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人,靠着天赋占据了一席之地,享受了弟子们的追捧簇拥和长老们的器重关心,却仍然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仿佛这些都是强加给他的,跟他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简直是伪君子的做派!
付云身为肖飞絮的师弟,不管是在天资、实力甚至是在人品方面,都要被师兄压一头。
天赋不像师兄那么突出,他就用勤奋来弥补。实力这种东西需要日积月累,所以他长久不懈地坚持。
至于人品,这对他而言反而是最简单的事。就算他不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那也完全可以伪装出来,这对他小菜一碟。
他要比肖飞絮更加随和,平易近人。门内的弟子经常来找他们这些长老真传指点,付云来者不拒,能帮则帮。为这他牺牲了不少时间,但,为了能有一项超过师兄的地方,他在所不惜。
付云的努力有了一定的成效,同门们对他的评价很高。大多数长老弟子眼高于顶,对其他同门没有耐心,但付云不一样。付师兄是唯一一个,不管何时去找,都不会被拒之门外的人。
然而付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每次和肖飞絮的名字并列时,他听到的依然是那些声音——
“还是肖师兄厉害。”
“付师兄只是勤奋,虽然勤奋没什么错。”
“唉,有时候看付师兄这么追赶肖师兄的脚步,也觉得不忍。”
提到他付云,总是遗憾、同情、惋惜。
——要是付师兄有肖师兄的天赋就好了。
——天才就是天才,何况是一个努力的天才。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啊,上天的不公,从一个人的降生之日就开始了。
付云总是被这样的声音包围着,也让他渐渐变得偏执、扭曲。
看起来温和守礼的人,其实早就发生了变化。
沈泊舟远远地望着付云,眉头渐渐收敛。
他没有陶眠他们耳朵那般灵,听不清许多议论的声音,但他直觉很准。
“那位付云师兄……”
“嗯?怎么了小六?”陶眠竖起耳朵,听徒弟说话。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那位付师兄,似乎……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平和?”
六船这话说得迟疑,陶眠笑笑。
“小六,相信自己的直觉。人从五感得来的讯息是有限的,直觉反而能把你导向正确的路。”
陶眠从石头缝隙里面薅走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晃来晃去。
“等着看吧。不管再怎么伪装,剑是藏不住心的。”
说着,对面的肖飞絮和付云就各自准备起手了。
在起手之前,惯例,要对对手说两句话,客套客套。
同门师兄弟,比其他的弟子还要熟悉,再多的问候就不必说了。
“难得和师兄同台斗法,还请师兄多指点。”
肖飞絮仍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师弟,闲言少絮,起剑吧。”
(等下还有一更,但可能比较晚了,大家可以明早看哈)
第181章
你已经很努力了
付云起手便是第三式凤栖梧桐。
肖飞絮让他别客气,他是真不客气。
别说客不客气,看这架势,是要让肖师兄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凤栖梧桐在桐山六式之中,算得上剑力刚猛的一式。因为邱桐本身是个朴厚的性子,这套由他亲手谱就的剑法,主要讲究的是有急有徐的节奏。
剑招急的时候,输送的灵力反而要缓。而剑招缓的时候,倒需要灵力变得锐而尖。
两厢配合,方能真正发挥此剑法最大的效果,是真正体悟到桐山六式的真谛。
付云想要在开局放个狠厉的招式镇住场子,殊不知这一起手,在行家眼中,就注定了败局。
他们的师父,三长老道谦就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下面观战,而没有坐在吴掌门专门给他们这些长老准备的好位子。
二弟子的那一招凤栖梧桐出手,道谦就叹了一声气。这叹息除了他自己没人听见,他不想让外人去擅自揣度。
当初他收下付云,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自己心软。
道谦一把年纪,活得要比这山上大多数人通透。他看得出门派在走向衰亡,但和试图力挽狂澜的道嗔不同,道谦打心里觉得,让桐山派就这么衰落下去也好,这不过是顺应了万事万物的法则。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春天发出的嫩芽,总会在深秋飘落。
道谦喜欢一个人寻一棵桐花树,在下面,静静地望着花瓣凋零落地。他想这桐山派也就如同眼前花,只是到了应该凋谢的季节。
三长老洞明世事,人心也是如此。他看得出掌门的钻营虚浮,也看得清大长老的执念和二长老的伪善,四长老是墙头草,没有什么立场,谁得势就依附谁,剩下的堂主弟子们大概也能被划分进这三个类别之中,各有各的盘算。
道谦是没有什么盘算的人。他只是希望,像流水一样,像落花一样,顺应着时节和时势,无为且无谓。
他的大弟子肖飞絮,是和他最相近的人,二弟子付云则截然相反。
但他还是收下了付云为徒。
付云仅仅比肖飞絮晚一个月上山,之后同在持剑堂修炼。在他们拜入道谦长老门下之前,早就是朝夕相处的同堂师兄弟。
肖飞絮是被三长老亲自选中的徒弟。至于付云,他不想和肖飞絮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毅然决定要道谦做他的师父,不管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其实当时四长老已经有意要把付云选走,但他看这孩子对成为三长老的弟子执念太深,便也不强求了。
四长老还在三长老面前,为他说了两句话。
三长老不喜欢管事,但是个心底柔软的老者。付云的坚持最终触动了他,让他改变主意。
然而,三长老从收下付云为徒的那天起,就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注定后悔的未来。
未来就在他眼下。
肖飞絮很少和他这个亲师弟比试,怕麻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每次都会输。
肖飞絮对于这种注定了结局的事情不感兴趣,他觉得,既然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导向同一个结局,那么为了过程中的变化而付出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的。
他此生最不相信的一句话就是“享受过程”。
这只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疗愈。
付云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肖飞絮并不鄙视他的师弟,也不同情。他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如果能一眼看到结局,那么情绪的起伏也是一种徒劳。
让陶眠来形容这种人,那就是“麻了”。
付云的那招凤栖梧桐声势浩大,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受到凤凰甩尾的力量与威压。
但面对奔袭而来的剑气,肖飞絮却只把剑尖稍稍抬起。
他点在了一块飞溅起来的石子之上、那石块大概只有人的一个指节那般大小。
肖飞絮就是这样随意地一起剑,但是,当他的剑尖抵住那石子,石子在低空中停滞之时,周围的飞沙、走石、落叶、甚至是山顶吹过的风,似乎都被那一剑停住。
紧接着,肖飞絮稍稍转手,剑尖抵着石子旋转少许,周围的一切顿时又开始恢复原状,石子和沙砾沿着各自的运行轨迹再度重启,而且速度要更快、更疾!
它们像数不清的小小的手,把方才付云施展出来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地扑灭,分毫不留。
耳畔的簌簌声乍起,又顿消。在诸多弟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肖飞絮手中的剑不知何时,抵在了付云的颈侧。
再进一步,就是死神降临。
弟子们仿佛被集体唤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梧桐一叶!肖师兄用的是桐山剑法第五式梧桐一叶!
因为以往这一式大多是剑尖点叶,所以肖飞絮点在石头上的时候,很多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肖师兄就这样,用一招化解了付师弟的凶猛剑气。
没有任何张扬的气势,也不见他有什么浮夸的动作。
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只凭这一来一回,胜负已分。
肖飞絮把剑收回来,付云毫发无伤。
他慢吞吞地说了句--点到为止。
听见这四个字,付云的神情顿时扭曲起来。
“师兄,”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这又是你的一次君子之行吗?”
肖飞絮本来都打算下场了,听见这句之后,用不理解的眼光望着他。
付云垂着脸,人们只能看见他嘴角刻意挤出来的笑。
“你已经很强大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侮辱人呢?我拼尽所有,才站在这里和你同台。但你却仍是这样,漫不经心。是想伪装成什么都轻而易举的样子吗?你这又是何必。”
“付云,我听不懂你的话。”肖飞絮是真的不解师弟为何如此言说,而且听上去很像误解。
他想了想,还是给了付云一句中肯的评价。
“付师弟,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他本意是想肯定付云,但当他这句话说出口后,他看见付云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但那扭曲只是稍纵即逝,随后是空白。
是的,空白。肖飞絮第一次在人的脸上,看到那种一切都被抽空的表情。
情绪,想法,什么都没了。不是被隐藏起来,而是完完全全的空。
第182章
桐山派打工人
“哎呀,”陶眠隔着很远的距离,也听清了肖飞絮对付云说的话,“这句对于付师兄来说,可真是暴击啊。”
“什么抱鸡?”李风蝉迷糊着问,“肖飞絮不是夸了付云吗?咋了,夸还不高兴?”
“与其说这是夸奖,”沈泊舟在旁补充着师父的话,“不如说,这反而是把一切都否定了,在付云师兄看来是这样。”
付云在背地里投入的所有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努力”。
这话听起来很矛盾,但如果结合他把自己和师兄肖飞絮对比这件事来谈,就能明白他为何这样做了。
肖师兄做什么都不费力气,天赋使然。不管是剑术、仙法、内功,只要他想,他都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现在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强大的动力,驱使着他去追求极致和巅峰罢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热爱自己的门派,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想从门派这里得到点好处。
肖飞絮就是桐山派打工人,戳一下动一下。
师父让他出头他才出头,让他去云游他就去云游,让他教师弟师妹,他就教几招。
也不能说他敷衍,只能说,该他做的事情他一件没少,不该他做的事他一件不碰。
他反而不理解付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卷。
此时此刻,表面上比试台站着的是师兄弟二人,其实是卷王和咸鱼争霸赛。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两人谁也不能理解谁,站在一起无非就是看对方给自己添堵。
陶眠凑热闹凑得津津有味。
“三长老座下的弟子,可要比二长老有看头多了。看来他们这桐山派正统,应该在道谦长老这里呀。天赋异禀者有之,勤勉上进者有之。”
只可惜这两位互相不对付,若是他们能联手,这桐山派,迟早是三长老的人把持大权。
现在说什么都完了。
付云已然崩溃,在肖师兄的眼中,原来他只是一个空有努力值得肯定的庸才罢了。
他谁都没有理会,连师父搭在他肩膀的手,都被他轻轻拂开,一个人离开了。
而胜出的肖飞絮似乎有些茫然。在众人的欢呼恭喜声中,他望着付云的背影,眼中满是迷茫和不解。
一个掌门候选人的名头罢了,师弟为何要如此执着?
肖飞絮来到师父身边,道谦长老看见自己那一贯通透的大弟子,也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心中怅然。
“徒儿,”他拍拍肖飞絮的肩膀,“不要乱走,就站在为师身边。你总是沉迷于自己的事,极少关注外面的世界,难免孤僻封闭。
现在你就在此处,好好地看一看其他的弟子,你的同门。”
肖飞絮虽然不解,但是听话。师父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和师父一起站在树下,眼神不经意间,隔空对上了陶眠的视线。
那位道嗔长老的大弟子用一种非常随性的姿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仿佛他与这些芜杂的尘事毫不相干,他只是来这里走个过场。
他周围是一男一女,两张年轻的面孔。女子俏丽多姿,也外向活泼许多。他听说过她的名字,李风蝉,她的亲爹因为和二长老斗法大败后郁郁而终,她却仿佛遗忘了这码事,还能在桐山之上谈笑风生。
至于另一位,沈泊舟,昨天大闹迎仙台的主谋。那位姓吴的大弟子,看上去是共谋,但肖飞絮知道,其实他是为了阻拦沈泊舟才出了手,把他一并取消参加的资格,有失公允,是吴掌门武断。
不过,不管事情的原委如何,这三位贸然闯入桐山派,打破这里死水般平静的远客,都是肖飞絮最不会应对的麻烦人物和闯祸大师。
他眼不见为净,哪怕跟仙人对上眼神,也默默地滑过去,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陶仙君还想跟那年轻人打个招呼,“眉目传情”一下呢,结果对方根本不打算理睬他。
“嘿呀,”陶眠一捶大腿,“那肖师兄还蛮有个性的,都不跟人眼神交流。”
李风蝉就在旁边寒碜两句。
“得了吧小吴。你那放光似的眼神,谁看了不害怕?”
接下来的比试就有些无聊了,因为双方对手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所以没有什么看头。
每一位弟子倒是都很拼命,看来对于掌门候选人的位置势在必得。
陶眠时不时点评几句,嘴根本就闲不下来。他指着这个说剑招烂,指着那个说没剑心,总而言之,没有一个能入了小陶仙君的眼。
“看来看去,小风蝉,还得靠你啊。”
陶眠都看得乏了,伸了一个懒腰。
这么一轮比试下来,场上留下的人又少了一半。
这次上一轮轮空的李风蝉就不得不出手了。
“我突然想到,”李风蝉临走时说,“这破比试是不是可以弃权啊?”
“想想之前付出的辛苦,”陶眠开始给她算沉没成本,“如果你现在放弃了,那就相当于前两天比过的剑都白费了。这你能忍?反正我不能忍。”
“激将法?”李风蝉不屑地挑眉,随后点头,“对我很有用。”
她拔出自己的桐山派弟子必备破铜烂铁剑,走到比试台前。
现在台上一共只剩下了六位弟子。
(大家好呀,从周一开始恢复到每天两更,我尽量晚上10点之前把更新发出来。最近比较忙,有点顾不上这本,会尽快调整到正常更新的节奏哈)
第183章
一起闯过祸的关系
这六位弟子中,除了大长老道嗔座下的李风蝉,还有二长老道允座下的黄连羽、三长老道谦座下弟子肖飞絮、四长老道明座下弟子玉铭。
另外的两位是堂内弟子,一位是持戒堂的李焕,另一位是持剑堂的楚壹。
持戒、持剑二堂算是桐山派实力最强的两大堂,能有两位幸运儿走到这种程度也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