攥紧，周云姝了然，“祖母说，林傅延是她的人。”
“林傅延不是周家的人，你们之间又出现了矛盾，让我猜猜。”
周云姝看着周云志，想到之前他痛不欲生的模样，道：“当初在北境时，祖母和祖父之间关于某件事的意见发生了相左，朝廷说镇北王府叛逆不全是假的，是吗？”
周云志猛地抬头看向周云姝，攥着杯子低吼道：“镇北王府没有叛逆！”
“那嫡长公主呢！”
“啪！”
茶杯在周云志的手中捏成了碎片，冒着热气的茶水流满了桌子。
周云志剩下的那只眼睛紧闭，许久不见的颓废和死气再次充斥在他的身上。
周云姝看着自己大哥手心的血液，慢慢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从自己的身上拿出手帕，拉过他的手，慢慢将茶和混迹其中的血擦拭干净。
“哥，外人眼中，祖父祖母从来都是一体的。”
周云姝摸着周云志僵硬的手，看着他手上的伤痕道：“周家当然也是。”
周云志声音颤抖，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道：“祖父说，镇守北境、保卫边疆是周家一直以来的使命，拥护朝廷，服从姬氏皇族的命令是周家该做之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忠。”
“周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在他手上成为谋逆的叛贼。”
“祖母又说，她也是君。她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血脉陪着周家一起去送死，也绝对不会成为皇帝的走狗，更不会任由她手中原本的傀儡在自己的头上作威作福。”
“祖母说，这天下本来就该是她的，何来谋反之说。”
“你知道的，祖父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波谲诡异的朝堂上，而祖母被代宗步步紧逼又重新拿起了权力。”
周云志仅存的眼睛血红一片，“祖父没错，祖母也是对的，错的是……”
“错的是我们既是忠臣之后，又是祖母的血脉。”
“祖母说，我们被祖父教育的过于奴性，忘记了自己身上也留着姬氏皇族的血，忘记自己当家做主……是什么感觉。”
周云姝默默地给周云志包扎着伤口，“祖母和祖父是什么时候出现分歧的？”
“你出嫁，皇帝下旨让祖父离开京城的时候。”
周云姝握着周云志的手，一只手僵硬紧绷，一只手柔软却微微颤抖。
上辈子的她是只被娇养在后宅的金丝雀，眼里只有抬头见的方寸之地，看不到生养自己的周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祖父的死……”
周云志立刻懂了周云姝没说完的话，“和祖母无关。”
他苦笑道：“我不想告诉你的。”
以前种种再告诉周云姝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的他们已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能往前走，朝前看。
他不想让周云姝陷入和自己一样的痛苦和纠结。
因为自己的痛苦和纠结，祖母放弃了他，林傅延不理解他，他不想小妹和自己一样。
他只是不想背弃祖父，不想背弃周家，却也不能看着小妹担起周家的担子时站在旁边无动于衷。
“大哥，家里除了你，小姑是不是也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周建莹才会在周家抄家之前带人逃离京城赶赴北境。
“我不清楚。”但应该是。
这点周云姝也知道。
“其他人呢？”
周云志摇头，对周云姝道：“这件事别再提了。”
周云志看着周云姝帮自己包扎的手，对她道：“不要违背祖母。”
起码现在不要。
许久，周云姝道：“我知道了。”
她抬头看着周云志疲累的脸，笑道：“哥，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回来。”
周云志眼眶湿润，握紧周云姝的手，“大哥对不起你，平平……”
“平平能跟在自己父亲身边也挺好的。”
姬生当时选择带走一个孩子，一是为了定死两人闹翻的事实；再有就是，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云志看着周云姝，目光逐渐坚定道：“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姝儿，我可以成为你手里的一把刀。”
他拍拍自己残缺的腿，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虽然腿没了，但是我还有手，我还有脑子！”
周云志看着周云姝认真道：“你之前选择培养自己人是正确的。”
初三等人确实很好用，太好用了！
但是，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个，不是周云姝。
“即便你哥我现在没办法再上战场，没办法帮你冲到前线，但我会为你顾好后方。”
周云姝眼中的寒意被驱散，“谢谢你大哥，我真的需要你。”
“被你需要，我的荣幸。”周云志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他不想成为一个废物，更不想成为自己小妹的拖累和包袱。
周云姝装作轻松的深呼吸一口气，对周云志道：“看来我要加把劲儿了！”
周云志点头。
“今天的事情我们两人知道就好。”
周云志再次点头，他也不想让祖母知道周云姝知道了这些故意被隐瞒下来的事情。
“继续做你该做的。”周云志看着周云姝认真道：“即便他们真的有活下来的，我们现在也没有机会和实力去救他们。”
“姝儿，成为真正的周家家主吧，我会用尽全力去帮你。”
祖母曾经是他除了祖父外最尊敬的人，他也知道祖母的选择没有错，但是，如果真的要在祖母和妹妹之间选择一个人。
周云志知道，自己一定会选周云姝，就像现在这样。
“大哥，谢谢。”
第252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
“再有下次，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傅延跪在地上，听着姬明珠冷淡的声音，扶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起，道：“是，主子。”
情人蛊这件事，是林傅延自作主张。
若不是他主动揭穿，等他的就不是一场刑罚，一场跪了。
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南州那边的粮食征集的怎么样？”
姬明珠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一丝愁绪在眉间消散不去。
“南州十地的库房已经装满，孔大人一直在维持粮价。”
姬明珠微微点头。
林傅延问道：“主子，要往海州运粮吗？”
“不用。”姬明珠摸着手边的凉茶道：“如果姝儿连自己手下的人都养不起，那她也没资格做这个家主。”
“我不想看到折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南州才是我的根。”
“是。”
“南州需要你，今日你就启程回去。”姬明珠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林傅延，继续道：“京城和北境给我盯紧了。”
“是，只是……”
姬明珠看着迟疑的林傅延，道：“只是什么？”
“粮食不给，军械还要继续往海州运吗？”
“不用。”
姬明珠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姝儿心中不满呢。”
“我总得让她认识到，如果没有我在暗地里为她筹谋划策，她今天的路不会走的这么顺畅。”
“既然她想要独立，那就让她自己看着办吧。”
“若是大小姐办不到……”
林傅延不得不对姬明珠指出这个可能，毕竟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没几年了。
姬明珠冷声道：“她若办不到，总有人能办到。”
她看着地上的林傅延，说道：“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能安安稳稳的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吗？”
“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家臣中独独选出你父亲来替我管理南州吗？”
林傅延顶着头上的压迫感，想着父亲从小只要有机会就在自己身边念叨的那句话。
林傅延道：“因为他够听话。”
“没错，我要的是听话。”
而不是一个自以为是，总想自己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下属。
那样的下属，没有存在的必要。
“傅延谨记主子教诲！”林傅延再次低头。
姬明珠摆摆手，“去吧，我累了。”
“是。”
……
周云姝从自己大哥的院子里出来时，听到隔壁传来的母亲和嫂子逗弄自己孩子的声音，站在门口许久，还是去了前院书房。
今天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需要消化的事情也太多了。
她不想在面对母亲的时候还要伪装自己。
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容易冷静下来，脑子也愈发清醒。
周云姝听着外面的雨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在纸上罗列，以此来让自己更加熟悉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周云姝梳理完，她发现即便自己知道了这些事情，她现在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周云姝将写满字的纸卷起，将书桌旁的灯罩拿下来，看着沾满黑墨的纸在灯芯儿下慢慢点燃，变成灰烬，一点不剩。
周云姝闻着空气中的火烧味儿，重新拿起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