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们鞍山县的百姓也是轻易不会离开鞍山县。”他们虽然住在鞍山县不出去,却也知道现在外面变成了吃人的世道。
只希望外面世道再乱都不要牵扯到他们县城,他们都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周云姝配合地叹了一口气道:“都不容易。”
“可不是!”
“掌柜的,你也知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我们想买水,不知道掌柜的有没有门路。”周云姝说着将二两银子推到客栈掌柜的面前,“要的有点多,这是给您的辛苦费。”
掌柜的看着那二两银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有段时间没赚到外快了。
“公子找我可就找对了人,我们梁家世代生活在鞍山县,没有人比我们对鞍山县更熟悉的了。”
“不知道公子大概要多少水?”
“我们带了十辆车,每辆车有八个水桶。”
掌柜的沉思了一下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也知道我们泸州的地界儿干旱时间挺久了,这水也就比黄金稍微便宜一点。”
周云姝听掌柜的这么说就知道有谱,“大概多少钱?”
掌柜的拨弄着算盘的手一停,他道:“二两银子一桶,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
掌柜的说完后,周云姝沉默。
“你也知道现在的水多么珍贵,人要是没水喝的话真活不下去。”掌柜的看着不说话的周云姝继续道:“这方圆百里估计也就只有我们鞍山县还有水。”
“这深山倒是也有,但里面能占据水源的都是些猛兽,人进去不一定能找到路不说,就算找到了想要弄水那也是要和猛兽搏命。”
“你说能花点儿钱解决的事情何必去搏命呢!”
“唉~”周云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掌柜的说得对,那这鞍山县可真是风水宝地,就是不知道这风水是从哪儿来?”
“当然是从我们……”掌柜的说到一半反应过来。
他看着周云姝天真质朴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刚刚说的话是无意的还是故意套话。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要是诚心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找人弄水。”
周云姝看了一眼卫忠手中的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他们队伍里所有人凑得钱,一共是二百六十两。
其中入城费每人二两,他们二十人花了四十两;给掌柜的好处费二两;住宿报账的是三间大通铺,花了半两银子。
周云姝和卫忠的上房是自己出钱。
至于买水的话,如果十辆车,八个桶按照一桶二两全部装满的话,那就是一百六十两。
这就剩下五十七两半,剩下的钱也是有去处的,他们还要置办粮食和盐,所以剩的真不多。
周云姝看着掌柜的说道:“真的不能再便宜一点了吗?”
掌柜的摇头,“你可以少买一点。”
周云姝在掌柜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之前给掌柜的那二两银子好处上。
一桶水呢。
掌柜的察觉到周云姝的目光,将那二两银子收到自己的袖子里。
“不过,我们可以赠你几个水囊,装满水的。”掌柜的强调。
周云姝狠狠地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们买。”
“我再多给您五两银子,能把我们的水囊都给灌满吗?”
掌柜的看着周云姝又拿出来的五两银子笑着道:“可以!”
周云姝见掌柜的答应,不动声色地露出身后二百多个空空的水囊,她看着掌柜骤变的脸色,满脸感激地说道:“那就谢谢掌柜的了。”
“小生不才是个秀才,我看贵公子在读书,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这里有一本经过注解的三字经,就当做见面礼送给小公子了。”
周云姝这句话一出,掌柜心中的不满立刻被抚平。
钱可以再赚,但是经过注解的书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得到的,这对普通人家来说,可以算是传家宝一样的存在了。
“那就谢谢公子了,虽然这水的价格没办法再降,但是这水囊有我老梁在,一定都给您灌满了!”
周云姝也笑着道:“那就谢谢掌柜的了。”
“您看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就现在?”
“没问题,咱客栈后面就是甜水井,但是水不多,我让小二带你们去城南去打水!”
“好。”
掌柜的对着后门处喊道:“小苗儿,卖水了!”
“来了!”
十辆车,卫忠带着六辆车跟着小苗儿离开,周云姝带着杜老二和剩下的四辆车以及所有的水囊和梁掌柜的离开。
路上看到有身穿红袍的人时,梁掌柜的带着周云姝等人主动避让。
周云姝看着掌柜的讳莫如深的样子,问道:“这些身穿红袍的是……”
周云姝还没有说完呢,就看到掌柜的吓得伸出手放在手边让她不要再说了。
见周云姝没再开口,梁掌柜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是红莲使,公子以后遇到记得离远点。”
周云姝点了点头,目光从不远处那所谓的红莲使身上移开了目光。
鞍山县虽然入城费贵,但是它城内没有宵禁,只城门会按时关闭。
梁掌柜的带着周云姝去取水的地方是靠近鞍山的一座小院儿,旁边还有不少一模一样的小院儿,每个小院儿外面都有人拿着武器守着。
周云姝是从梁掌柜和小院儿的人交谈中才知道,这座小院儿是梁掌柜的父亲买下来,现在由梁掌柜和他的三个兄弟继承,是他们卖水的主要地点。
杜老二带着人去灌水的时候周云姝抬头看了眼远处快要消失在夜色中的鞍山。
那里据说有水。
四辆车和二百多个水囊全部灌满之后,梁掌柜的和周云姝等人一起往客栈那边走。
周云姝不动声色地和梁掌柜打听关于鞍山县的事情,“我看鞍山县离开的百姓好像不多。”
梁掌柜的骄傲道:“那是因为我们鞍山县的风水好,不管往年是旱灾还是洪涝,我们鞍山县在山神的庇佑下一直平平安安,虽然说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安居乐业。”
“那些劳什子红莲……”梁掌柜的看着对面拿着火把的几人瞬间闭嘴。
周云姝抬头看去,来人不是梁掌柜口中讳莫如深的红莲使,而是几个穿着官服和家丁衣服的汉子,明明不应该在一起的两拨人却像是十分熟悉一般。
他们径直来到周云姝和梁掌柜的面前,看着他们身后的水车道:“你们的水我们府衙征用了!”
第31章
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民不与官斗,官兵的一句话,周云姝等人只能和他们一起将水送去县衙。
好在梁掌柜是个实在人,说今天被县衙征用的四桶水他会再给周云姝补上。
周云姝和梁掌柜的带着人拉着板车往县衙走时,通过前面带路的官兵和家丁们的话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县令大人宴请贵客,县衙里的水不够用,而周云姝他们刚好撞到出来运水的官兵和家丁身上,因此水才会被征用。
周云姝等人是从县衙后院的侧门进去的。
官兵早就从前门回了县衙,周云姝他们身边就几个家丁,现在正指使着周云姝的人往厨房里卸水。
期间一个看着像是管家的人过来喊了一声,说要找几个力气大的去把府里特意用木头定制用来曲水流觞的器具搬到宴席上,点了三个周云姝的人,另外还叫了周云姝。
只因为周云姝看着像是个读书人,端着托盘去往木质器具里倒水比较有文气。
因为这个说不清楚的文气,周云姝跟在管家的身后,端着托盘带着自己人,穿过回廊,迈过月亮门,经过假山,在悠扬动听的弦乐和唱腔婉转的戏曲声下,往宴席所在的花园走去。
县城外寸草不生,县衙内百花争艳。
周云姝看着丫鬟将外面人想喝都喝不到的水随意的倒进花园里的泥土中时,默然无语。
烛光摇曳,酒香弥漫,欢笑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宴席前的四方水池灯光粼粼,对面台上身着华服的戏子长袖挥舞,口中唱着的是最有名的戏曲《桃花扇》。
《桃花扇》……
周云姝抬眸看向对面台上载歌载舞的戏子,隔着宴席水池,与那浓妆艳抹的戏子在朦胧中又带着梦幻的灯火下对视。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戏子挥舞着水袖,歌声凄凄惨惨戚戚,“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周云姝听着这词看向正在宴宾客的县令,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戏曲的内容。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在这紧拉慢唱,韵味十足地戏曲声中,原本畅聊的县令在听到自己身旁的管家小声耳语了几句后,立刻起身带着自己身边的人往东边的位置迎去。
周云姝此刻刚好将那曲水流觞的器具中倒满水,她看着戏台上演着独角戏的青衣,转头看向不远处传来恭维大笑声的方向。
在看到那进城后就遇到过数次的红衣长袍时,周云姝不由得挑动了一下眉头。
原来这些红莲使就是鞍山县县令的贵客。
“愣着干什么,走了!”
周云姝转头看向拍了一下自己胳膊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在灯光下看着周云姝的眼睛红了脸。
奇了怪了,明明这人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可是这双眼睛怎么这么勾人。
“好,我们这就离开。”
周云姝转身时,看到了地上的令牌,是管家身上的。
她蹲下将其捡起,台上的戏曲声传进了耳边。
“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
是啊,可不就是地狱底下沉沦吗。
……
送一趟水,包括周云姝在内每人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
二两银子做赏钱也许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这泸州内的一座县城里,可算是了不得了。
回去路上杜老二捏着那二两银子笑呵呵地说道:“也好,把咱的进城费给挣了出来。”
有人听着杜老二的话,攥着手里的银子看着周云姝问道:“先生,这钱要归到公里吗?”
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不想交上去。
周云姝笑道:“这钱大伙儿自己拿着就好。”
周云姝说完,跟在她身边的人脸上笑容更甚。
之前还觉得来城里虽然危险说不定会是个好差,现在看看确实是个好差事,自己带的钱还没花出去呢,先进账了二两银子。
因为没有宵禁,从县衙的后院出来之后,梁掌柜又带着周云姝的人去运水。
只不过这一次周云姝没再去,反正都走了一遍,有杜老二带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云姝和梁掌柜他们分开后,带着一个人踏着夜色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有点惦记杜麻子两人出去打听的消息。
走过一条巷子时,跟在周云姝身后的男人刚察觉出不对,一柄砍刀便又快又狠的的向他身后挥去,然后那只白皙修长且攥着刀柄的手便落在了他脖子旁。
许久,他才敢咽了一下唾沫往旁边一挪,而他身后是惊恐的瞪大眼睛,仿佛吓傻了似的杜麻子。
那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脖颈不足半指,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的人头都要落地了。
周云姝看着吓坏了的杜麻子两人,收回自己手中的刀说道:“你们吓到我了。”
杜麻子三人:“……”
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杜麻子艰难的咽了一下唾沫,眼中带着恐惧的望着周云姝道:“对,对不起,周先生。”
周云姝坦然地接受了杜麻子的道歉,随即道:“你们两个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杜麻子两人都想哭了,“我们看到老九,就想打个……”
杜麻子的声音在周云姝的目光下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好吧,他当时是想吓他们一下,可谁知道最后吓到的会是他们自己。
“至此一次。”周云姝温柔地笑道:“下次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手里的刀。”
杜麻子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他脖子上依旧能感觉到刀风来临时那凉飕飕的感觉。
“别让你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觉得呢?”
杜麻子连连点头。
虽然周云姝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温柔冷静,可是他明明听出了那话里满满的威胁。
“走吧,回客栈。”
“好的周先生。”
如果说之前杜麻子几人还对周云姝有意见,刚刚那一刀算是彻底将他脑子里那根反叛的弦给断的一干二净。
几人路过县城的主街时,看着街道两边亮堂堂的灯笼,以及排成两队的红莲使者,默默地又退到了暗处的巷子边。
周云姝的手摸索着刀柄,看着不远处鞍山县的一些百姓跪在那些红莲使者的面前,手心向上匍匐在地接受着红莲使者从他们手中瓷瓶里喷撒出来的水。
杜麻子见周云姝看的出神,在她旁边小声道:“周先生,我听人说那是红莲教的圣水。”
第32章
红莲教
圣水两个字一出来,周云姝瞬间想到了两个字,“邪教”。
只是可惜上辈子姬生出征北境后,她和孩子便被姬生挪到王府的偏僻小院后断掉了外面的消息,否则泸州出现一个连县令都要扫榻相迎的教会组织,京城应该是会有风声的。
“先生?”杜麻子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周云姝问道。
“回客栈。”
三人回到客栈时,客栈的大门只剩下了半扇,另外一面已经关上了。
卫忠和那个小跑堂儿的在看到周云姝三人回来的时候立刻起身相迎,卫忠见周云姝身后只有杜麻子三人,问道:“老二他们呢?”
“之前买的水被衙门征收了,梁掌柜带着杜二哥又去灌水了。”
周云姝一边解释一边进了客栈,客栈大堂里只坐着卫忠的人,他们手边习惯性地放着刀。那架势像是随时能开干离开一般。
“你们水弄得怎么样?”
卫忠道:“全部灌满了,就是你们迟迟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
“放心,没事儿。”
那个叫做小苗儿的小跑堂儿也笑着道:“我都说不用担心,只要你不跑到红莲使常常去的地方,招惹到那些红莲使,一般县里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这些红莲使这么可怕吗?”周云姝顺嘴问道。
“倒也不是可怕,就是……”小苗儿眉头紧皱努力地组织自己的语言,“他们的信徒有点疯。”
“是吗?”
“对!我西邻一家就是红莲教的信徒。听我娘说,平嫂子嫁给董老三两年都没有怀孕,但是去接受了一次红莲教圣水的洗礼就怀上了,现在都两个月了。他们家现在就听不得任何人说红莲教不好。”
“不止如此!”
客栈的大厨刚好听到小苗儿地声音,接着道:“来咱们客栈送菜的小宋他爹原本都快死了,也是接受了红莲教的圣水后就活过来了,那精神的模样儿看着比我还来劲!”
小苗儿和大厨你来我往的说着红莲教弄出来的奇闻异事,总结起来就是信红莲,百病不侵;信红莲,永保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