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自从上次萍水相逢,两老一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觉得相当投缘,就维持着联系,直到现在。
蔡伯在人间,算是很有见识的老者。他都这么说了,陶眠有一丝被他劝服。
但仅仅一顿饭过去,他又觉得元日年纪小,不合适。
最后还是荣筝开口,一席话,就让陶眠想通了。
“你让小元日早两年去私塾不是坏事。万一孩子笨,考科举次次落榜呢?岁数小,不就能多考几回。”
“小花,你说得太有道理了。你太明智了。”
荣筝咳嗽两声,露出个得意的表情。
“那当然……”
“不愧是我陶眠的徒弟。”
“……”
掌声陶眠自己送自己,回应他的,是荣筝一个翻身。
完全不理睬他了。
元日就这样被陶眠送上了学。临行前,仙人专门请人做了套青衿,送给他。
天寒,青衿之外是厚袍,棉袍之外还有披风,一层裹一层。
小小的孩童,被套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顿时添了不少书生气,至少成熟两岁,像个有文化的球。
陶眠给他整了整衣襟,将褶皱掸平,忧心忡忡。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到学堂?”
“陶师父,这已经是你问我的第十遍了……”
“十遍怎么了?你要是不答应,我还会再问十遍。”
“……要不你仔细瞧瞧,你雇来的马车呢?”
马车是阿九帮忙的,看似平常无奇,实则刀枪不穿、坚固非常。
而且阿九贴心地雇来了一个强壮的车夫。有多强壮,他坐在马车前面,几乎可以把车门完美地遮挡住。
安全感十足。
当然车夫再怎么说,都是肉体凡胎,比不上陶眠这个千岁老头能打。
但小元日不叫陶眠接送他,说是太麻烦了,而且仙人也不好经常离山。
私塾离蔡伯那里很近,平时元日就打算住在他的居所,定期回桃花山看看陶眠。
减少一些路途上的折腾,也能多空出时间来读书。
陶眠同意了,可他又忍不住说——
“十四天回来一次,我要守着十三次日出日落,才能接你回家。”
元日年纪小,还得负责哄大人。
“之前我没来到山中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等日出,等日落。”
“这……那你就像原来一样,欣赏日出日落不就好了?”
“这不一样。现在是等日出,等日落,等你回来。”
“……”
元日觉得陶眠这话说得浮夸,但看对方眼角眉梢都不似先前那般飞扬,沮丧极了,又想,这可能是他的真心话。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我和私塾的先生,还有蔡伯讲。”
“那不成,你想读书,你就去读,不必管我。”
“……”
元日想反悔,陶眠还不许他反悔。
临别的反复拉扯终于暂告一段落,元日坐上马车,车夫啪地一扬马鞭,栗色的马长长嘶鸣。
马蹄哒哒,踏着霜花印满的路,车轮轱辘轱辘地响,载着桃花山的小小读书人,渐行渐远。
陶眠目送他离开,身后传来轻声咳嗽。
“睡醒了?怎么没多穿件衣服。”
陶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等他回身的时候,手里早就多了件厚披风。
仿佛成了他的固定习惯,随身为徒弟带着,就知道对方肯定穿得薄。
荣筝任由师父帮自己把披风披好,颈间的带子系好,脸颊被毛茸茸的领子托着,弯起唇。
披风颜色素雅,但荣筝的脸色要苍白得更多。
五弟子是火属性,年轻时,活泼热烈,也的确像一团灵动的火焰。
她在山上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话痨本性,从入山第一天开始,就叽叽喳喳的,脾气好大,一言不合就气鼓鼓地下山。
那时陶眠经常有被火焰灼伤之感,换成人话,就是他被话痨的荣筝吵得脑仁疼死。
现在徒弟的话终于少了,也是没力气说了。身弱之人气也弱,有时荣筝站在后面不出声,陶眠甚至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荣筝对此心知肚明,但她还要打趣,说小陶,你又没发现是我。
陶眠不舍得伤心,他的任何沉重情绪,都会透过神态和气氛传导给荣筝,陶眠不愿徒弟负载他太多的心思。
他只有做,不去思考,也不去追问,只是做些事。
就像现在,他不责怪荣筝擅自跑出门,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送别元日。
“元日即将远行,我总要,目送一程。”
荣筝把手从斗篷的缝隙中钻出来,紧了紧衣领,又缩回去。
“原来目送他人是这样一种感觉?小陶你站在这里,又送走了多少人呢。”
“许多,太多了……”陶眠的目光也飘向远方,“有我的弟子,有村中的人,有短暂停留的行客。步行的,骑马的,赶车的……但留给我的,永远只是背影。”
师父——
小陶——
小陶道长——
仙人——
那些人口中道着不同的称呼,或长或短、或高或低的调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影。
此刻冲破光阴,一一重现,又在他的视线中走远,直至天际。
“当我决定固守于此,也就与离别二字永远缠绵了。”
荣筝的眼底染上哀意,语调却轻松欢快。
“下一个是轮到我了么?我嗓门大,一定会给你留下毕生难忘的印象。”
“你么?你现在哪里也别想去,就乖乖在山里养老。我和神医他徒弟联系上了,以前开给你的那些药,他再叫人送来。”
“神医的徒弟?那个鼻涕甩到嘴里,会上树不会下树的胖小子么?”
“什么胖小子,人家早就是新一代神医了。”
“老神医呢?”
“西去了。”
第269章
不能受欺负
元日比陶眠预想得更适应新生活。
陶眠想为小孩做点什么,还几次三番地叮嘱,不要怕花钱。
但元日每次都婉拒。
“陶师父,我年纪小,过得简朴些、吃点苦,也没什么。”
“你吃什么苦,”陶眠眉毛一竖,“没必要的苦咱不吃。你放心,陶师父砸锅卖铁让小花干回老本行,也不会苦了你!”
此刻躺在榻上小憩的荣筝:……
“小陶,你要是嫌我死得慢,不用这么委婉地说。”
陶眠当没听见。
“安心,你荣姨年轻时候存了点小金库,等我把它翻出来……”
“你怎么样?”荣筝已经坐起来。
“我就,再把它放回去。”
“……”
怂得不要更快。
陶眠的想法很纯粹。
学习的苦足够小孩吃了。
其他的,若是能叫他自在些,花点钱也没什么。
在用钱能解决的地方,就不要用毅力。
话说回来——
如果所有问题都能用钱来解决,那陶眠现在无比快乐。
关于花销这件事,陶眠犟不过元日,只能一切都依他的。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干涉不得。
荣筝也劝他别瞎操心。
陶眠其实曾偷偷跟着离山的马车,和元日一起到私塾。
“你该不会是趴在马车车顶吧?”
荣筝直白地问,陶眠不语,等于默认。
那日尾随之行,陶眠跟着元日上了一天的课。
学堂里教的都是死知识,小不点们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诵经读典。
不解其意,但重在参与。
元日坐在中间位置,不在前,也不在后,和他的性格很贴,是他能做出的选择。
他绷着小脸,眼睛紧盯着每一个读过的字。跟周围小童催眠似的读法不同,元日在思考。
陶眠曲腿坐在屋檐,不用掀开瓦片,也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他盯着小元日的黑脑瓜,怀中一包五香豆,一颗接一颗丢进口中,屋顶净是咔嚓咔嚓声。
好在他还要点脸,知道给自己开个隔音的结界。
私塾的教书先生,是名震一方的大儒。岁数不小了,有学问,但个别之处也犯迂腐的毛病。
陶眠这个偷听的学生,听他讲得坏,便皱下鼻眼,讲得精彩,又点头肯定。
那些佶屈聱牙的文章,童子们听不懂,还犯困。陶眠听懂了,也犯困。
难为元日,年纪这么小,还能规规矩矩地跟完一整堂课。
陶眠把豆子吃到一半,开始打盹。他的头越坠越沉。
在脸差点埋进油乎乎的豆子之前,他猛地惊醒,茫然四顾。
小不点们从学堂蜂拥着挤出来,陶眠擦擦不存在的口水,连忙找元日的所在。
元日在和先生请教,他说话慢,口齿不清,还结巴,先生又耳朵背。
一句话重复许多遍,磨心,就好像有人在反复吃了吐吐了吃。
一老一小的对话过程简直是灾难,好几次,陶眠都忍不住冲进去想代替他们传话。
但他们就是能忍受对方的毛病,很神奇。
不知道是不是陶眠叫他慢慢说话,也让他的性子转变了。元日从之前的急性子,变成现在这般温吞。
大儒活到这把年纪,也早就修成了不紧不慢的脾性。
陶眠站在门口,随之静下心来。
元日请教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过先生。
随后,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要去寻觅些吃的东西。
私塾很大,讲堂、学斋、书楼、经庙……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廊道连着廊道,假山后是深幽小径,七拐八拐,才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元日就在又高又深的回廊之间穿梭,如同一只灵巧的、贴地飞行的燕。
陶眠看他跑得急,正准备显身,叫他慢些。
怕什么来什么,担心对方摔跤,元日就在陶眠面前,猛跌了一跤。
陶眠吓一跳,眼疾手快,立马把人隔空扶住。
他抬头寻找罪魁祸首,果然,从竹林后面,绕出来三个小童。
这三个童子,大的有十岁,小的也有八九岁,都要比元日年长。他们把瘦小的孩子围住,来意不善。
“小结巴,你怎么还赖在书院?这里不是你这寒酸小子来的地方!”
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凶狠地说着话,还推了元日一把。
他的小跟班附和着。
“就是。像你这样的,就该滚回家放牛种地。你读什么书?”
“不会真以为读了书,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吧?”
“哈哈哈,就他这磕巴样儿,还做凤凰呢,野鸡一只!”
几个孩子,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恶毒的字句倒豆子似的,不停地从两片薄薄的唇中吐出。
因为没想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仙人一时间甚至愣住了。
元日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的书袋被抢走了,伸出手。
“说、说完了?说完就把东西、还我吧。”
“不还!你这小结巴,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说顺了,不出错了,就放你走。”
元日闭上嘴巴。
“脾气还挺犟!看我不撬开你的嘴!”
那为首的男孩,手中突然多了个竹片,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
竹片周围都是参差不齐的锯齿,他就要用这个东西,去撬元日的嘴。
陶眠眉目一凛,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凌空一点,那男孩的手掌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他大叫着,甩掉竹片。
其他的孩子立马慌了,围在他身边。
趁着这时机,元日得以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