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眠回头看了一眼,这绳子捆成的形状是有点诡异。
“罢了罢了,”小陶仙君妥协,“我换个捆法。早说了你别乱讲,以你我二人各自的姿色,谁占谁便宜真不一定。”
陶眠最终只给他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系好。
他们来到了距离桐山比较近的另外一个镇子。
和陶眠之前为了躲避赤霄,临时钻进去的镇子不一样,现在的这个面积要小些,镇上也没有太高的建筑,大多是青砖白墙的房屋,最高也就是二层的茶楼酒馆。
天气未晴,烟雨霏霏。这雨下得有些腻人,撑伞有些不值当,但冒着雨行走,不久衣襟和睫毛发丝就全被濡湿了。
陶眠心想他们也不会往镇子的深处走,天色晚了,及时找个住的地方,才是要事。
他索性就没有拿伞,带领着另外两人,来到了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掌柜不知去哪里了,客栈内,小伙计托着一侧脸,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直到陶眠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才被叫醒,擦擦口水,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俊丽的男子。
“客、客官?”
伙计被仙人身上非同一般的清雅气质镇住,愣了愣神之后,才想起来招呼对方。
“要三间房。”
陶眠没有怪罪对方的怠慢,微微笑着,请他开三个房间。
伙计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办好,然后把三人请上二楼。
陶眠收回了捆仙索,留着下次用。
他又从衣襟抽出了一道空白的符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
……
六船在旁边盯着看,不论怎么瞧,那都太像一只羊了。
然而陶眠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定地把它贴在了男子的脑门。
很神奇的是,当那符纸接触到了人的肌肤之后,它很自然地化作点点飞屑,没入了对方的额头。
“这个符可以帮助我随时了解到你的方位,”陶眠说,“今晚你就睡在这间房,没有事就老实待着,有事也别叫我。”
“……”男子有些无奈,“有事没事都别叫你,那我万一死在隔壁呢?”
“你先死,等死了再说。没事,我经历得多,一切都能解决。”
“……”
这回男子是彻底闭上嘴了。
陶眠看他终于肯安静下来,也放了心。
等出门后,他把伙计叫过来,让他送一桶水进屋,容屋中的那位客人洗洗脏污。
小伙计得了好处,办事也利落,很快就接了热水来。
这时陶眠和沈泊舟已经离开了。
两人其实是在隔壁房间的方桌边对坐着。沈泊舟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盒茶叶。
这茶叶是邱桐送的礼物之一。桐盛老祖出手大方,而且心思细腻。那仙器和丹药是最值钱的,剩下这些名贵的玩意儿杂七杂八也送了不少。
估计是真的对陶眠心怀感激又心存愧疚,才给出了这么多的补偿和礼物。
一路的吃喝玩乐都不愁了。
小陶仙君是个有福气的人,不管怎么说,吃喝这方面是从来没有犯过愁。
只要他想,从来都能得到最好的。
邱桐送来的茶叶是他们桐山当地的特产,叫桐山毛峰,是一种相当名贵的绿茶,据说在某个时期还是贡茶,给皇帝喝的。
沏茶最好是用山泉水,但这偏僻的客栈条件有限。六船只能利用现有的条件,沏出了一壶清甘的茶水。
小陶仙君闲散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眼睛微微眯起来,很放松的模样。
沈泊舟回想起方才师父贴符的那一幕,好奇。
“仙人师父,那符纸上面的咒,是……什么特殊的文字么?”
“啊?你问那个,”陶眠没想到徒弟会追问,他眼珠一转,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图案很幼稚?”
“像……一只羊。”
小陶仙君噗嗤笑了。
“那就是一只羊,你没看错。”
“那……这……”
“徒儿,到了为师这种境界,重要的不是在符纸上面写什么文,画什么图案,而是我想用这张符,达到什么目的。”
他品了一口茶。
“所以只要我在画符的时候,意念中想着我要用它来观察某个人,那么不论我是画一只羊,还是一头牛,哪怕画只小乌龟,都是有用的。”
六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给他讲画符的事情,感到很神奇。
“不过还是别画小乌龟,”陶眠好心地补充一句,“倒不是说效果会降低还是怎样,而是小乌龟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这可不好。”
“是。”
“或者,”他掉进这个事情里面出不来了,“或者你连着画几只,总之要画得复杂些,别让人认出来就成。”
“……师父放心,我不会画的。”
为了不让陶眠把话题越带越偏,沈泊舟只好把话往回拽一拽。
“那师父给那男子画的符……就是为了不让他跑的,对么?”
陶眠闻言,神秘地笑了笑。
“其实我在画那张符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啊?那……那个人不是很轻易地就跑了么?”
陶眠笑了。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他信了,这符就成了。”
第206章
你有事?
陶眠在徒弟那里小坐片刻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他要进行一件大事。
给薛掌柜修书一封。
重回千灯楼,只是想起这件事,往事就翩然如蝶,尽数落入回忆的海。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魔域。在那里,满身珠翠绫罗的宾客,化作人形却会因为不小心露出尖尖耳朵和粗尾巴的妖兽,天上的繁星与地上的灯火相连通,繁盛却又透露着妖异鬼魅之气的景况。
还有,站在万千灯火下,和沈泊舟的初遇。
那时他还是神气的沈二公子,后突逢灾祸,颠沛流离。
到如今,兜兜转转,成了桃花山的六弟子。
陶眠是不想让六船去魔域的。
在外逍遥许久,有些消磨了人的意志,前尘往事似乎都化为浮粉,一吹就散。
但小陶仙人还没忘记,想要成为桃花山的弟子,首要条件就是背负血海深仇。
不惨都不够资格当的。
幻真阁的灭门仇敌,陶眠不清楚他们的下落,他打算拜托薛掌柜打听一番。
或许他们仍然大摇大摆地在魔域生活,或许他们埋伏在一角,就等着沈泊舟这个漏网之鱼回去。
陶眠将信纸用手背推平,摇晃着笔杆。
每次给薛掌柜写信都要酝酿许久。
虽然明知道不管写什么,对方的回信绝对是不行、不管、不同意。
但陶眠仍然要纠结。
就仿佛明知道中不了奖,还是要刮。
凭的就是一个“万一呢”的心态。
反复斟酌,勾勾画画,在揉皱的纸团差点堆满整个客房的地面前,伏案良久的陶眠终于想好了要怎么写。
奋笔疾书……
薛瀚吾友:
带我去千灯楼。
急。
没了。
……
上次引经据典,凑了诸多字数。
这次他要反其道而行,把事情弄得简单点。
他写得这般简略,没说废话,薛瀚一定能充分意识到他有多么急迫。
把最重要的这件事忙完,陶眠准备美美睡觉。
房门在这时忽然被从外面打开,像是被风冲破的,薄薄的门纸片似的晃荡几下。
?
本来已经在往床榻方向走的小陶仙君,此时不得不折返。
他站在门槛内,向外张望。
空无一人。
怪事。
已是深夜,客栈亮起了盏盏油灯。
灯火没有多明耀,反而衬得周围愈发阴森了。
陶眠是不怕这些的,他只是觉得奇怪。
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钻进了屋子,但客栈本身就是鱼龙混杂,各种气息混杂成一团。
或许是他大惊小怪了。
陶眠让自己不要多疑,重新将门掩好。
更衣脱靴,平躺在偏硬的床铺上。
阖上眼睛。
……
睁开。
小陶仙君的五官原本还能保持入睡前的平静,但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眉毛下撇,眼皮皱起,嘴唇一抿。
“我说过,少来占我的便宜。”
在仙君的正上方,一个人形壁虎紧紧扒住床顶的纱帐。
是洗干净了的碰瓷人。
陶眠叫伙计送进去的热水还是有用的,这男子清洗之后,倒显出几分人样。
但他倒悬在仙君的头顶上,又非常不是个人。
……
“你有事?”
小陶仙君直截了当地问,让他有事说事,没事速速离开。
男子欲言又止。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没必要这般勉强。”
陶眠说道。
但男子似乎打定了注意,非得说,不说不行。
他先滔滔不绝地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滤掉那些过分夸大自己的炫丽修饰词,简单来讲,这人叫来望,是个即将修炼成仙的修士。
“来汪?是汪吗?”仙人皱着眉问。
“是望!望!点横竖提……”
“行行行行,”陶眠赶快让他打住,“我知道是哪个字了。”
他说他是修士,陶眠相信。
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到这种地步,还有,在碰瓷的时候能紧紧拖住他,证明这人有两把刷子。
但……
“你说的‘即将’是还要多久?”
“没多久,”来望大言不惭,“也就差个七八百年吧。”
“……”陶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他的语气很自信,他的表述很清醒。
陶眠叹一口气。
“所以你偷偷潜入我的房间,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如果准备临阵脱逃我也可以应允,我已经做好一人前往千灯楼的打算了。如果你打算”
“不不不,”出乎意料,来望要讲的不是这件事,“我要跟你说的、呃……我要说的是……”
他吞吞吐吐半天,边说边想。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来之前要说的话。
“啊呀。”他一拍大腿,这个动作让他失去平衡,登时从床顶掉下来。
小陶仙君早有预料。当对方砸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瞬移到了床榻边站着,无言地望着摔得四仰八叉的人。
那人晕头转向,扶着不小心撞到的额头,哎呦直叫。
“怪你送的那桶水,”这时候他还怪上陶眠了,“都把我的好记性冲得光光了。”
“别逼我打你。这是什么歪理?好心当作驴肝肺。”
“看看,一说你还急。你以为记忆只是存放在这里么?”
他的食指戳戳自己的脑门。
“才不是。记忆是附着在衣裳、桌几、纱帐……一切你所能目视耳闻嗅到尝到的。哪怕你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鲜地方,那里的风物、世情,也总能勾起你对过往的念想。”
他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兴起,还摇头晃脑的。
那根戳着脑门的食指也落下来,配合着他的话,比比划划,时而绕圈。
陶眠始终眉头紧锁,用一副“我听你瞎叨叨”的死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