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掌柜也没有一口咬死自己不会走错,只说道:“这条路我来回走了七八趟,如果没有什么变化的话是不会记错的。”
“再就是我总觉得山下村的人还在,靠山吃山,他们没那么容易渴死,甚至有可能比我们鞍山县的人活的还要好。”
“所以我想的是等我们到了,我们可以花钱雇山下村的猎户给我们带路。”
梁掌柜指了指地上的简易地图继续道:“如果不上山,从这里绕过去说不定要多花半个月的时间。”
“您也看到那些灾民有多么的丧失理智,尤其是往南走灾情更严重,灾民肯定更疯狂。与其被他们虎视眈眈地当做一块肥肉盯着,我们还不如进山,起码山上的野兽看到我们这么多人还知道害怕。”
周云姝点了点头,而卫忠也弄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走了进来。
和卫忠一起进来的还有杜麻子,杜麻子平常脸挺黑的,但此刻吓得脸色煞白。
梁掌柜看着杜麻子煞白的脸,以及卫忠那阴沉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忠深呼吸一口气道:“有人去院子后面撒尿不小心踩到了一些骨头,拿火一照,旁边是死了没多久的人头,旁边是干干净净的人骨。”
卫忠看着面前沉思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的周云姝两人,把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那人头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头,它被人凌虐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硬生生将看到它的人吓得晕倒在了地上。
就连他看了一眼后也立即移开了目光,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人生前经历了什么惨不忍睹的事情。
“两脚羊。”梁掌柜的颤颤巍巍吐出这两个字。
卫忠刚要说话,杜麻子突然跑到一边开始狂吐,吐得旁边几个人的脸色也绿了。
杜麻子此时想掐死自己的心也有了,他为什么那么爱凑热闹,如果不是他往前凑,也不会看到那死不瞑目,状况惨烈的人头。
他现在都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眼珠凸起,几乎看不清原貌的人头死死盯着自己。
周云姝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道:“约束好队伍里的人,加紧巡逻,等天亮之后,我们尽快赶路。”
任谁知道周围生活着这么一群畜生也睡不安稳。
为了让众人养足精神,这件事情当天晚上并没有宣传,等第二天早上大家吃完饭之后,卫忠才简单说了一下。
队伍里的老人还好,心理接受能力稍微强一些,年轻人不少都变了脸色,妇人们更是约束好自己的孩子,片刻不敢让他们离开自己的眼前。
整支队伍就是在这样的低压下离开了空落落的村庄往前走去,而他们离开没多久,几个手拿弓箭的人便来到了村子里。
其中一人看着地上的脚印和旁边的人骨,一脚踢开前面的石头,懊恼道:“妈的,还是让他们跑了!”
……
因为那些人骨的缘故,一整天队伍里都没有什么声音。
周云姝在车厢里抱着孩子讲故事,外面卫忠和梁掌柜等人的车子将她和薛老大夫的几辆车子牢牢地护在中间。
太阳西下的时候,周云姝从车厢里出来透气,梁掌柜指着不远处正在冒着炊烟的破庙惊喜道:“周先生,破庙到了!”
周云姝却没有梁掌柜那么高兴,她看着远处冉冉升起的炊烟眉头紧皱,不对劲。
如果是车队的话,肯定会有骡车或者是马车停在外面,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炊烟和空气中一股说不明白的香味。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疑惑。
“谁家炖肉了?”
“好香啊!”
第47章
造孽
“炖肉”两个字让不少反应快的人立刻联想到了昨天晚上发现的人骨,紧接着呕吐声频频响起。
“爹爹?”
希希奶呼呼的声音从周云姝的身后响起,周云姝回头看向从车帘内探出的小脑袋,严肃道:“回去坐好。”
希希嘟着自己的小嘴,她想出去玩,她已经好久没有出来玩了。
不过她也知道,大人决定的事情小孩子是改变不了的。
“哦。”希希不情不愿地被李佳兰抱回了车厢。
周云姝见希希被抱走,转过身看着来到自己车前的卫忠和杜老二,说道:“带人上前查看一下,如果真是那群畜生,想办法先扣押起来。”
卫忠点头,带着杜老二、虎子等三十人往破庙的方向跑去。
在他们跑到一半时,一个女人凄厉又绝望的尖叫从破庙那边传来。
哪怕周云姝这边的人看不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这凄厉的尖叫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心生绝望。
周云姝回到车厢,将吓得钻进李佳兰怀中的希希抱在怀里,元礼元义三个小不点也窝在李佳兰和方慧文的怀中。
希希紧紧地抱着自己娘亲的胳膊,害怕又不解地问道:“那人怎么了?”
说着,凄厉的叫声再次传来,周云姝捂住自己女儿的耳朵,“没事儿,娘在这里。”
也许是当了娘的缘故,周云姝在听到那女人绝望的尖叫声时,直觉是她的孩子出了事。
半个时辰后,虎子白着一张凶悍的脸从破庙狂奔回来。
周云姝之前猜的不错,破庙里的人果真是之前在空村里生火杀人吃两脚羊的畜生们。
此时那群畜生被卫忠等人钳制住,周云姝一行人车马先行,步行的人跟在后面。
距离破庙越近,那股难言的肉香就越重,以至于在破庙一百米外,周云姝便让整支队伍停下脚步。
周云姝让春雀和李佳兰看好孩子们,自己蒙上一块面巾稍稍遮盖住那让人作呕的味道,便带着虎子以及杜老庄等人往破庙走去。
刚走到破庙的门口,周云姝一行人便听到破庙里面传来一阵阵干呕的声音以及女人失去理智的哭声和男人们求饶的声音。
跨进破庙,杜麻子和杜老二扶着墙根在那里干呕,两三个巡逻队的人用干枯的树皮铲着地上的浮土往院子中间的大缸里倒。
那难以言喻的肉香就是从这大缸里传来的。
周云姝还未靠近,卫忠便青着一张脸挡在了她的面前,“周先生,别看了。”
周云姝微微白着一张脸点头,身后的杜老庄拿着拐杖用力的在地上捣了几下,悲怆道:“造孽啊!”
“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就是饿极了,没办法啊,求求官人放过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他们先吃的,我是被逼无奈才吃的,我是个童生,我有功名的,你们放了我!”
“艹你妈,属你吃的最香!”旁边一个方脸的男人直接踹了一脚据说是童生的男人,“还是你说五岁以下的两脚羊肉质最是鲜嫩,是不是你说的!”
那童生死命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
“就是你,是你跟我们说自家人不好下手,所以才抱着自己三岁的女儿换我还没有成亲的妹妹,不到二十斤的肉骗了我五六十斤,是你……”
周云姝听着里面那几只畜生的互骂,站在木门槛的外面咬紧了牙。
她看着里面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稍不留神就会走光的畜生们;看着他们不算瘦的身材,看着他们张嘴间牙齿上的碎肉,周云姝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恶心,猛地拔出了旁边卫忠的刀,直直的插进了那男人的嘴里。
尖叫声代替了唾骂声,刀尖一转,鲜血四射。
周云姝看着眼前差点瞪出来的眼珠子,稍一用力,直接刺穿了男人的脑袋。
世界终于安静了,但是并不干净。
许是此刻周云姝看起来过于像一个煞神,所以原本被绑在一起的人们立刻蜷缩着身体向四处逃散。
其中一人在慌乱下不小心把有些疯疯癫癫的女人怀里的孩子脑袋碰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骤停,接着像是疯了似的扑到地上去抱自己孩子的头颅。
那人被女人的疯样吓到,一个没注意将那颗不大的脑袋踢远,没等他蛄蛹着逃远,那女人便红着眼,满脸恨意和疯狂的扑到他身上,死死的咬住了他的脖颈。
鲜血在尖叫声,惊恐声和挣扎求救声中越来越多。
周云姝视若罔闻,眼里只有那个滚到自己面前的孩子头颅。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上辈子临死前听到的话。
“夫人尸骨无存,元礼元义少爷掉落悬崖生死未卜,元若少爷倒是找到了,但只剩下了一个脑袋。”
“王……周先生,你……”卫忠见周云姝盯着那脑袋出神还以为她吓傻了,刚要抬脚将那个脑袋踢走,周云姝便弯下了腰。
“周先生。”卫忠不解周云姝的行为。
周云姝也不在乎卫忠能不能懂,她解下自己脸上的面巾,伸开后小心的将那满是稚气的头颅抱起,接着走向那扑倒在男人身上的女人。
“周先生!”
卫忠蹙紧了眉头,他见周云姝不会听自己的话,只好给自己的属下使了一个眼色。
那两个属下忍着自己对这疯女人的忌惮,上前将她从那已经没有了声息的男人身上撕扯开。
女人被扯开后,满是鲜血的嘴里还在呼喊着自己的孩子。
她的眼睛四处寻找,终于在地上看到被破布包裹起来的被热水煮的不像样的小身体。
“彤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挣扎着扑向自己的孩子,两个大男人险些没有拽住。
周云姝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忍着翻涌的胸口,轻轻的将手上的头颅放下,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将那具小小的身体和小小的脑袋一起包裹起来,双手捧起走到被制住的女人身边。
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周云姝,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
看着自己的孩子重归完整后,她急不可耐的伸出自己的双手,狰狞疯狂的笑容配上她脸上的伤疤和满嘴的鲜血,要多渗人就有多渗人。
可是她没有知觉,周云姝也仿佛看不到。
“你的孩子。”
第48章
我们是被逼的
“我的孩子。”
孩子近在咫尺,女人收敛了疯狂,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卫忠一直拿着刀站在周云姝的身边,神色警惕地看着对面的疯女人,随时准备好在疯女人暴起的时候一刀结果了她。
但是那女人并没有暴起,她只是满心满眼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如珍似宝地将其捧在手心,抱入怀中,亲吻着他的额头。
“娘的好孩子,娘的好彤儿。”
女人亲吻着自己的孩子,温声细语地呢喃:“彤儿不疼,是娘的错,都是娘不好,以后娘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娘再也不松开你的手了,我的彤儿,彤儿。”
女人身后的两个男人见她好似冷静下来,又见卫忠一直守在周云姝的身边,便松开了女人。
女人没有了束缚,便抱着自己的孩子重新蜷缩在柱子里,嘴里的呢喃变成了不知名的童谣,像是金陵那边的小调儿。
卫忠隔绝开周云姝和那妇人,那妇人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疯子,为了自家王妃的安全,还是不要让她们接触比较好。
卫忠看着周云姝道:“周先生,这边太脏了,您要不然还是先去马车那边休息吧。”
这些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卫忠并不想让周云姝看到这么多人间惨案,万一她出了点什么事儿,他不好跟自己的主子交代。
周云姝摇摇头,转身看着院子外的大缸道:“填满土之后原地埋了吧。”
卫忠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大缸道:“本该如此。”
周云姝迈出门槛和院子里的杜老庄对视时,杜老庄和他身边的几人吓得挪开了视线。
之前他们只当周云姝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书生,可谁知她竟然如此狠厉决绝,直接拿着刀将那人刺了一个对穿。
还有她捡起头颅时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杜老庄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他真的老了,确实该退位让贤。
周云姝见杜老庄几人躲着自己也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肉香随着泥土的掩盖慢慢消失,空气渐渐变得清新。
被绑起来没死的人全部被赶到院子里,他们瑟缩在一起,因为之前周云姝突然动手,他们没有一人敢开口求情。
周云姝粗略扫了一眼,除了死了的那两个,还有十二个男人,四个女人外加一个应该不到两岁的孩子蜷缩在墙角。
那十二个男人无一例外都是同伙,至于那四个女人……
周云姝看着其中两个身体比较好的女人,问道:“你们都是一起的?”
女人们瑟缩在墙角不发一言,可能是抱着孩子的女人过于紧张,力气太大让孩子发出小猫般的叫声。
“不说话,我就当你们是一起的。”
此刻的周云姝,没有了刚才对待那孩子时的怜悯,冷漠的让人心寒。
犹豫间,那抱着孩子的女人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麻木道:“我喝了汤。”
女人声音颤抖,“我……我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天!”
她抱着孩子抬起头,用绝望又满是坚韧的目光看着周云姝,“求您让我活下去!”
女人抱着孩子对着周云姝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
剩下的三个女人可能是看到周云姝沉默以为她心软了,所以一个个连忙跪在地上给周云姝磕头。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官人,求求您看在我们是一群弱女子的份儿上,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是被逼的!”
“官人,只要您能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官人,官人!”
没等那女人扯开自己的衣襟爬到周云姝的身边,卫忠已经拿着刀挡在了周云姝的面前。
“所以,你们是一起的。”周云姝冷漠的声音从卫忠的背后传来。
抱着孩子的女人听到周云姝这句话,绝望的抱着孩子匍匐在地上。
沾了血迹的棉鞋从高大的男人身后迈出,距离他们最近的女人在看到身材瘦弱的周云姝走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块碎瓷片,眼神阴狠地冲着周云姝扑了上去。
只是没等她沾到周云姝的衣角,那沾了血迹的棉鞋更快一步将她一脚踹了出去,下一秒,虎子手里的刀没有任何犹豫的插进了女人的心口。
其余的人看着死不瞑目的女人,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着。
这一次,他们真的死定了。
“我们,不是一起的。”
被抓的人害怕地不知道说什么时,抱着孩子的女人再次开口。
“我是一个月前被他们抓来的。”
她指着地上刚被虎子杀死的女人道:“她带着这两个贱人还有之前一个老虔婆,装作怀孕受伤,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在我们的吃食里下了药。”
“在我们队伍里的人拉肚子拉得起不了身时,这群人从土沟里跳出来,杀光了队伍里跑不了的男丁,只留下了妇孺。”
“第一次,是她们给我灌进去的。”女人的声音平静又绝望,“您杀的那个畜生说,养羊,不能让羊饿死,也不能让羊吃饱。”
“第二次,是我昏迷时给灌进去的。”
“第三次,是我主动喝的,因为她说……”抱着孩子的女人指着死掉的女人道:“当时我们队伍之所以上当受骗,是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的人是我入赘的丈夫和他的表妹,所以,整支队伍逃走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她永远都忘不了自己被扔下时的绝望,更忘不了害自己家破人亡、沦落如此的罪魁祸首依旧在外逍遥。
所以,她不能死,就算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她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报仇,活下去才能把他们千刀万剐!
“我要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女人看着周云姝,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
她再次抱着孩子磕头,“请您让我活下去!”
第49章
冤有头债有主
“唔姑呜呜”
安静的院子里,小孩子的哭泣声显得尤为响亮。
原本老老实实地待在破庙大堂里的疯女人,听着孩子的哭声抱着自己的孩子踉跄的走出来。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四处张望,“彤儿?彤儿,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