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院中罚站,头上顶着碗,两只手提着水桶,还扎着马步。
看见陶眠这么个“活人”乍现,她张大了嘴巴,头顶的碗随着身体前倾,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我去,死了多年的‘爹’突然活了!”
“…………”
第96章
艺高人胆大
陶眠本来想敲敲小荣筝的脑袋,让她别乱说胡话。
但有人代劳。
有一瘦高的女子从屋内大步走出,身穿暗色的侍卫服,眉目凛然不可犯。
这位大概就是荣筝时常挂在嘴边的“师傅”了。
女子听见碗碎的声音后,眉头就没有松开。她背着手质问荣筝。
“不老老实实地反省,又在作什么妖?”
“不是,师傅,有个死人活了——”
“哪里有死人?”
师傅顺着荣筝的话,看了一圈,空空如也。
陶眠早已不知所踪。
师傅的脸色一黑,转过身来。荣筝个机灵鬼见她面色不对,把脖子一歪,眼一闭。
头上仅剩的三两片碎碗也没有保住,掉下来啪啦两声。
“我死了,师傅,是我死了。”
“……”
结果就是又被师傅罚了一个时辰。
小荣筝欲哭无泪地面墙思过,这回师傅不许她正面朝着院子。
头上的碗没了,师傅也没叫续上。荣筝为了给自己省些力气,就用头抵住墙。
一大片光被挡住,荣筝抬起脑袋,正望见陶眠坐在墙头,后者浅笑。
“你平时都是不走正门只翻墙吗……”
“猜得真准。”
“……”
小孩龇牙咧嘴,肩膀脖颈哪里都酸,腿也打颤。
陶眠属于做师父的人中比较心软的那一类型,他随意施了个幻术,在旁边又立起来一个以头撞墙的小荣筝,让本尊歇歇。
此时的荣筝还没见过幻术,只觉得神奇。
“爹原来你本事这么大。”
“……我不是你爹。”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嘛,只能随便叫叫。”
“我叫陶眠,是个仙人。”
陶眠介绍自己,忽而想起白日清醒时徒弟的交代。
“我见你天资不凡,未来必成大器。但在此之前,我要对你进行一番考验,通过了便能得道升仙。”
“……”荣筝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期待,她反而很狐疑,“小陶,这话你跟几个小孩说过?要是不会骗我教教你。”
“有人告诉我,只要这么跟你说,你就会信。”
“不可能,谁会信。告诉你这话的那人绝对是傻瓜。”
“……”
实不相瞒,小陶仙人活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反复自己瞧不起自己。
根据小荣筝的回忆,那次她四度葬父,换得进府的资格,之后再回头,就发现草席子里空无一人。
杜懿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爹见她有了去处,甚感宽慰,不留遗憾地化成灰散了。
“你还真是胆子大,杜懿看上去聪明着呢,你这瞎话张口就来。”
“那是。凭的就是艺高人胆大。”
小荣筝还骄傲。
这次陶眠在梦中停留的时间长,和上回不大一样。他陪伴在小荣筝身边,看她练剑、闯祸、被罚、闯祸、再被罚……
陶眠看着再一次提桶顶碗、一脸不忿的荣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能反复犯一个错,也是本事。”
“夸我?那我该骄傲了。”
“你……罢了。”
陶眠一直陪着荣筝,直到十二岁。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就是在荣筝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杜鸿的时候。
第97章
就要这样开
陶眠不晓得杜鸿初遇荣筝是怎样的情景,或许风花满天,或许霜雪凌人。
但在荣筝的记忆中,她第一次见杜鸿,就把未来的阁主暴打一顿。
这件事的开端其实很平常。
浮沉阁的老阁主不希望继承人仗着有十二影卫保护,在修炼之途便不思进取。
所以正统接任者杜懿定期会和影卫们一起修习,荣筝的师傅,在任的影卫之首,也是他的老师。
后来杜鸿被接回阁中,老阁主不想被外人说他偏心眼。哪怕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杜懿就是他最满意的少阁主,杜鸿根本没资格,他也要做做表面功夫,让两个孩子上一样的课。
因而杜懿跟了荣筝的师傅,杜鸿也会在一旁学习。
影卫的课很简洁明了,就是打来打去,靠实战积累经验。
一群半大的少年人下手没个轻重。杜懿有经验还能应对,但杜鸿就非常倒霉了。
他更倒霉的是,第一次跟人对打,就碰上了荣筝这个格外没轻重的。
荣筝是不与杜懿交手的,她说怕把少阁主打出个好歹。师傅由着她,也从不安排。
这回杜鸿来了,荣筝本来没什么兴趣,又不好再回绝师傅的要求,只得答应下来,和他比划比划。
师傅提前叮嘱过她,杜鸿基础弱、底子薄,让她悠着点。
荣筝起初答应得很像回事,到最后,杜鸿还是被打得惨兮兮。
杜鸿再怎么拎不起来,也是老阁主的儿子。
这一番操作,属于是领导夹菜她转桌,领导开门她上车的程度。
可能还会更恶劣,毕竟也没见过哪个当人部下的,把领导儿子暴打。
这回连荣筝的师傅都没法子帮她圆了。
其实师傅自个儿也纳罕。她的大弟子虽然莽撞了点,也不至于下如此狠手。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师傅先把杜鸿安抚好,让阁中的大夫来给人疗伤,带回他自己的小院。
随后她才转回来,问荣筝为什么要下手这般狠厉。
小孩子打闹么,无非就是那几个缘由。
嘲笑外貌、看不起身份……或许对于荣筝来说还多了一条,辱骂她那早逝的爹娘。
荣筝被师傅罚了,又站在墙角,熟悉的顶碗提桶经典皮肤,连不服气的表情都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嘴巴撇着,不正眼看人,脸颊气鼓鼓的。
师傅站在面前,问她是什么原因。
她不说话。
师傅没有训斥,而是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
“二公子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了?”
这句管用,荣筝立马扭过头来,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都在闪烁着怒火。
“我说院子里的枇杷开花好看,他说好看什么,跟树流鼻涕了似的。他凭什么管树怎么开花?就要那么开!”
“……”
师傅是真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居然能因为花开得像不像鼻涕而吵架。
她有些想笑,但此时如果不给面子地笑出来,以荣筝这倔脾气,绝对要三天不理人。
“好,你说得对。树开什么花是天授予,人又哪里来的资格评头论足。”
荣筝本来气呼呼的,听见师傅这次竟然站在她这边说话,惊奇之余,心里又舒服许多。
“就是!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家树怎么开花!再多嘴我就要把他挂在树上开!气死我了。”
荣筝像只被人捏住的小河豚,圆圆鼓鼓的。
向来不苟言笑的师傅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她回过神时,又收敛笑意。
“小筝,你是仆,二公子是主。主子说的话,我们听着便是。
你不但顶撞,还伤了人。这样不懂规矩,将来怎么当好影卫?”
“师傅,我——”
“还犟嘴。”师傅瞪了她一眼,荣筝见她真生气了,嘟囔句什么,委屈地低下头。
她几乎要哭出来。朦胧的视线中,突然多出一只手。
摊开的手掌中,有一串枇杷花。像白雪,也像米粒。
“不过赏花要选对的人,我看这花也好看。”
师傅把花别在小徒弟的耳边,目光柔和地端详了一会儿。
“枇杷的花不稀罕,人们大多只关注它的果,你却认为花很美。小筝,你总是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也能看到,我们所看不见的路。”
“……师傅?”
荣筝歪了下头,懵懵懂懂的,耳畔的“雪花”跟随她的动作,也是一抖。
可惜师傅的情绪只是短暂地外露了片刻,很快,她又变回那个一板一眼的影卫之首。
“二公子伤得不轻。等罚过了,你要去他那里赔罪。”
言毕,师傅没有流连,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
荣筝被留在这里,又是难过又是气愤,还有一丝困惑不解。
她从日头高悬一直站到夕阳西斜,中途,熟悉的黑色布靴出现在视野中。
“小陶!”
荣筝惊喜地想要大叫,但她又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强行压低声音。
好在师傅和师弟们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没有人关注她在墙角如何了。
陶眠也感觉到很奇妙。明明刚才他还在和几年前的小荣筝说话,眼前忽然起了雾气,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跟从直觉,顺着心中指引的方向前行。一手拨开云雾。
不多时,他再度回到熟悉的庭院,荣筝依旧在罚站。
如果不是她的个子已经超过了旁边的小树,恐怕陶眠还没有意识到梦中的时间流逝。
荣筝和他已经相熟许久了,见到他很兴奋。
“快快,救我一把!”
她向陶眠求救。
仙人随手一拂,又捏了个一模一样的幻象,让本尊解脱出来。
荣筝被罚了将近两个时辰,还能蹦跶着跑到他面前,看来是真的精力充沛。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又原地压压腿,把周身的筋骨拉开后,才笑眯眯地跟陶眠说话。
“小陶你又来啦!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知道她总是吃不饱,陶眠每次就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些食物来。
“别急,我给你拿,你慢慢吃。”
“哎呀,我得快点,等下我还想去一个地方呢!”
“去哪里?”
……
过不久,荣筝带陶眠来到浮沉阁的书房。
书房的位置僻静,庭中同样有一棵茂盛的枇杷树。树荫依依,里面有位少年在和先生上课。
这少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少阁主杜懿。
第98章
往昔
杜懿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在和先生探讨着书上的道理。
看来老阁主对他的要求的确严格,每日不仅要跟着师傅习武,还要上些文化课。
他的语气温和,言辞舒缓。有些理解虽然不够深入,但和先生聊起来,也算有理有据。
从各方面看,都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对于杜懿的结局,陶眠只能道一声可惜。
他抬眼去看自己的小徒弟,却发现荣筝目光灼灼,盯着杜懿的一举一动,眼神始终追随着他,或起或坐,斟茶端书。
杜懿学了多久,荣筝就盯了多久。
陶眠心想,坏了,徒弟在单相思呢。
那老迈的先生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课程,允许少阁主放课。
杜懿谢过先生,把桌面上的残杯收拾在旁,随后将所有用过的书籍恢复原样,再工工整整地放回到书架上。
做完这些,他才出门去父亲那里用晚膳。
此时门外早已没有了偷听的师徒二人。
荣筝和陶眠现在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少人的小花园,两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当作晚饭。
陶眠问起荣筝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杜懿上课,荣筝大大方方地回他。
“有几个月了。”
“小……筝,你该不会是对杜懿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