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麻烦一箩筐,还想着救师父呢。”
荣筝鼓起脸颊。
“我想通了呀,照骨镜和藏玉坛可以慢慢找,但是不能让杜鸿欺负到家门口。我现在烦他,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她掰着手指头数。
“就算只能活到五十五岁,那我也还有三十年可活。对于你来说三十年很短,但对我来说,三十年能做很多事呢。”
“对我来说,三十年也很长,”陶眠笑着睨她一眼。“如果你死了,接下来的三十年我都会走不出来。”
“哎呀,那可不行!”荣筝摆摆手,“要不从现在开始你就当我死了吧?这样等三十年后我真的死了,你就能接受了!”
“……这是什么道理,听上去挺顺,但细琢磨怎么这么怪。”
“别想了别想了。小陶你带我来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荣筝开始打量他们身前这座平平无奇的山。
植被寥寥、又无灵息,看上去就是一座没什么特点的秃山,她不明白陶眠为什么偏偏大老远地要带她来这里。
“因为啊,”陶眠让开身子,手臂高举,给荣筝展示,“这里是为师挖空心思、四处打探,最后找到的一座非常适宜你修炼的——坟山。”
“……”
荣筝倒退两步,冷漠地转过身。
被陶眠抓住后衣领时,她的腿还在朝向相反的方向无意义地走动。
“小花,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师父好伤心。”
“小陶,刚刚风大,你肯定是听错了。”
“我们也不多待,就在这里住三晚。”
“在外间还是里间?有没有空房?我看这儿挺满的,小陶要不咱们走吧……”
“站住站住,多好的地方啊,别白费了师父的一番心意。”
荣筝欲哭无泪。
她真的怕啊!
反抗是没有用的,陶眠兴致勃勃地带着她,找了一块这片荒地里面最气派的一个坟。
“这坟看上去最大,里面的兄台起尸之后肯定也很大一个,”陶眠很满意,“到时候徒弟咱俩就对着他练,把他开悟了我们也算功法大成了。”
荣筝简直无言以对,小陶这疯子仙人居然要给冤魂灌心灵鸡汤。
“万一他特别凶狠呢,万一我们说的他根本不听呢?”
荣筝心里慌得一比,不由得问出口。
这时陶眠正色回她。
“那我们就只能提前把他超度了。”
“6868”
暮色四合,天渐渐地暗下来,该到了这座荒山夜生活开始的时刻。
陶眠的眼睛炯炯有神,几乎要在黑暗中发亮。
旁边的荣筝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起来。”
很快,最后一丝余晖散尽,天色彻底黑了。
然后荣筝度过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夜。
天黑下来之后,他们两人对坐着,四面冷风呼啸。
荣筝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未知的东西,过了半个时辰,陶眠不耐烦了。
“这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6868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普通的小鬼敢出来吗!
陶眠抱怨了一小会儿,突然沉默。
当他安静的那一刻,荣筝心里不好的预感突然达到极致。
6868
他肯定要作妖!
果不其然,陶眠见半天没有一只鬼出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长长的招魂幡,用力敲击地面三下。
敲山震鬼。
这下子所有死透没死透的鬼魂被迫都出来,人家躺得好好的,不得不出来干活。
荣筝从第一个鬼影冒出来之后,就撒丫子跑!
结果那些鬼畏惧陶眠的仙威,不去骚扰他,反而都追着荣筝过来!
荣筝大叫。
“小陶!快收了神通吧!他们怎么都在追我啊!”
陶眠悠哉地盘腿坐下,还有闲心对着徒弟喊话。
“小花!别光顾着跑!你要跟他们讲道理!”
“讲个鬼!”荣筝骂了一声,“他们都没法思考了!我讲什么能听得懂吗!”
“所以要你想想办法呢,”陶眠又换了个姿势看徒弟疯跑,“小花,你的轻功不用我再教了!为师要教的是通幽6868算了,你要是轻功更上一层也行。”
第一个晚上就在荣筝的狂奔和大叫中度过。
等到天光亮起,荣筝差点断气儿。
“不是说、不能、随便运功么……”
陶眠微笑。
“放心吧小花,只是疯跑的话,你的毒不会被催发的。为师能拿捏住这个分寸。”
“6868你要不还是把我就地埋了。”
第77章
来袭
坟山三日游,结束的那天清晨,荣筝几乎褪下一层皮。
“这就是你说的……量力而行……”
她两手扶住膝盖,腿止不住地打颤。眼前天旋地转,唯独仙人的笑脸无比刺目。
“虽然过程曲折了些,结果却是很好的。小花,你做到了。”
荣筝勉强扯起一侧嘴角,倔强又骄傲。
“那是,我荣小花……绝不认输。”
看来是真的累到晕眩了,连“小花”这个陶眠胡乱起的名字都接受良好。
陶眠微微眯窄了眼睛,把头抬得高高的,去看荣筝身后尚未燃尽的业火。
不愧是上品火灵根,哪怕仅仅使出三分的气力,也有如此惊人之效。
“三日能做到这地步,已算得上天赋异禀。小花,这《通幽术》的驭魂学会了,就算是掌握一半。剩下的那半为‘喊魂’。待习得后,你就可以见到故去的人。”
荣筝缓过一口气,终于有力气直起腰来与他说话。
“小陶,如果真的学懂了喊魂,你有想见的人么?”
陶眠正在挑选方圆半米内长得最好看的树枝,他要把它折下来,在地上写一句“放眼三界无敌手的小陶仙人到此一游”,留作纪念。
听见徒弟问他,他歪着脑袋回头看。
“为何这么问?”
“我可以帮你呀!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兄……你想见哪个?我把他们叫出来见你!”
“听上去这么怪……你且顾好自己,师父的事,师父自己看着办。”
荣筝两只手臂环在身前,眼睛觑起,狐疑地望着眼神闪躲的陶眠。
“你该不会是不敢见他们吧?还是说……担心见不到他们?”
陶眠的嘴比石头硬。
“怎么可能,我英勇无畏的桃花山仙人活了一千来岁,什么经历没有过?”
“那你就试试呢。”
“……”
荣筝见他犹豫,挤到他身边,两只手别在身后,笑靥如花。
“英勇无畏的小陶仙人,怎么这个时候怕啦?没关系嘛。我也有想见的人。见到了当然好,见不到的话,那她一定是去轮回转世了。不用游荡于世、漂泊无依,这不是更好么?”
陶眠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不过她,认了输。
“好吧,那就试试。”
“试试呗试试呗,我们提前约好,如果见不到,谁都不能失望。”
“这是什么道理?失望还不许。”
“哎呀,开心点呢,”荣筝轻轻扯住自己的脸蛋,做了个丑兮兮的鬼脸,“我希望小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是长生者,如果你每天都快意自在,那你就能拥有很多很多、比我们这些寿命有限的人都要多的晴朗快活的日子。”
陶眠第一次听有人这样解读他的长生,不免新奇,又有一丝被触动。
哪怕过去许多年,直到后来,荣筝和她的师兄师姐埋葬在同一片桃林,桃花开了又谢,几度春秋,他也能清晰地记得在朝霞散彩之际,他的五弟子对他说,小陶你要开心幸福。
她的前半生遗憾重重,她唯独希望此生遇见的最后一个珍视的人,不要陷入无尽的渊薮,不要被回忆困住此生。
心中的难平之事与憾恨何其多,但窗外青山依旧,绿水空流。
“小陶要不也别总把自己困在山里吧,”荣筝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多出来走走看看呢。”
荣筝过去被困在浮沉阁,兢兢业业的打工杀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死累活,根本无心这人间风月。
现在她终于肯亲手割断缠在自己脚踝的线,她要无拘无束地活。
此时师徒二人已经决定启程,陶眠走在前面,回首一笑。
“行啊。不过我这个仙人排场大,走到哪里都要有人陪伴。小花,把自己照顾好了,你我二人且共同游。”
荣筝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跟上来。
“那好那好。你花钱么?”
“为师没钱。不碍事,我们到时候蹭薛掌柜的。”
“薛掌柜这么大方?”
“有钱人,小气着呢。不过他下手没那么狠,顶多把你押到他的铺子里当个两三年的小工。”
“……小陶,我可是你的亲徒弟,你就这么坑我。”
“胡说,师父怎么会坑你?等你当了小工,往旁边一看,说不准还能看见为师在那洗盘子呢。”
“…………”
两人从坟山的地界走出,荣筝嚷嚷着累,于是陶眠只好带她回到桃花山修养几日。
昕贵人能辨别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地从院子里拍着翅膀飞出来,身后跟着不情不愿的黄答应。
“哎呦,我的昕贵人。今日不见,又长肥了?”
陶眠把迎面扑过来的鸡状凰鸟搂在怀里,掂了掂它的分量。
不错,他们桃花山的风水果然养人。短短数日,昕贵人都长出些肉了。
至于它身上的伤,在山中灵气的滋养下,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凰鸟是有灵性的神鸟,知道是谁救了它,所以格外亲近陶眠,对仙人的徒弟倒是不冷不热的。
但话说回来,它们一族本来就生性高傲,不随便与其他族类有来往。这只凰鸟大约是在很小的年纪落单了,才被齐允抓住,受了许多年的折磨。
荣筝对于这只鸡有印象,她看见它就自动分泌口水。
“小陶,再养养是不是就能吃了?”
她还惦记着这件事。
陶眠就笑。
“这只可吃不得,吃完了要坏事的。但你可以把黄答应炖了。”
荣筝目光炯炯地望向脚边的大公鸡。
无辜路过的黄答应:……
黄答应强烈要求给它说人话的权利。
山中休憩数日,荣筝天天喊累。这回她不用“装作”一个听话的弟子,叫她劈柴也不劈,让她烧饭也不烧。
现在院子里的躺椅变成两张,陶眠和荣筝像两条死鱼一样摊着。
陶眠把脸转到徒弟那面,气息奄奄地说了一句话。
“小花,为师口渴……”
“没事,小陶。你长生,渴不死的……”
“……”
陶眠恼怒地把脸翻过去。
院子里不知名的小虫吱吱地叫,师徒半晌无话。
外边儿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人的脚步声。
不知一个,而是至少十个人。
桃花山所在的地方远离闹市,只有山脚下一个不大的村落。
村子里的人明白不向外求的道理。不是他们比起山外的人愿望少,而是他们发现这桃花观里是个糊涂仙儿。
村民们郑重其事地去道观求,求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倒是晚饭后闲聊起来,不经意间提到的某个小小的烦心事,不知何时,就被轻飘飘地解决了。
后来人们索性日子照过,不再奢求太多。他们受山和仙人庇佑,总归是少忧少烦,太平一生。
山脚的村民不会随便聚集在道观门口,他们都知道仙人喜静的性子。
只有莽撞的外人才会这么做。
荣筝的耳朵动了动,看起来趴在躺椅上好死不活,实则在仔细辨认外面有多少人。
“十一、十二……十二个人,有个带头的,估计是浮沉阁的影卫之一。”
陶眠翻过去的脸又转回来。
“小花,看来我们被包围了。”
“没事,小陶,你长生,被杀也不会死。”
“……”
陶眠再次恼怒地把脸翻过去。