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罢了。我跟在薛掌柜身边有段日子了,珍稀的宝贝见了不少,但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大量的名贵金丝楠木盒。
而且这些盒子,还只是包装而已。”
小陶仙君可不好糊弄。他虽然平日在山中,深居简出,但他的朋友们本事都大,经常送他些贵重的小玩意儿,让他留着解闷赏玩。
送得多了,就算再没见识,硬熏也熏陶出来了。
这事儿薛掌柜的功劳大。他怕陶眠这个山里土包子不识货,把他那些好不容易搜寻得来的宝贝给糟践了,于是特别金贵的,就会给他附上个字条,简单介绍几句,让他别再闹出用大龙缸来放腌菜的笑话。
陶眠对此也有回应——不就是个缸吗!为什么不能放咸菜。
然后薛掌柜足足九个月跟他断绝了一切往来,时长刷新了记录。
现在,幸亏有薛掌柜三番两次、不厌其烦地给陶眠灌输这些古董的价值,陶眠才能如此顺利地认出它们。
孟管事大概是没料到陶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对方最先关注到的会是那块水生天。
很敏锐。
孟管事对此也有说法。
“这些金丝楠木盒,是客人的要求。公子你也知晓,我们做生意的,当然客人说如何,我们就如何。再说了,以千灯楼的财力,用这样的盒子做包装,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哪怕盒子比里面的东西还贵?”陶眠嘴角轻扯,听他瞎掰,但对于这个话题他没有进一步追究,“算了,这是你们千灯楼的事,是我多嘴问的。孟管事,现在来谈谈这块水生天吧。”
虽然方才和来望六船说,能偷就不抢,能抢就不偷,总而言之摆明了一个不想给钱的态度。
但那只是小陶仙君随口糊弄笨道士和傻徒弟的话罢了。
如果他真的要走什么不光彩的途径,那他就不会那么坦荡大方地去跟孟管事打招呼。
千灯楼背后的势力不简单,薛瀚也跟他提过,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小陶仙君不想把太多的麻烦惹上身,花钱买是最简单的办法。
提到条件后,孟管事的眼里明晃晃地闪过一道贼光。
太明显了,陶眠都看见了。
他警觉起来,这大头管事好像要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
要不还是零元购吧?
陶眠也把两手插在袖口里面。在宽大的袖子中,陶眠的右手食指微微一曲,一截桃枝从芥子袋的开口露出个头,被仙君的指尖轻轻捏住。
孟管事开始谈条件了。
“水生天是稀罕物,想必小公子既然来寻,也是清楚它的价值。”
陶眠嫌他说话绕,让他有话快说。
“孟管事不必拐弯抹角,你我也不是第一次见。我在这里,就等同于薛掌柜来了。孟管事或许对我没那么了解,但薛掌柜,可是千灯楼的熟客。”
陶眠这话说得完全不像个仆从,但他想,既然孟管事从一开始就称他为“公子”,态度也极为恭谨,以对方的精明心思,估计从一早就猜到了他不可能是薛府的仆人。
孟管事颔首,大脑壳上下晃动。
“小公子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水生天,我们楼主专门有吩咐。不要金子,也不要银两,要取一物来交易。”
“是何物?”
“寒玉骨,”孟管事的声音忽而压低,“若是要拿水生天,需以寒玉骨来交易。”
寒玉骨!
陶眠对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上次他被薛掌柜带着进入千灯楼,在横公鱼脂之前,看了一会儿其他参与唱楼的物品。
这所谓的寒玉骨,不是什么玉做的宝物,而是仙人的胫骨!
孟管事竟然开口要这个东西。
陶眠的神色不变,但心里的警惕骤然攀升至一个高峰。
这大脑袋不是随便开口要的。
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仙人身份!
陶眠不晓得千灯楼有多么神通广大,但他想,在上一次他和沈泊舟带来的侍从撞连环的中途,在沈泊舟突然出手,薛瀚站出来制止闹剧的时候,千灯楼背后的人,一定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兴趣。
以千灯楼的人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知道对方突然开口要寒玉骨,究竟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想要他把腿留在这儿。
不管哪个都很让小陶仙君无语,他仗着自己有面具,面具之下还有面具,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孟管事,”这回他也开始打太极,“寒玉骨,可不是平常人能得到的东西。千灯楼开出这样的价码,不是在明摆着刁难人吗?买卖不想做,大可以不做。”
他这样说。
(昨天加班加到神智不清,码字睡着了,今早脑子清醒赶快写写嘿嘿)
第216章
讨价还价
气氛陡然变得僵硬起来。
水生天自有其珍贵,这东西几乎都能把自己修炼成仙,它的价值不言而喻。
但那毕竟是“几乎”。
孟管事要的,可是已成仙的仙人的小腿骨。
再说这话听在小陶仙君耳中,也不是滋味。
这跟当着他的面说“我要打断你的腿”,有什么区别?
相当不像话。
仙君有仙君的脾气,陶眠引而不发,手指将桃枝朝着掌心的方向又移几寸。
他注意到孟管事也在搞些小动作。
在双方正式互殴之前,总要有个前摇。
两个人都戴着“面具”,陶眠那张白面具不知道戴了有几层,孟管事的油亮大头也不晓得能不能拔下来。
尽管有面具,也能感觉得出,他们在看向对方的神情都起了变化。
孟管事开口了。
“公子,千灯楼从不狮子大开口。索要的价格,是要经过楼中的多位匠人反复多次判断某样宝贝究竟值不值钱,哪里值钱,有无客人愿意付钱,多少客人愿意付钱……
把这诸多事宜确定好,再禀报楼主,最终由楼主明确一个底价,之后不论是唱楼,或是其他的渠道交易,我们这些管事心中就有谱了。”
孟管事又把那位虚无缥缈的千灯楼楼主搬出来,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你还是乖乖交腿吧。
陶眠认为他简直做梦。
千灯楼要寒玉骨,摆明了是针对作为仙君的他而提的条件。水生天要为徒弟拿到,是不假,但陶眠更厌恶这种被不怀好意的目光审视和惦记的感觉。
他的徒弟中有魔族,他的朋友是妖。徒弟和朋友对他释放的善意,倒是麻痹了陶眠的神经,让他短暂地遗忘了这些妖魔对于仙人的垂涎、和嗜仙的本能冲动。
“孟管事,”他的语气也变得深沉,“这块水生天,我是带着诚意来拿的。钱不是难处,你开多少,我给多少。千灯楼从来都是用黄金交易,什么时候多出来以物易物的新规矩?这是单独针对我的,还是你们的突发奇想?”
孟管事笑了两声,笑声听起来有缓和的意思,但说出来的话,根本不中听。
“以寒玉骨来交换,这是楼主的嘱咐。我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公子就莫要刁难我了。薛掌柜是千灯楼的贵客,经常一掷千金的主儿。您是他的朋友,我们自然不会怠慢和轻视。
但是公子,规矩就是规矩,新规矩,那也是规矩。不见寒玉骨,不予水生天。”
孟管事的语气很坚决。
而陶眠的态度也相当强硬。
“若是我一定要拿呢。”
周围的光骤然暗淡三分,孟管事向后退了两步,走到灯光稍显昏暗的地带。
“千灯楼开出来的条件,自然是客人能给出来的,我们从不乱叫价。”
孟管事的娃娃脑袋在阴影处显得愈发森然,四周都是暗的,唯独眼睛那处,有两个烛豆大的眼珠,在散发着阴险的光。
“公子不想给,却又要拿。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按照千灯楼以往的做法,将您‘请’出去了。”
孟管事一番话如玉坠地,啪地碎开,像一个信号。
周围的一切骤然变了!
那些金丝楠木盒的盒盖忽地掀开,一个接着一个,速度飞快。
自那盒子中,有数不清的怨兵坐起。
他们身披着各式各样的甲胄,看起来像是士兵,但手中拿着的武器,又千奇百怪、迥然相异。
那些怨兵身体是残缺的,有些缺在四肢,有的是内脏尽空。
但他们冲天的怨念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撑破,陶眠受到这股不宁之气的影响,感觉到巨大的不适。
毛骨悚然。
他插在袖口中的手终于抽出,一截千年桃枝随即出现在众灵、和孟管事眼前。
桃枝自带除魔和净化的功效,陶眠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做了个把它拿出来的动作,桃枝在半空中挥舞一下,离得近的两三个怨兵仿佛被蛰痛一般,立刻向后一缩。
但他们又和普通的冤魂不大一样,在被精纯、干净的仙人灵气刺伤后,他们却不怕死似的,硬要往仙人这边凑。
这下陶眠不得不出手。
小陶仙君刚经历过桐山一战不久,身体和精力尚且处于较好的状态,一言以蔽之,没打够。
上次的亡魂之潮被他敲敲鼓就送走了,幸运之余,也不怎么痛快,筋骨都没活动开呢。
这回孟管事刚好送上门。
那截桃枝如同长在仙人身上的手指,随着他的心意恣肆挥动,所到之处,怨兵发出阵阵哀嚎的声音。
陶眠将它们一个个再送回盒中,同时对两手揣袖的孟管事开口叫道。
“你千灯楼太瞧不起人,弄这些个残兵,就想把我请走?痴人说梦!”
孟管事看着陶眠的动作,不愧是蓬莱桃花山的仙君,听闻他受尽天道的偏宠,没受什么罪就成了长生的仙,还有一身通天的修为和本事。
精明的孟管事盯着陶眠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件无价之宝了。
陶眠厉声说出来的那句,孟管事自是听见了。
他没有敷衍,而是从容地笑着,回应了陶眠的话。
“仙君修为高妙,我等自愧弗如,”现在他也不装了,直接称呼陶眠为“仙君”,“但是,我劝告仙君一句,也不要过分轻敌。”
他从袖中抽出一截有成年人小臂那般长的武器,凑近看,像是一柄秤杆。
孟管事用这秤杆,在距离他最近的一只金丝楠木盒子的外壳轻敲三下。
场面骤然变了。
原本乌漆嘛黑的怨兵,忽而,眉眼清晰起来。它们的残缺之处依旧保留着,但这却无损它们的威仪。
那是来自高高在上的仙人的威仪。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陶眠的瞳孔微微晃动,不敢置信。
他再度转头望着那些摆成无数列,陈置在千灯楼地下房间的架子上。
那是仙人的骨……
孟管事从他的神情变化中判断,他已经猜到这些怨兵的身份了。
“不错,仙君,你猜对了,”孟管事火上浇油,“这些‘人’如果还活着,说不定,你还能认识几位。
他们曾经可都是仙呢……”
第217章
大义灭自己
千灯楼外。
沈泊舟和来望道人正在路边蹲着。
准确来说,是后者盛情邀请前者一起蹲,声称这样比较放松。
沈泊舟承受不了对方的热情,主要是来望嗓门很大,他担心会暴露身份,就礼貌地蹲了。
蹲下之后,他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们两人看上去实在是过于落魄潦倒,太像因为穷困而流浪了。
六船受不了,又站起来。
当他站直身子的时候,他发现,来望道人已然熟练地拿出一个破碗来。
“……”六船沉默稍许,问,“这是何物?”
“乞讨用的碗啊,多明显,”来望还嫌他眼瞎,“后生长得蛮俊,可惜眼神不好。”
“道长……花活还不少。”
“行走江湖嘛,不得有点独门技艺傍身啊。”
来望是完全分辨不出好坏话,一律当作赞美处理。
阴缺给魔域带来无穷无尽的影响,渐渐地,街上的行人变得稀疏了。
有家的,各回各家。外来的,就近寻了酒家客栈进去躲躲。
有阴缺的日子,也不是从头到晚都会稳定地吸走阴气,早晚要好些。
不过半个时辰,二人所处的这条街道,就见不到什么人影子了。
来望的碗里面被放了几枚铜板,魔域竟然也有不少好心人。
在过溯洄川后,沾染了不少魔气,倒也没妖魔认得出,他是个在修炼仙术的修士。
来望道人掂了掂手中破了口沿的瓷碗,听那铜板撞击彼此时发出的清脆美妙响动。
他侧过头,扬起脖子,打量着身边高挑俊逸的青年。
“后生,你是魔身?”
“……”
沈泊舟顿了顿,但是没有立马回复来望的话。
“别那么紧绷,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来望摆摆手,让他放轻松,“我要狠宰一笔的是你师父,这小子绝对在哭穷呢。”
这话沈泊舟没法解释,主要是他也不知道陶眠名下的产业究竟几何。
来望道人倒也不深究这个问题,非要有个所以然。
他更好奇沈泊舟和陶眠的关系。
“你是魔,但你师父是仙,有意思。”
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沈泊舟心里门儿清。
但他无所谓,毕竟陶眠之前还收过更炸裂的徒弟。
“你跟着你师父学仙法?魔有魔要修的法术,你修仙法,无异于自寻死路,大义灭自己,懂吗?”
来望说得有道理。仙有仙的法术,魔有魔的修炼,二者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陶眠因材施教,金手指也没有坑过他。那些赠予他的剑法内外功,均是最适合徒弟的秘籍。
不仅仅是考虑了他们灵根的属性,还有他们自身的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