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把手收回来,虚虚地搭在自己腹部的伤口。她倚靠着一片光秃秃的山,抬头星河璀璨。
师傅突然问王二麻子家的鹅会飞吗。
这问题把荣筝问愣了,她没见过会飞的鹅,她常常被它们追着咬。
她说会飞的鹅一定是很高贵的鹅吧,超脱了沦为食物的宿命,远走高飞。
师傅没有看她,仍然在看星星。但她在对她说话。
她说小筝,你也要飞得高高的,要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拘束,要割断自己的线。
荣筝哭着愣住,大颗的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可怜兮兮的。
她有点慌。她说师傅那怎么能行,她那么努力就是为了接好师傅的班,不给师傅丢脸。
她的名字是师傅给起的。一个“筝”字,就说明她早已为后来的宿命做好准备。
如果不成为风筝,她还能成为谁。
师傅摇摇头。
她说她回答不了荣筝的问题。她这一生,是在为“争”这个字付出所有。
她和现在的荣筝一样,从来没有设想走过其他人生。
可到如今,万事休矣。
她如同飞鸿的一片羽毛,无足轻重,却带着镣铐负重行走了一辈子。
她累了,临死之际,才想起要为自己寻找问题的答案,但她已经无力再出发。
可是荣筝还小。
她希望荣筝能为自己找到答案。
“师傅我脑袋笨,你又不是不知道,”荣筝用袖子胡乱地擦自己的脸,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什么羽毛什么镣铐,我都不明白。我只是、只是想做好你交代给我的事。前路那么渺茫,我看不清的。”
“那小筝就慢慢去找吧,”师傅的声音又轻又缓,“如果眼前只有一条路,那你就先走下去。走着走着,就会遇到岔路了。
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比旁人选择要少。但上天眷顾,也不算太过可怜,总有那么一两次,你蓦然发现,脚下多出来一条小径。
那条路往往又窄又不起眼,荆棘遍布、毒草丛生。但你要仔细地斟酌,不要轻易地路过了它。
师傅说的话,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要牢牢地记在心上。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你醒悟过来,也为时不晚。
哪怕是鸿羽,是风筝,再无足轻重,也要落在张开手迎接你的人。”
荣筝的师傅就这么走了。她放弃了最后生的机会,也不愿意回到浮沉阁。
那之后,荣筝谨遵师傅的遗言。在没有出现旁的岔路时,她就艰难地走在这唯一的路上。
“说实话,虽然杜鸿把我丢在烟霭楼,让我对其深恶痛绝。但这件事也改变我良多。也许转机往往伴随着与过去剥离的疼痛吧,”荣筝穿过宾客,专门挑着不起眼的缝隙前行,陶眠走在其后,只能看见她坚定向前的背影,“我已经找到能够容我好好降落的归宿了。”
……
荣筝说她之前来到烟霭楼,被搜身,佩剑和其他的物品全部被没收。当时她把师傅的骨灰随身带着,不得已,只能暂时封在藏玉坛之中。
她不在乎那个珍稀的坛子,她只是想把师傅带回自己的身边。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阁楼,中间无人阻拦,顺利得不敢置信。
“这太幸运了,”荣筝的神情很凝重,“好像有谁故意为我们排除了障碍似的。”
阁楼的门照例被封上三道沉重的铜锁,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陶眠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内的声音,安安静静的。
他在门外和徒弟小声嘀咕。
“你说等下会不会我们一开门,就看见杜鸿站在门内,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荣筝沉默稍许,才开口,“小陶你这乌鸦嘴仙人,说好的不灵就说坏的灵,我仿佛已经看到咱们打开这扇门之后的命运了。”
“开吧,实在不行把杜鸿在这里干掉,然后你接手浮沉阁。为师在妖境也算有人脉了。”
“这个办法好,我看行。”
陶眠和荣筝师徒二人运用了熟练的撬锁技术,三把锁依次被打开。
阁楼的门被推开,里面果然有一道人影。
杜阁主就站在屋子中央,周围是各种贵气的法宝古董。
他眉眼沉着,对门口的两人说话。
“我等你们很久了。”
“……”
本来是一句玩笑,现在杜鸿真的照搬了陶眠的话,他们师徒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但杜鸿来者不善。
第83章
师父在你身后
在杜鸿眼中,阁楼的门一经推开,两个佝偻着腰板、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
陶眠和荣筝原本在面对面,嘀嘀咕咕。等到他们的话题焦点真正出现时,都不免一愣。
陶眠反应快,语速起飞。
“小花,夺取浮沉阁阁主之位,就在今日!”
荣筝和他一拍即合。
“好!那就今天!小陶,你掩护,你先上!”
“那你呢?”
“我负责意念上支持你。”
“……”
师徒二人自顾自说着话,完全不理睬屋内的杜阁主,把他晾在一边。
杜鸿也不恼。
“这位便是陶仙君吧。”
陶眠站直了身子,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他。
“杜阁主先后派出几波人马来桃花山,扰我清修,这时候就不必再装作初遇的样子吧。”
陶眠不是个喜欢与人计较的性子。毕竟他的寿命长,大多数活人的生命转瞬即逝,在他眼中近似于死人。
若是事事记仇,那他手里的小本能绕桃花山三圈。
然而对方几次三番不识好歹,哪怕脾气再好的人,也要被这死缠烂打的势头惹得心烦。
这笔账陶眠要算,但准备等徒弟的事忙完了再算。
这下对方送上门来,也好。
杜鸿在外表上是个儒雅客气的人。如果不是有荣筝提前给做功课,任谁都不会把眼前这人和那么多血腥惨案联想在一处。
面对陶眠明里暗里的质问,杜鸿笑了声。
“之前多有得罪,杜某在此向仙君赔个不是。”
“多余的话就少言吧,”陶眠摆摆手,不愿再多听一句废话,“我和我的徒弟闯入你这烟霭楼的阁楼,也不贪图此地的宝物。我们只要藏玉坛里的东西,拿了就走,坛子可以留给你,不叨扰杜阁主。”
杜鸿仍是一副假笑面具。
“若是在下不允呢?”
“那不好办了,”陶眠摇头晃脑,左手插进右手的袖口,转头,“小花,你看看能不能凭借往日的交情,让杜阁主给咱们让个道儿?”
荣筝笑意冷然,嘴上和陶眠说话,眼睛却冷冰冰地望着杜鸿。
“小陶,算了吧,人家杜阁主不领我的情。”
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几个月。那次荣筝尚且没有剥掉“恭谨”的外皮,对待杜鸿假意逢迎。
就在这短短数月,荣筝的心又经过几番锤打。
芙蓉府去过了,绣雪剑回到身边,沉砚师弟亡故。
“沉砚究竟是病逝,还是你杜阁主斩草除根?”
面对荣筝的逼问,杜鸿游刃有余。
“沉砚不过是完成了他的使命而已。尘归尘,土归土。小筝,你和沉砚一样,终究是要回到浮沉阁。你们自幼被阁中收养,草木有情,落叶归根。这里才是你的归处。”
“归处,”荣筝重复了一遍,嘴唇缓缓咀嚼着这个词,“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杜鸿摇了摇头,似乎对荣筝的“执迷不悟”没有办法。
“唉。你从小,师傅就教你不要被外面的浮光所惑,那不过是过眼云烟,除了扰乱你的本心,别无他用。”
荣筝原本能保持理智,但杜鸿提到“师傅”时,她的眼圈不禁红了,牙关紧咬。
“杜鸿,你有何资格提起我的师傅?”
荣筝拔出绣雪,此剑经过玄机楼的锤炼愈发锋寒,出鞘之时整个阁楼的墙壁都凝上一层薄霜。
杜鸿一眼望见熟悉的银色剑刃,叹息一声。
“你果然把它取回了。”
“少废话。”
荣筝挥剑向前,绣雪染了灵力,剑势更加雷霆。
杜鸿微一抬手,六个影卫站在他面前。
这些人,都曾是和荣筝朝夕与共、出生入死的师弟。如今他们拔剑相对,荣筝心底一阵悲凉。
为首的是三师弟连翘。他说筝师姐,得罪了。
剑光如虹影,在狭小的阁楼间闪映、跃动。不愧是浮沉阁的影卫,在如此局促的地方,他们依然能够错落地施展剑式,蚕食着荣筝能够施展的空间。
若是全盛时期,再来两个影卫,也不是荣筝的对手,她是浮沉阁百年间最有天赋杀手。可惜,如果不是为了给杜鸿挡下那一剑……
杜鸿负手而立,漠然地看着眼前同门相残的大戏。
“小筝,若是你低头服软,浮沉阁的门,依旧会向你敞开。”
“我不低头,”荣筝一剑架开五师弟的长刀,右腿后踢,逼退偷袭的七师弟,“杜鸿,那一剑就是终结!我荣筝再不亏欠浮沉阁分毫!”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杜鸿的眉毛微微抬起,“你在为我挡下那一剑的时候,心中所想,究竟是……罢了。你们六人,不要再顾念往日情谊。”
杜鸿一声令下,六影卫的剑招更是冷绝。
荣筝的手臂开始发抖。
她挡住了从左前方刺来的剑,却拦不及后方的刀。
荣筝痛恨自己的无力。
过去就算有一根剪不断的线在牵制,风筝也是高高地飘在空中,俯视着地上的人。
她的天资让她足以傲视。
那时的她无惧无畏,她自如地潜入妖族首领的家中,在睡梦中割下他的头颅。她也闯进无人敢闯的禁地,夺走那颗被封在十层结界内的灵珠。
她曾恣意潇洒任平生,春风得意、银鞍白马。
尽管不露真容,风筝的名号仍是令妖境闻之胆寒。他们惧怕,浮沉阁的那只风筝趁夜飘进了窗,如同鬼界无常一般,悄然收割了自家的性命。
而现在的她,哪怕多拿一会儿剑,右手臂就在痉挛发颤。
连剑都握不住的废人。
荣筝在心乱时会咬住下唇,她越是陷入这样消沉的情绪,就越难以自拔。
她只不过是曾向一人一阁忠诚。丹诚相许,为何偏要,落得这般下场?
身后的刀眼看着就要扎进她的背,荣筝呵出一口气,反手去挡,但不抱任何希望。
她一抬手,握住的不是锋利的剑刃,而是一端粗糙的桃枝。
荣筝惊讶地抬眸,落入仙人深潭般的眼。
那双眼沉静得要溶解一切世俗的烦忧,只剩落花点点,浮于水面,泛起波纹涟漪。
陶眠哎呀一声。
“小花,你把我的树枝挡住了。快松手吧,师父帮你出气。”
第84章
天杀的浮沉阁
在乱剑刀影之中,陶眠的脸被映得净白。
他永远是不被凡尘侵害污染的悬月净雪,荣筝握住那截树枝,那仿佛是救命的稻草,将她一次又一次从旧时的泥沼拖出。
“小陶……”
“本来是打算由着你发发脾气,”陶眠扶住徒弟没有伤的那边肩膀,带着她绕了个身,避开右前方的冷剑,“若是为师不许你出手,回去肯定又要使性子。”
桃枝别开一柄长刀,精准地打在两人的手腕。那两个影卫不禁呼痛,看似轻飘飘的两下,实则威力极大,他们甚至没办法握紧自己的武器,一刀一剑啪嗒两声掉落在地。
“到时候饭没人做,柴也不劈。咱们师徒二人只好干耗着受冷挨饿,喝西北风。”
仙人面对六影卫远比自家徒弟从容,还能一边闲侃一边应付。
“说好了不能过度使用灵力,今天的分量只有这么多。再过了,你的伤口该疼了。等回山之后,可不能跟为师再闹别扭。”
陶眠三下五除二,六个影卫瞬间被他打掉四个,只剩下两个残兵在蚍蜉撼树。
“不过今天赶巧,杜阁主亲自来了。这样吧,师父允许你跟杜阁主亲切友好‘交流’一下。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桃花山离你们这阁啊楼的也蛮远,过来一趟不容易。
至于杜阁主,你呢,来都来了。骚扰我的那三十六次,也该有个说法。我陶眠不记仇,但我徒弟看不过去。你说是吧小花。”
荣筝抿唇,看向杜鸿。
杜鸿眼见他的影卫落了下风,似乎有点不敢置信。
陶眠没有错过他的神情,笑了。
“这不怪你杜阁主。我平时不在外面走动,对你派来的人也算客气礼貌,没要了他们的性命。滥杀无辜于我的修行无益,反而会折损修为。消除杀掉一个人的业障,需要我在山中清修许久。
但这样客气着,也有不好的地方。好像所有人都以为能和本仙君打个平手了。这可不能够啊,人还是要知道深浅。”
陶眠的布靴踩在一个倒地暗卫的胸口,阻止他起身。手中的桃枝点在另一个的额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算来我与你没有大的恩怨,但我的爱徒在你这里受了不少委屈。她今天只想要那个坛子,你交来坛子便是。若是她想要浮沉阁,那杜阁主,对不住了,你得把命留在这里才行。”
陶眠的语气轻飘飘的,像说今晚吃几碗饭一样自然闲适。
“何去何从,杜鸿,小心斟酌。”
杜鸿的冷汗顺着后背流淌。
他在妖境也算得上一方势力,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大妖不少,即将渡劫飞升的也不在少数。
他也曾见过堕落的仙人。那些仙人受了天罚之后,大多变得颓丧无力,反而被妖魔驭使,根本没有任何仙威可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全盛的仙。含霜履雪,威仪森然。
哪怕平素再怎么淡然随性,那也是仙。
是令他们这类妖魔又恨又嫉,却不得不仰望的仙。
荣筝最后成功带走了藏有她师傅骨灰的藏玉坛。
她没有立刻要了杜鸿的性命。不是她心慈手软,而是她用了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