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风筝在天际高高飘扬,也奔向了有她的方向。
“我并不是……喜欢蜈蚣的样子。只是蜈蚣很长,有很多、很多的足。
所有的风筝都会降落。如果可以,我希望它降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样,我就能……”
我就能,和我所牵挂的人们,一一道别。
荣筝的头缓缓垂下,仿佛陷入了又一场梦境。
一场永远不会苏醒的梦。
元日睁大泪眼,看见了站在十几步之外的陶眠。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不确定要去确认,又好像之前他无数次呼唤过的一样。
“小花?”
这次,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长长的蜈蚣风筝失去灵力的牵引,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慢慢地飘回大地。
小纸人失去灵力的支撑,也纷纷倒下,那些造型奇异的风筝,都失去了方向。
所有的风筝,降落于此。
第285章
一生的圆满
元日很久之后还能回忆起陶眠那天的模样。
风筝的线轮自他手中脱落,坠地,溅起几片草叶。
他朝着素舆的方向,原本在奔跑的脚步,渐渐放缓。
仿佛怕惊扰了徒弟的梦。
等他走到荣筝身边时,元日已经泣不成声。
太悲伤了,所有的言语和情绪噎在喉咙里。他只是望着陶眠,徒劳地张了张嘴。
陶眠在素舆前面缓缓地半蹲下来,他一只手向上,轻轻托住荣筝的脸。
“小花。”
这是他最后一声呼唤荣筝的名字。
……
埋葬弟子这种事,陶眠做起来得心应手。
再说,该准备的,早在多年前就准备好了。
只是在心中无数次地彩排,直到死亡真正降临在这方舞台。
陶眠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沉静。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忙着徒弟的事情。有时在擦拭墓碑,有时在荣筝的墓前换几束新鲜的花。
他变得寡言少语,偶尔久久伫立在某处,眼神放空,不知思绪飘到了何方。
在这种时候,元日是不敢靠近他的。
他怕一不小心就跌入了深潭。
因为要帮忙安葬荣筝,所以元日向京城上书,耽搁了几日。
其实不止是为了荣筝,也是怕陶眠一个人想不开。
他答应了荣筝,要照顾陶眠,直到他死去的那天。
某日清晨,元日又是跟着仙人早早上山。其实仙人并不强求他早起跟随,但元日很懂事,又觉得自己背负上了看护仙人的任务。
看他目光灼灼,眼神坚定,陶眠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小孩,装什么大人呢,”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黑发,让它变得乱糟糟的,“明明只是个小孩。”
“我都十八岁了。”
元日被仙人蹂躏着头发,嘴上却在不服气地说着。
“那也是孩子。”
陶眠把他手中提着的一篮果子接到自己手中,给他减轻点负担。
“都是孩子,你也是,小花也是。”
“陶师父……”
这已经是荣筝离世的第五日。
元日这几夜都没有睡好,睁眼时常是挂着眼泪的。晨起后,眼皮肿起来,还要想方设法地消。
陶师父明明和荣姨相处得更久,人家都没有哭得那么厉害,倒显得他过分煽情了,这样不好。
元日的心里想着“不好”,眼眶却总是兜不出眼泪。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荣筝离世,要把他前半生蓄积的眼泪都流干了。
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要被仙人嘲笑。
“十八岁的大人会哭得鼻涕到处流么?”
“……才没有流鼻涕。”
元日吸吸鼻子,又卷起袖子揉揉鼻尖。
“陶师父。”
陶眠步子不大,走得倒快,一不留神就被他落下了。
他紧走两步,追上对方的步伐,只落后他两三级石阶。
“陶师父……你要是想哭,也别忍着,对身体不好。”
“我才不哭,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成熟的大人。”
“大人也是由许多个孩童时期的自己重叠起来才变成的啊,”或许跟从小在桃花山长大有关,元日的话语中,偶尔会暴露一丝天真,“你哭吧陶师父,我不笑话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是谁呢,跟我说过。”
陶眠咕哝一句,等元日追问,他又敷衍着转移了话题。
“快走快走,等会儿我都到了,你还没到,那你今晚的晚饭就没了。”
“好险恶的用心……”
两人拌了两句嘴,好似又回到多年前,元日还是个小红爆竹的时候。
桃花山弟子的墓都在这边了,四周的桃树长得茁壮,又是开花的时节。
元日手中握着一把扫院子的扫帚,特意拿到山上来,是为了扫扫墓前的落花。
元日扫一下,陶眠就捧着花瓣,往徒弟的坟茔浇一把。
三番两次,把元日惹急了。
“陶师父,你、你这样……”
他在京城里时刻紧绷着,口吃的毛病从未发作。
等回到桃花山时,清幽的环境,和熟悉的人,让他变得松弛。
偶尔情绪有起伏,嘴皮子就跟不上。
这时陶眠就会把食指点在他额头上,轻轻一下,用这样的手势示意他慢慢来,别着急。
这法子真的有效。元日深呼吸一口气,说话就不结巴了。
“你这样做,我收拾就没意义了。”
“哎呀,不用忙这个,”陶眠的心倒是大,“今天扫干净,明天花还是要落的。”
“此言差矣。我今天吃三顿饭,明天还会饿肚子。总不能说,干脆就别吃了。”
元日的道理一套接着一套。尤其现在更有文化了,偶尔陶眠都讲不过他。。
陶眠说不过,干脆不与他说了,挥挥手让他自便,同时把头一别生闷气。
每每元日见他这副模样就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但……能保有这份真挚,却也是弥足珍贵的。
元日重新握紧扫帚,一下接着一下。
地面传出沙沙声,和山林间摩挲的叶片声交织在一起。
陶眠仿佛看穿了元日所有的心思。
“小元日,你这几天始终有话憋着没问,可以大胆问。”
扫帚的声音中断。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在想荣姨,”元日抿了抿唇,“陶师父,你都不哭的。”
“不流泪并不是不难过,流泪不是难过唯一的诠释之法。”
陶眠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画,像是在给元日圈人生重点。
“再说了……”
“再说?”
陶眠一手搭在墓碑上,手掌感受着上面平滑的石头纹路。
“再说,小花在弥留之际,没有任何遗憾,那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陶眠早就为五弟子的死亡,做好了准备。
甚至可以说,从他见到荣筝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死亡是迟早到来的节日。
“早些年我希望能留住徒弟,让道别的日子再晚一些。
后来我学会接受离别。”
陶眠为荣筝的坟又添了一把土,目光柔和。
“若祈求就能有来世,那我会千千万万次地祈求。若是无有,那我就希望她今生圆满。
只要她不留遗憾,那便是我全部的圆满。”
第286章
陷进去了
荣筝的头七一过,马上就要迎来元日离山的日子。
他走得静悄悄,只和陶眠道了别,没有惊动山下的人。
那日荣筝走后,他们回到观中,四处寻觅黄答应的影子,却怎么都找不到鸡。
找了半个时辰,陶眠说别找了。黄答应只是离开这里,在山中的某一处静静地卧着,直到死亡来临。
它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在地上一粒未动的米,就是它无声的道别。
荣筝走了,黄答应也走了。
很快,元日也要回到京城。
他担心陶眠自己一个人在山中不便,想把他一起带去王城。
但陶眠摇摇头。
“元日,一个人的日子,我是过惯了的。”
他轻松地说着,元日却莫名地感伤起来。
“别这么容易难过,”在临行之际,他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将来走马上任,也是要肩挑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一味地伤怀,会变得软弱可欺。”
新科状元年纪轻轻,还没有脱去少年气。听陶眠说“软弱”二字,不禁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容易共情,心思敏感罢了……”
陶眠把手收回来,笑眼望他。
“共情不是坏事,但你要把你那颗敏感的心藏起来。元日,山下的人都戴着假面,手中拿着刀子,不要向他们轻易敞开你的真心,那只会使你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陶师父……”
“不过,也别太担忧。”
陶眠又怕他过分天真,轻信于人,又担心说得太过,就要磨损他的一腔热血,叫他太早变得世故圆滑。
左右为难啊……
他到最后,只能告诉元日——
“你永远有一条退路。元日,在山外过得不开心了,就回到我这里来吧。出世还是入世,无非是一次内心的转向。”
“好。”
“既然都选择做官了,就要做个好官。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无愧于心。”
“元日谨记。”
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最后与陶眠道别。
离山的路,还是那条狭窄幽长的黄沙小路。元日骑着骏马,那是多年前,陶眠送给他的那匹小黑马,如今已经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模样。
仙人站在盛开的桃树下,挥手与少年作别。
骏马载着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一路至王都。
路途颠簸遥远,就像元日一生颠沛跌宕的仕途。
元日走后,陶眠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
每日浇浇花,松松土,给山里的徒弟们带点好吃的,和他们说说话。
金手指暂时未出现。不出现是好事,陶眠近来还真没什么心情,去迎接新徒弟。
笼子里养的三只鸡,先后随他的弟子们去了。
大鹅、狗兄和猫兄,也都不在了。
窗前飞来又飞走的圆胖麻雀,不是他曾经养过的三百岁麻雀。
飞天蟑螂倒是坚挺了一段时间,最近也耐不住寂寞,不知道都出走到了何方。
……可能也是他最近下的蟑螂药比较管用。
桃花山的日子宁静安然,陶眠偶尔一个人把竹榻搬在树下,双手垫着后脑勺,两脚交叠,脚尖轻点。
一边眯起眼睛数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一边挂念千里之外的元日。
元日这个官当的并不顺利。
起初还算顺风顺水,他是新科状元,又有蔡伯从中斡旋,京城那边有人帮衬。
元日在翰林院供职,还多次受到天子的赏识。
这些事都是蔡伯与陶眠闲聊时提到的。元日知道陶眠不喜朝堂政事,在往来的信笺,中,极少与他提及,只是说自己这边安好,再问陶师父好不好。
元日向来报喜不报忧,日子久了,陶眠的心底就不踏实,只得与蔡伯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